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良言相劝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时宸一回教室,就毫不惊讶地看到了秦宵王冰王伊范是量将他的位置团团围住——这几个家伙为了守株待兔刚刚回来的时宸,已经不放心到了癫狂的地步。
“……被曹笙老师训了而已,因为没及时提交自己的从云裂里出来的信息……”
时宸勉强打起精神,向着几个关心他的好友笑了笑。
四个人对视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时宸好像很累的样子。
少年虽然还在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闪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给他们的感觉却像是内里腐烂,勉强支撑着轮廓的幽灵苹果。
冬雪给他带来晶莹的冰之外壳,但是苹果来自于秋日的收获,它等不到春天到来,便完全腐烂,留在枝头一个活灵活现的,一如既往的外壳。
云裂的压力下,一天的时间很快结束,致爱丽丝的放学铃声奏响,所有人都沉默地三三两两分组,跟着自己下一次进入相同课考的同伴走在一起,争分夺秒地讨论着下一次课考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时宸勉强维持着正常的情绪和朋友们一一告别,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也不想再因为自己浪费朋友们的准备时间。
毕竟……
他的确也不是万能的,只能存在于一个副本的“日游神”,无法救下每一个深处云裂中挣扎的考生。
晚上11:00的德昼街道已经全都暗了下来,除了远处的商业街街区还在亮着光,划过熙熙攘攘的人声。
少年披着校服外套,沉默地走在人行道上,有飞驰而过的汽车鸣着车笛划过他身侧,急速掠起的风带起时宸的衣摆。
在路口处的红灯终于闪烁,变成绿色的倒计时前,时宸猛地转头,真实之眼亮了一瞬间,金紫色的瞳仁定定地看向一旁小巷中冉冉散发出炉灶的白色烟火蒸汽。
那是一家德昼一中边,据说开了十几年的小面馆。
真实之眼在提醒他让他靠近,时宸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异能,那是异能者的立身之本,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面馆向着小巷外敞开自己的大门,看得出老板已经很努力地想让这家面馆看起来显眼一点,但是广告牌和告示架都被夜色遮盖,无影无踪。
刚刚狼狈逃离的钱珲现在也很狼狈,头发杂乱地被随手一顺,很认真地吃着这家秦味面馆的羊肉泡馍。
“攒劲儿不攒劲儿?”
正在拉着面片的老板是个笑容爽朗的大叔,他拍了拍手里的面粉,看向今晚唯一的食客。
“得劲,太得劲了!”
看上去精神正常不少的钱珲张口就是正宗的秦地方言,他比了个大拇指,面馆老板看上去相当开心,大笑一声,继续拉扯着面片。
“得劲儿一会儿就要付钱啊,小同学,你在这里可都赊了四五次了,要再赊下去,额这小本生意可就做不了了。”
老板爽朗的笑容陡然消失,几乎是一瞬间变了脸色,让时宸想要走进面馆的脚步一顿。
“我会的我会的……”
钱珲微微一怔,倒是意外的叹了口气,反而没有像平常作风那样摔了筷子就要走人。
时宸看到他摸了摸口袋,一向拉着臭脸的面上露出不自然的神情,钱珲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这让他感到相当窘迫,但那家伙的表情又不是单纯的窘迫与愤怒。
“你不会没有吧?天天来这里吃白食?你家长也不管管?就这也能从云裂里出来?”
老板脸变得更黑了,他骤然冷下声音,话说的越来越难听,看上去下一秒几乎要把钱珲赶出去。
钱珲握紧了拳头,他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似乎在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死死忍耐住自己本能想要骂人的冲动。
这可一点不像那家伙。
时宸不再犹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面馆,敲了敲钱珲的桌面。
“钱珲,跑那么快干什么,把书包都落下了。”
时宸将自己的书包扔过去,钱珲恍然回头,怔怔地接住了那个向自己飞来的简单白色书包,眼睁睁地看着时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拉开他旁边的座位,笑嘻嘻地看向他,动作相当自然地按在钱珲手中背包的右侧拉链处,像是在暗示什么。
“啊……啊哈哈。”
钱珲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颤抖,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咙里,让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尴尬的想要把整个面馆全都扣成秦始皇陵。
这个守夜人是个蠢货吗?
钱珲心想。
明明刚刚自己还想要杀了他,正常人面对刚刚还想要杀掉自己的人被刁难,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看笑话然后再冷嘲热讽几句吗?
为什么时宸……这个蠢班长,居然,居然还会来替他解围?
