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过去之后，时宸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了本不该在这里的人。

雅顿家族的掌权者安静地看着他，修女金色的长卷发已经在发尾开始发黑，逐渐变为纯粹的黑色。

“埃娜拉……我早该猜到是你的。”

时宸叹了口气。

“能骗到伯恒利之星几天，我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恢复魔女样貌的修女却只是微微屈膝，提起裙摆向他行了一礼。

谎称自己想要追杀002漫游的魔女，只不过是为了不让时宸察觉到雅顿皮下真正的存在究竟是谁，从而提前对星象仪起了怀疑而已。

毕竟现在的现实，可经受不起000的降临。

“你们的目的还真是不一样啊，所以你现在刻意用零号序列的能力把我登出云裂的位置放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讲一段我不清楚的真相，还是……”

时宸看着埃娜拉，不知道为什么，真实之眼总是带给他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当然是，讲一段你现在急需的真相了。”

埃娜拉叹了口气，一本数据组合成的机密档案在她的手中一晃出现。

时宸感觉到真实之眼几乎在哭泣。

成为零号序列之后，膨胀的无时无刻不想破坏一切的欲望和来自【云裂预言】的记忆并不让人感到好受，那唯一可以摧毁云裂的方法也称不上美妙，因为零号序列存在于恒长时间线特性，百年来只有确定那几位的特殊特质，再加上零号序列会接连出现的连锁反应，恐怕所有的零号序列都会很快接收到不知道谁准备的【云裂预言】，在这个时空分成了目的不同的两派。

其一为埃娜拉代表的基金会，秦宵，以及张柏。他们支持他在365次【平行线模拟】中做出的选择——成为零号序列000的载体，因为这是从云裂手中拯救整个世界的唯一可能。

其二为余景琰，钱珲为代表的流浪异能者，他们为了阻止他付出代价，与云裂作战，所以宁愿整个世界全部被摧毁，哪怕是杀掉他，也要留下他的灵魂。

虽然【云裂预言】带来的那来自365次轮回的记忆很多，但是依旧不完整，一条完整的延伸线上，缺失了许许多多的碎片。

比如现在最突出的问题……地球已经完全被云裂封锁了，那么时温瑾去了哪里？

君主级异能者不是轻易会死去的存在，时宸本来就想着这次来到现实之后先来一趟基金会用强力措施找一找姑姑的档案，哪怕是为此违反规则也在所不惜，没想到……

没想到埃娜拉居然等在这里，还刻意使用了能力，就为了给他真相的档案。

“真相都在这里，在【伯恒利的存续之星】开始运转前，在【平行线模拟】开始模拟前的真相，都在这里了。”

埃娜拉将手中纸质的档案递给时宸，后者注意到档案的纸张很新很新，但是时间一览上的的确确写着1999这个让人感到恐惧的熟悉数字。

现在基金会的档案大多都以数据档案来封存，很少有纸质版本，有Q1的限制在，即使是临时负责人也不能绕过Q1的权限调出相关的档案。

但是面前的这封纸质档案，显然并非现在的基金会留下的档案。

“原来如此，还真是劳烦您了。”

时宸摇了摇头，漫游的魔女自然可以漫游时间，把过去的档案为他取来。

只是为了看一眼真相，如果及时还回去的话，这影响时间违反的命运也不算十分严重。

对于埃娜拉这位都能为了等待时宸，找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将封印着000力量的星象仪交给他，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云裂npc的人来说，这点命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时宸翻开了那几页沉甸甸的档案，呼吸不自然地一窒。

因为与他一开始设想的并不同，这并不是一份事件报道，而是一份死亡档案。

但是的确是一份可以解释一切的死亡档案。

因为这是时温瑾的死亡档案，而死亡时间写的清清楚楚，是1999年。

“1999年，是伯恒利之星还没有开始运行时的……最后的一年，在千禧年之后，000便跨越时间由我携带回过去，【伯恒利之星的存续之梦】便开始运转了。当然，云裂所说的基金会全军覆没也不在开玩笑。”

埃娜拉低下了头，似乎不忍直视这份真相。

“零号序列在时间线上是确定的，【模拟平行线】不是第一次被打开，所以在1999年开始的第一次模拟平行线时的我一定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因为云裂带来的绝望成为了000伯恒利之星……所以从1999年开始，世界就不再是真实的世界了……”

时宸脸色变得苍白，他指尖颤抖，明明只是几页轻飘飘的档案，却让他几乎无法稳稳地拿住。

“而是【伯恒利之星的存续之梦】维持的，一个虚幻的世界线？这就是张柏口中时间线被拼凑起来的原因……”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自然的未来，而是伯恒利之星，或者说未来的他为与云裂的最终决战而精心准备的战场。

这是一局跨越时间的谋划，现在真正的现实，应该被静止在1999年一切被摧毁之前。

基金会的确全军覆没了，在1999年的那场浩劫里，但是……但是那只是在伯恒利之星的梦里。

而云裂对此一无所知。

只要他们可以在虚幻的世界里取得胜利，现实的时间就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因为是梦，所以时温瑾即使是在1999年早就死掉了，也可以在梦中因为被故意折叠的时间线重新活过来。

