“你这是……”

埃娜拉笑了一下：“你清楚你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乱套的事情的哦，如果扣下扳机，我可不能保证你的结局会怎么样。”

时宸现在已经通关，完全可以立刻结束考试离开这里，艾米丽留下的的燧发枪毕竟是教会的产品，不可能和普通燧发枪一样单纯只有射击效果，时宸注意到这把枪甚至没有装填火药和子弹的位置，整体更接近于后世的左轮手枪，大概是通过某些神秘学科技来实现的。

谁也不知道向圣物十字架开枪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是时宸摇了摇头，他再次做出了埃娜拉无法理解的行动，就如同埃娜拉一开始无法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快那么快地就把云裂布下的题目一一解构。

“你还是决定留下来？”

埃娜拉挑挑眉，侧脸看向时宸。

她的黑色长发几乎随着她的动作擦过时宸的肩膀。

“是的，因为……”

时宸看着面前的十字架，轻笑道。

“我相信艾米丽那种圣人，不可能会给我们留下多么困难的终结任务，也许我们需要做的真的只是需要扣下扳机，仅此而已。”

“我相信艾米丽，你不也是吗？”

时宸挑挑眉。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激动地为您打赏了777数据点，这是“鸢尾花圣女”全部的积蓄！您的直播间很受这位vip用户喜爱呢！】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时宸被鸢尾花圣女的提示音引起注意，他无声地对着光屏郑重地作了“谢谢”的口型。

埃娜拉因为时宸的话微微一怔：“又是因为人与人之间莫名其妙的信任……”

明明没有必要，明明自我保护才是生物的本能，可是有些人就会像艾米丽，时宸这样犯傻，明明甚至没有下赌注的理由，但依旧义无反顾地压上自己的一切，只为了去证明某些埃娜拉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

毫无理由的自我解刨般的自我牺牲，第一任点灯人艾米丽是因为圣修女的意志，而最后一任点灯人考生时宸……埃娜拉愿意将其原因归功于年轻。

不过这两个人，还有那些从未间断过的点灯人，都一样。

一样的愚蠢又温柔。

埃娜拉冷笑一声，扶正枪体，刚刚一个人举枪时因为魔女体质异常颤抖的手臂因为时宸分担了大部分重量变得平稳起来。

人骨教堂中伫立的十字架是最典型的拉丁十字，由代表天国与人间的长短两条梁组成。

她猛地抬起枪口，瞬间完美瞄准十字架竖梁1:2的三分点，那是十字架横梁体与竖梁体交汇之处，也是在教会哲学中天国与人间的统一之处。

魔女与修女在此设下重重封印，禁锢着死于瘟疫的亡灵怨念。

“不过……我也正是因为这种奇怪的信任，才在这里，呆了整整五百年的啊……”

埃娜拉闭上眼睛，心头早已平息五百年的酸涩再度涌现。

而艾米丽，则是因为相信她，相信她在五百年后可以做到，于是这样在灵魂篝火里相信了她五百年。

教会的燧发枪本能地对不老魔女的指尖灼烧着，妄图审判她的罪恶，但因为艾米丽的教诲，埃娜拉什么都没有做过。

“惊讶吧，老枪，我这个不老魔女，居然是个无罪之人啊……虽然我这也算是打算彻彻底底地叛逆神明了，击碎教堂的圣物什么的，但是就算神明在上，为了救人我想祂也不会介意的，毕竟祂可是艾米丽信仰的主……”

她咬着牙，嘟囔着时宸听不清的话，竭尽全力撑着枪支，即使有时宸的帮助，在这把属于教会的燧发枪意识到一位魔女将要使用它时，后者也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艾米丽能在这里维持几百年的薪火秩序不倒，没道理魔女就会输给修女……

埃娜拉死死握住这把燧发枪的扳机，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魔女，硬撑着自己不要恐惧，不要倒下。

因为她信任我，所以我必须，我必须，抬起枪口！

在决心下定的那一瞬间，人骨吊灯的灵魂篝火似乎有所感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灿烂蓝光，燃烧的越发激烈，却安宁的可怕，像是艾米丽在其中安静祈祷。

魔女举起圣枪，向圣物审判。

时宸与埃娜拉没有倒计时，没有眼神交汇，在幽蓝的银光晃过灰暗空间中十字架的中心点的那一瞬间，他们仿佛福至心灵般，一同扣下了扳机。

一枪击碎了那个巨大的十字架核心。

巨大的，黑色的逆十字与金色的正十字光影旋转着缠绕在一起，某种无法解释的能量疯狂在破碎的十字架中聚集。

教堂外的风发出呜咽的怒号，四万人的枯骨同时在哭泣。

巨大人骨吊灯上的骷髅下颚纷纷张张合合，发出时宸之前在大雾中听到的诡异嬉笑声，似悲似喜，似欢似怒。

巨大的能量扰动着整个教堂，乃至教堂外的雾气，无数人面的风哀嚎着凝聚在教堂门口，向着十字架冲来。

那是一张张诡异的人面的风，黑色的浓重的风凝聚成人的五官，无一例外不在哭泣着。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我们——”