钱珲轻轻拉开书包拉链,那里面是几张蓝色与青色的零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他支付全部赊欠的账单。
“怎么了钱珲,傻愣着干什么,别忘了一会儿还要准备去云裂课考呢。”
时宸挑了挑眉,像是很普通的男高中生兄弟之间那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熟悉又亲切。
虽然知道只是演戏,但是钱珲还是可耻地恍惚了一下。
除了那两个现在还在蹲基金会监狱的家伙,还从来没人……和他这么熟络地说话呢。
钱珲又勉强让自己笑了几声,拿到钱的老板非常高兴,嘟囔了一句“今晚又可以去牌桌了”,时宸注意到钱珲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不自主地摸索着,纠结的要命。
时宸看到了露出来的一角红色,钱珲并非没钱,但是出于某种考量,这家伙不太想把钱交给这个老板。
两个人结了账之后和好哥俩一样勾肩搭背地走出门口,默契地拐向了与路口方向相反的小巷子尽头。
“你多管什么闲事?”
钱珲声音又冷又硬,他的额发散下来,阴影投下,把他的眼睛遮挡的严严实实,看不清楚。
但是时宸从来不依靠对方的表情去判断对方的情绪,金紫色的光在眸中一闪,真实之眼让他感受到了钱珲心底的动摇。
“没什么,就是尽尽班长的职责,帮帮同学而已。”
时宸故意偏移开视线不去看钱珲:“而且就算我不帮你,你明明也有钱的吧?”
他指了指钱珲一直紧握的口袋,摊了摊手,相当无辜的样子。
钱珲好像受到了惊吓,他慌里慌张地后退了好几步,目瞪口呆地看向时宸。这个在他面前笑的一如既往的家伙,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内心完全被展开,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时宸依旧笑着,嘴角勾起的弧度让人无法忽视,在黑暗的夜色中,金发的少年如图自带柔光滤镜,让钱珲想到了自己在西a区流浪的那几年岁月里,蜷缩在克利夫兰州湖景公墓旁度过晚上时,看到的那一座座白色的西Gr区风格的古老天使雕像。
比天使雕像还要鲜活,美丽,亲切。
钱珲摇了摇头,心道白夜行的行者说的没错,这家伙果然有奇怪的魔力,总是能让人对他莫名其妙的心生好感,无比危险。
但是神差鬼使的,他还是开口解释了两句。
“……东c区人有吃长寿面的传统,但几年前我刚来到东c区过第一个生日的时候,却连一碗面都吃不起。还是这家面店的老板娘帮我点了一份爱心晚餐……之前面馆里操持的都是老板娘和她重病的孩子,我那时候没钱,就赊了几次账,这次来本来是想把钱还上,再多给她们塞一些……”
钱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自己叠的小纸封,一向锋利的眉眼几乎都柔和了下来。那里面是他自己攒下来的一千多块钱,虽然对于治病的费用来说九牛一毛,但是能有多少算多少,他也想为那个好心的老板娘付出些什么。
更何况听说那位老板娘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已经在筹款app上广泛求助社会各界人士,现在医药费已经凑的七七八八。
钱珲本来是想来道喜的,没想到这次来只遇到了那个让人感到火大的,天天只会打牌赌博,甚至连女儿治病的钱都敢移用的人渣老板。
想到这里,钱珲不敢暴露出自己原本的任何态度,只好伪装成一个总是赊账的破落小混混,在时宸的帮助下灰溜溜地离开。
“还真是狼狈啊,30班唯一的刺头。”
时宸倒也不是真的没脾气的圣人,他用好笑的眼神看向钱珲,满意地看到了刚刚还状若疯癫想杀他的少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开口,就是不敢看他:“谁叫你闲的没事多管闲事的,小心我在这里早就做好了埋伏!”
时宸摊了摊手,无奈地想和安抚其他人一样拍拍对方的肩膀,他不自觉地和哄孩子一样开口:“那你现在把他们叫出来吧?”