只不过即使是在梦中，也依旧要讲现实的逻辑，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时温瑾在2029年，依旧在云裂降临的那一瞬间在宇宙中变成了碎片。

时宸看向埃娜拉，作为可以穿梭一切时间的零号序列，她知道的东西显然要远远高于其它零号序列。

“是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其实我们也是一场梦。”

“亲爱的，这里除了零号序列之外的存在都只是源自于本体的投影，因为这里只是伯恒利之星用重力扭曲空间，做出来的一个虚幻的梦。”

埃娜拉将真相彻底托盘而出，肯定了时宸的全部猜测，她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前的少年在得知真相之后崩溃的准备，但是时宸却只是怔怔地看着时温瑾的死亡报告。

“所以……真实之眼是梦开始前的姑姑给我的是吗？”

时宸试探性地开口。

埃娜拉点了点头：“只要我们胜利，所有人都可以回来。”

这就是那句在宇宙空间中，云裂降临前姑姑所说的：“只要你活着，我们就不会死去”的真实含义。

因为这个世界，只是伯恒利之星为了存续的一场梦。

“那就好。”

出乎埃娜拉的预料，时宸没有任何巨大的极端情绪波动，他在漫游的魔女那里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只是长松一口气。

“你……”

埃娜拉欲言又止，在知道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是模拟的虚假之后，正常人不应该不论怎么说也先疯一疯吗？怎么时宸却好像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那真是太好了……有这样的机会的话……这不是那些沉睡在云裂里的同学们，沉睡在云裂里的所有人，为了对抗云裂副本登陆而牺牲的所有守夜人，都可以回来了吗？”

时宸嘴角露出真切的开心的笑意，他看向埃娜拉：“没有了后顾之忧，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即使没有真实之眼，埃娜拉也本能地感觉到有些不妙：“你想干什么……不会准备要炸了这个世界和云裂同归于尽吧？”

时宸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即使是现实的投影，我也很宝贵每一个人的生命的，好了，多谢你的分享，劳烦魔女阁下送我一程，德昼市的零号序列还有四个，我还要回去好好看看呢。”

时宸向埃娜拉眨了眨眼睛，明明刚刚得知了足够压垮人的真相，却依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在知道这个现实是虚幻的之后，还一副终于得到了希望，荣光焕发的模样。

埃娜拉几乎是怔怔地用漫游的力量帮时宸做了传送，她看着时宸挥手消失在黑色en因子中的身影，喃喃道。

“艾米丽，我果然还是搞不懂你们人类是怎么想的，即使观看了365次人类与云裂的战争轮回，我也搞不懂。”

埃娜拉摇了摇头。

“但是人类就是这样的，越不可捉摸，才越接近人性复杂的本质啊。”

秦宵从埃娜拉身后的角落里转出，看着沉默的埃娜拉，笑着解释道。

他虽然依旧是十八岁高中生的样子，但是周身气质已经完全变化，变成了基金会会长应有的深不可测。

“不过情况并没有时宸那家伙想象的那么乐观，云裂无时无刻不在入侵着这个梦境，如果让它的副本在现实中登陆达到了一定的数量，难保那个机器会不会意识到现在的这一切只是一层薄薄的，覆盖在真正现实之上的膜。”

“所以还要麻烦你和林源拉着楚晴那个不知道真相的投影，一起维持基金会的存在了。”

秦宵拍了拍埃娜拉的肩膀，感叹道。

基金会当时遭遇云裂入侵，紧急进入【伯恒利之星】的梦境的本体也就只有他，埃娜拉伪装的雅顿家族代言人，以及林源三人，其他基金会的存在都是投影。

伯恒利之星虽然强大但是毕竟并非万能，塑造基金会这种神秘存在要花费的力量实在是过多，于是为了时宸能轻松一些，当时的秦宵和埃娜拉林源三人接下了整个基金会的梦境投影的构造，也就是说，他们三人维持着整个基金会的存在与运转，其他人都只不过是基于现实制作的投影。

“真讨厌啊你，一个人就那么跑掉了，然后又让我留下来在基金会，当你收拾烂摊子的老妈子，现在是这样，之前也是这样……”

秦宵叹息一声。

零号序列的确是按照顺序觉醒的，他们几个其实早就不是高中生了，1999年，埃娜拉凭借自己漫游的能力来到基金会，将伯恒利的梦境带来，即使是零号序列的始源，梦境覆盖整个世界也需要时间，从1999年到2011年这段时间，伯恒利的梦境缓缓形成，在2011年，最先接受来自【模拟平行线】中未来的自己下放的关于未来的记忆——【云裂预言】的时宸参考【命运之书】的【模拟平行线】，重新修缮了这个梦境。让梦境在云裂彻底降临前变得更加真实。