“为什么——得病的是我？是我的孩子——”

“为什么，生存如此艰难——？”

“为什么！我不能活下去？！”

……

悲哀的呓语呢喃在耳畔，但它们也只能呢喃，人骨教堂如同地震般剧烈的晃动起来，银蓝色的灵魂篝火从人骨吊灯上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着周围的骨骼蔓延，逐渐令整个教堂燃烧起来。

时宸将枪支猛地扔向十字架的方向，拉着埃娜拉后退数步，下一秒整支枪支因为经受过多的力量，猛地炸开。

数百年的灵魂力量聚集在此，薪柴充足，终于足够燃烧一次前所未有的勃然大火。

他们都是点灯人，也是薪柴。

所有墓地里的那些英勇献身的神职人员此刻全都在燃烧着，他们哼唱着空灵的圣歌，在嘈杂剧烈震动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可闻，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宁。

“那么去见证人的人生吧，人无需为上帝而活着……”

“那么去见证之后的下一次的人生吧，不要悲哀着已经降临的不公，停下前进的脚步……”

“那么在此站起来吧，怨恨并非每个灵魂的本意……”

“天佑亡灵，天佑众生，冲破迷雾吧，四万人的明灵。”

在颂歌最后落下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陡然如同炸开的星体般随着银蓝色疯狂燃烧的火焰被撕开，安宁的阳光从东方升起，柔软的风吹过青色的山丘，时宸向着周围望去，发现他们已经身在极为正常美好的牧歌平原之上，阳光即将照彻大地。

直播间里，面对从未见过的如此盛大的场景，没有几个观众反应的过来继续发弹幕。

除了一个人。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花费自己的视线，打赏了一道钟声。】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发出叹息：（主的钟声将净化一切。）】

时宸猛地抬头。

“铛——”

在远处的教堂，似乎有绵绵的钟声敲响，昭示着又一天的开始。

随着和缓的钟声鸣奏，最后一缕黑烟般的怨灵也彻底散去，环绕在人骨教堂之外的迷雾尽散，四万人的枯骨也从此彻底安宁，永远地在地下沉眠。

【叮当！

您的智能课考服务平台已经开始实时运转，检测到考生时宸已完成具体附加题题目：审判钟声！

（您已成功完成全部考试通关要求，完成全部附加题要求，通往生存的天堂之门，已经开启！）

特殊判定：成为正式点灯人进程：69%，低于90%，依旧在考生身份范畴。

副本核心代码：光影十字架，已摧毁。

……

（您已经完成附加题，成为第一位完成附加题，彻底摧毁课考副本核心代码的考生，此后课考：人骨教堂，将不再计入考试题库范畴。）

审判钟声最终得分：33.3·（满分）

当前题目完成进度（3/3），目前分数：100！】

【叮当！

您的智能课考服务平台已经开始实时运转，检测到考生时宸通关倒计时已不足十分钟！请考生尽快答题！

尚未答题：选择题！】

时宸心道这破云裂还挺人性化，居然还有答题时间提醒，他转过身，逆光向埃娜拉挥了挥手，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是整个人在发光。

他点开了自己的答题面板。蓝紫色的光屏亮起，埃娜拉像是刚刚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反应过来一般：“你要走了？”

“是的，我要走了，漫游的魔女，你不用被恩情束缚，从此自由了。”

“我真的自由了……？”

埃娜拉看着洒在身上地上仿佛不要钱般的阳光，喃喃道。

【叮咚！您的无限网课平台叮当云裂已经开始运行，监测到达到既定数值———云裂预言开始放送！】

云裂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与之前干脆利索的机械声不同，这次的声音带着鲜明的底色，时宸顿了顿，视线不自觉地看向了埃娜拉，就好像以埃娜拉的声音为基础调教出来的ai电子音一样。

蓝紫色的光芒在埃娜拉身上一闪而过，时宸叹了口气，心道这大概是云裂回收npc的操作之一，刚准备结束一切，在他即将点击选项的前一秒，埃娜拉却陡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来的莫名其妙，不针对艾米丽，也不因为消失的人骨教堂，好像完全是……因为他。

时宸注意到，埃娜拉笑着的时候，视线一直在看向他。

【叮咚！叮当云裂提醒您——刺啦——刺啦———监测到高频率强大能量聚集———直播已暂停———】

“果然是真的啊！果然是真的！你可以结束这一切……不枉费我等了一百年又是一百年———！”

埃娜拉变得和刚刚完全不同，所谓的【云裂预言】似乎带给了她崭新的记忆，让她不再是一个身处于云裂中的课考npc，而是一个鲜活的人——她笑得相当张扬肆意。

“你……”

时宸有些狐疑地开口，心道这位漫游魔女总不至于一切都结束之后，在精神的懈怠之下，一下子疯了？

所谓的【云裂预言】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等你很久了，时宸。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但是我的的确确等你很久了………有人花了一百次颠沛流离的时光在这里祈祷，就为了换来我替他在这里等待。”

“等待一个这条时间线只有一次的机会，把那个东西交给你……”