有点余景琰阴阳怪气的意思了。
“我说了你别再用这种幼师的语气和我说话了!我一点都不吃这一套!你以为我不想叫吗?我,我还不是因为看到你刚刚帮了我的份上……”
钱珲猛地拍开时宸伸来的手,整个人外壳上防御般的刺又竖了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扎伤一切想要伤害他和保护他的人。
他眉头紧皱着抬起头,刚刚鼓起勇气和决心,却在看清时宸表情的那一瞬间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少年眉间微蹙,眼睛里的光都是碎的,刚刚想拍肩的手被打开,一副怔住的样子,如同被伤到一般,微微垂眸,想说什么,又不忍心……
这哪像是班长……这简直是……
钱珲扯了扯嘴角,心道自己还真是愚蠢,怎么会被面前这个伪善的家伙伪装出来的样子骗到。
“不管如何,收起你这幅伪善的样子!自顾自地施舍给别人……我只感到恶心。”
钱珲似乎回忆到什么不好的记忆,那双狭长的眼眸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凉薄的刀片。
只不过,他还是没有回头,看着时宸扔下这句话。
因为时宸那副样子,那副样子,实在是让人没法说出什么重话。
夜风带着巷子外的车笛声划过,与天穹之上蓝紫色的云裂闪烁的频率交映
“我会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生命,这是我真心的想法。”
在寂静的气氛里,时宸坚定地看着钱珲,用非常非常认真的语气解释道。
“……真是没价值的想法。”
钱珲双手插兜,嘴里叼了根不知道哪里摘下来的野草,吊儿郎当地嗤笑一声。
“也许你觉得好笑吧,但是至少我要解释清楚……刚刚帮助你,不是出于施舍,也不是出于任何想要你感谢的索取,只是单纯觉得,你那时候很无措,我不能就这么看着而已。”
时宸叹了口气,他当了好几年打更人,也不是第一次被可以称之为敌人的人这么讽刺了。
钱珲那时候应该相当纠结,毕竟他真的不想把交给那对苦命母女的钱交给那个爱赌的男人,可他身上又偏偏只有那大额的一千多块钱。
“……这几十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你来说,可以帮上你的忙,那就很值。”
钱珲瞬间冷笑起来:“也就是帮我比较简单不是吗?以大圣人你说的这些话,这家店开在这里这么久了,为什么那对母女你一直都看不见呢?”
时宸几乎被气笑了,这算什么道德绑架和强词夺理?但是钱珲一向说话风格就是这样,怎么让人不舒服怎么来,本着失足少年为大的心态……
去他的失足少年为大!
时宸恶狠狠地想,他看着钱珲的眼睛,没好气地说:“你觉得那个帮助好心老板娘的好心人会是谁?”
钱珲讽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他动作夸张地上前两步,一把拉住时宸的手臂,嘴里叼着的草叶都差点被惊的掉下来:“你说清楚!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对你有一面之恩的恩人老板娘的恩人就是我,怎么样?作为你恩人的恩人,现在可以对我的态度好点了吗?”
时宸拉开钱珲握住自己手臂的手,用的力气和刚刚钱珲拍开他的手时一样。
他其实一向是个记仇的人。
“你……”
钱珲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说不上烦闷还是愤怒的气音。
他叼在嘴里的青色草叶晃了晃,若有所思地靠在巷子两边的墙面上,声音中有犹豫和不可置信:“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窟窿,你要一个一个的都去补吗?”
时宸摇了摇头,他回答的很快,而且毫不犹豫,完全是心中所想的展露:“至少我补过的窟窿,不会再有遗憾了。”
时宸再次向靠在墙壁上的钱珲伸出手,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下散发着金紫色的en因子的光芒,亮的吓人。
“钱珲,请相信守夜人,基金会可以解决你的一切困境……你才刚刚成为异能者,不要流浪。”
他说的很认真,好像真的由衷地希望钱珲能有相对轻松快乐的生活。
钱珲怔怔地看着时宸向他伸出的手,背光的少年轮廓被描摹为夺目的金色,几乎称得上璀璨,就像是漫画中沐浴着阳光出现的救世主。
但他很快低下了头。
也许过去那个愚蠢的,没有觉醒异能的钱珲会被这几句简单的话感动吧。
但是现在的钱珲已经无法会被几句话打动,从而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一个人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其实也想着要有人拉我一把,但是……你来晚了,时宸。这次就先不杀你了。”
“钱我会还给你的……班长。”
靠在墙壁上的少年的身体从腿部开始逐渐消失,变成幽绿色的数据。
“时宸,给你个忠告,只有我杀你,你才能不被杀死。”
钱珲眼神复杂地看了时宸一眼,说不上什么情绪。
“如果有问题……希望你至少能选择来找我,好吗?”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学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算钱珲最后被抓起来,那又怎么样呢?忒弥斯法学会只能对于犯下过错的人施以惩罚以达到改造的效果。可是为什么人不能在做下错事前被阻止?
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
时宸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钱珲只是讽刺的笑了一声,随即整个人变成了一片幽绿色的数据。
他比时宸想象的还要警惕,来吃面的身体也是数据分身,并非本体。
夜风吹过,时宸缓缓走出巷子,汹涌的车流在寂静的路口划过,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
在手机上来了一条信息。
【群聊:德昼一中学习互助小组】
blingbling不发光:七天假日的最后一天就是周日,家人们,老地方见@所有人】
……王冰组织的聚会吗……
时宸想了想这周的任务安排,感觉应该可以赶得上。
既然是在学习小组群里发的,那个人……会不会也看得到呢?
时宸眸色有些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