因为是梦境，所以时间线有些混乱，但是自傲的来自高文明的云裂根本没有在意到，自己入侵想要扎干数据的文明，根本不是真正的地球文明。

为了掩盖真相，所有的本体零号序列都被他修改了身份，和自己一起成为了同市的学生，方便监督的同时，也减少引起云裂注意的可能。

如今所有棋子都已经摆放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只等最后的时刻到来。

秦宵站在守护模块高处，看着周围不断频闪的请求支援与云裂副本登录的任务提示音，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为正一步步和【模拟平行线】中预示的未来一样，走上自己选择，亲手写下的那个结局的时宸，还是为了即使是投影并非本体，也在拼命与云裂怪物作战的基金会成员们。

黑色的门被打开，在漫游的魔女的en因子帮助下，时宸刚刚缓和过来晕眩的穿越空间的感觉，就看到了已经完全崩塌的德昼市。

如果不是因为过于熟悉，而且漫游的魔女不会在空间定位这一点上出错，时宸几乎无法确定，面前的被各种怪物摧毁的城市居然是德昼市。

他稳了稳心神，迅速地向着家里小区的位置跑去。

比【模拟平行线】中的情况更严重，第三次课考之后，云裂对【梦境现实】的入侵就已经达到了之前轮回时按理说第四次课考才能达到的程度，如果不知道【梦境现实】的存在，时宸感觉自己在看到这种熟悉城市崩塌的可怕的场景后，大概真的会心理崩溃。

更何况……【模拟平行线】中的未来，365次轮回的世界里，可是只有那么几次，时宸选择了戴冠而世界得到拯救。

其他大部分的平行线，整个世界都在倾斜与云裂怪物的怒吼中变成一个个交缠在一起的1与0组成的数据。

冥冥中，时宸好像明白了在【命运之书】撰写的未来中，他为什么会变成只有最浓厚的绝望才能浇灌而成的000【伯恒利之星】。

因为见证了太多次的毁灭了，虽然平行线可以重启，但是灵魂负担的绝望一直在增加，平行线中的时宸和现在的自己一样都是本体，而非来自现实的投影，所以他陷入了绝望，变成了【伯恒利之星】，跨越时间也要从遥远的未来将【云裂预言】带给自己。

所以他才……必须要成功。

时宸握紧手掌，他在夕阳姣好的光彩下冲过已经因为副本登录变成废墟的市区，疯狂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第五次课考之后云裂就会彻底吞噬这个梦境，一切必须在第四次课考得到解决，与云裂的决战在即，至少，至少在彻底让自己变成零号序列前……

他还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自己的亲人。

一路上的废墟上除了基金会还未来得及收走的怪物尸体，时宸没有看到任何居民的影子，他本来心已经沉的越来越深，却没想到在德昼一中为基础向西边的城区，基金会居然搭起了一个覆盖整个学校以及周边小区的安全区，就像是末日小说里的大型官方避难所一样，宛如昂扬地在废墟上绽放生机的花。

时宸不敢犹豫，他看到了曹笙老师正在指挥为被毁掉家园的民众们搭设更多的临时住处，他路过很多很多熟悉的面孔和同学，他甚至看到了张主任在扯着嗓子大喊维持秩序。

他最后停到了德昼一中后街小区的第一栋楼的一楼102门口，心怀忐忑地，敲响了门。

等待的时光如此漫长，明明只是过了几十秒，但时宸还是犹如度过了好几年一样，脑海中记忆不断流淌，几乎划过了整个365次的平行线模拟。

时先生和刘女士几乎是一起打开的门，两个人憔悴的面容一看就是因为公职人员的身份天天加班，时宸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命运的眷顾，多亏他来的时候，他们都在家里.

他其实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情绪那样稳定，再强大的人都需要汲取力量，更何况虽然接收了【云裂预言】中自己的记忆，但是时宸现在本质上依旧还是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或者说十八岁的守夜人。

“你回来啦，小时宸，这些天辛苦了，曹老师把你的守夜人工作都告诉我们了！”

刘女士猛地抱住了他，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认为自己的孩子依旧只是一个需要忙碌的普通守夜人而已。

时宸感觉鼻头一酸，几乎要哭出来。

“累了就不要支撑着勉强自己啦，一定要回来歇一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刘女士和时先生拍了拍时宸的肩膀，这下他再也忍不住，眼眶一下子红的彻彻底底。

“谢谢你们……即使知道，即使知道我是守夜人，也一直愿意把我当成……”

还是孩子的时宸来对待。

时宸接下来的话哽咽在喉咙深处，没能说出口。

“这一次不懂事的我已经长大了，就让我来撑起这个家吧。”

他最后这样开口。

为了父母，为了现实中的，时间被静止的父母，他也一定要，一定要成功。

“你一直都是个很懂事的好孩子啊。”

刘女士这样说着：“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时宸胡乱点了点头，他抱住自己的父母，把头低的很深很深。

可惜母亲不知道，乖孩子最习惯撒谎了。

“那是因为母亲你的滤镜太厚重啦，我才不是这么……乖孩子。”

时宸只能恍惚地这样勉强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