埃娜拉的气质猛地转变，她像是终于挑明了一直隐瞒的另一个谎言，彻彻底底地松懈下来，那双紫色的眼睛亮的吓人，比刚刚更像是孤注一掷的疯子。

“我在这里是有私心的，不仅仅只为了艾米丽，只不过……我真的没想到，明明你可以独善其身，却还是选择了……多管闲事，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好心多了。”

“大概因为我当了快六年的班长吧，人生的三分之一时间都在当班长，自然也喜欢多管闲事。”

时宸眉头微皱：“比起这个，你等我……很长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刷新之后变得气质完全不同的埃娜拉摇摇头：“这里是云裂监视的范围，我不能告诉你，但是等一会儿考试结算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漫游的魔女露出洒脱又悲伤的笑容，她手中的十字剑轻轻一抖，变为了更加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可以悬浮在半空中的魔女扫帚。

她的表情陡然变得相当恐怖，身后的阴影中有看不清的怪物在蠕动，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将面前的时宸吞入喉中。

“其实如果不是云裂的限制，我无法攻击你这个完成了所有题目的考生，我还挺想先下手为强，在那些家伙想起来之前杀掉你的呢。”

看着无比警惕以至于后退一步的时宸，漫游的魔女嫣然一笑：“不要紧张，我是在开玩笑。”

时宸无奈的地扯了扯嘴角：“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刚刚的杀意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云裂npc果然就是云裂npc，喜怒无常的厉害。

“再会，少年牧师，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是不要再散逸你的善意了，这会把你自己害死的。”

她轻巧地跳上扫帚，悬浮在半空中，后面的话语全部被染着牧歌的原野上的风吹散。

“不能被云裂知道……好吧，这个理由我可以接受。”

时宸沉思片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最后向埃娜拉挥了挥手。

“如果可以的话……再会，自由的魔女，下一次你可一定要给我讲清楚……包括【云裂预言】到底是什么东西。”

“放心！魔女永不失言———！”

埃娜拉露出那种很少女漫画的笑容，她的背后是冉冉升起的旭日，少女的声音随着她的身影一同向着蓝天飞去，晕染在光环般的日光里。

时宸将视线转向了他的云裂光屏，倒计时时间变红，已经所剩无几。

“真神奇啊……这所谓的课考未免也太真实了。”

时宸看着周围栩栩如生的环境，如果不是手下的倒计时还在鲜红宛如催命，他一定会认为自己现在就在欧中部平原上某个田园牧歌的小镇上。

埃娜拉真的只是npc吗？至少接受【云裂预言】投放之后的她，似乎并不是这样。

时宸眯了眯眼睛。

破坏他美好平静的生活，还把无辜的高中生们卷入其中……就算是神秘学手段也无法检测分ьＥǐЬＥī析的云裂，他也一定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埃娜拉那句……在他们都想起来之前杀掉他……

【请问，教堂墓地中被葬者死亡的直接原因是：

A.自然灾害。 B.超自然因素 C.瘟疫 D.战争】

选择题的题干被云裂相当贴心地奉上，时宸没有任何犹豫，随手点下了B这个选项。

这题在最后居然还有一个小陷阱——常常出现于文科选择题答题中的小陷阱：它问的是直接原因，而非根本原因。

直接原因是为了作为薪柴燃烧灵魂，所以这道题只能选择一开始看上去最不可思议的B选项。

蓝紫色的光芒闪烁，从手环开始蔓延将时宸包裹，在再次化为粒子彻底消失前，时宸却突然扭头看向身后的树林。

那是埃娜拉离开前，意味深长地暗示他的方向，似乎树林中的某种存在，与云裂系统二者一起，令她无法在此刻告知真相。

似乎有模糊的身影，刚刚在树林的尽头，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人类的影子。

人类……？

能出现在云裂的单人课考中的家伙，甚至被埃娜拉忌惮……会是谁？

时宸猛地沉下神情，琥珀色的眼底晦暗不明。

【叮当！

您的智能课考服务平台已经开始实时运转，检测到考生时宸已完成题目：死亡真相！

死亡真相最终得分：33.3·（满分）

当前题目完成进度（4/3），目前分数：133.3·！

课考：库特纳霍拉的人骨教堂已经完成！最终得分：133.3·！

课考成绩单人综合排名（包括通关时间，分数，考试完成度等综合评判）：东c区·1名（与您处于同一名次的还有138人）】

【教会的圣修女曾言道：“为人类而战之人，为守护而战之人，永不落寞。”

如今她的灵魂已经燃尽，化为天地之间的微尘，不知道自愿来到这里的那些神职人员，是否也会怀有同样的信念？

没有人记得他们，但是所有人都会知道，银色小镇曾经有一座人骨教堂，是如此的，死亡般的美丽。】

在时宸变成蓝紫色的粒子登出考场离开后，草甸后的树林中，一个被光影完全遮蔽身形，只露出干净修长下颚线的人影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看着时宸离开，看着周围像是童话故事的典型西区牧歌般的场景逐渐扭曲变为一个个光球。

“云裂预言……这次降临的比每一次都要快啊。”

人影的叹息声随着扭曲缩小的场景消失在1与0交错的二进制代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