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的位置很好,能把这几个人变幻莫测的神情全部尽收眼底。他左看看右看看,自己都替宋初昀尴尬,偏这位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很自在的样子。
总之也没人注意到他,他别开脸缓了口气,偷摸扣了扣自己的脑门。
快速掠过开场话题,宋初昀终于好好上下打量起楮秋砚,对方的面孔气质都与数年前没什么差别,但他却还是笑道:“秋砚,你变了些,变得更好了。”
一个对于自身信念坚定不移的人,不变即是向好。
“是吗。”楮秋砚风趣地讲,语气却透露着几分认真,“我倒是觉得你和以前一样,已经是最好的自己了。”
他们这样对视着,宋初昀心里面不免也有几分感慨。
生为富贵人家的Beta,注定日子就不会太好过,宋初昀只是拥有足够翻脸的底气而已。楮秋砚家里的情况也不简单,下边还有两个Alpha弟弟。
他曾听楮秋砚同他讲过:“Alpha几乎掌控了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认为Beta天生就低人一等。可我不比任何人差,Alpha能做到的,我只会完成的更好。”
楮秋砚说这些时少见地语气透出不甘,但也同样自信、意气风发:“我不是在和他们较劲,要向他们证明些什么,他们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追求,追求更好的自己。”
楮秋砚看向他莞尔:“初昀,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
那还是宋初昀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讲,何况还是正主所言,随即感兴趣地问道:“怎么说?”
“你和我见过的其它Beta都不一样,我们都不在乎外界,只专注自己,其它人的看法都太表面,我们不过是个人追求不同而已。”那时候他们的感情还很好,楮秋砚很深地注视他,款款道,“你的出现是我前进的礼物。”
楮秋砚认可他,宋初昀又何尝不欣赏对方,而这一点不会随着他们的分开而改变。
他们和平分手后,宋初昀快速换了人,他们也一直没有相互打扰,如果不是因为曾经好过,宋初昀认为他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只可惜他不相信友谊可以纯粹地发展在曾经萌生过爱情的两个人身上,而他相信楮秋砚想法一样。
楮秋砚也一直都做到了他所说的,是个极为优秀的Beta。
那时候学院里都是Alpha的天下,Beta除了楮秋砚和宋初昀顶多就两三个,但楮秋砚从不逊色于人。
现在虽然还不了解对方的近况,但先前听秦章的三言两语描述,以及刚在京便与杨念他哥谈起生意,那肯定也不会差。
“行了啊,我还在中间夹着呢。”秦章出声打断了他们的眼神共鸣,“秋砚,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呢?打算一直留在国内了?”
“也就是处理一下自家生意。”知道宋初昀不爱听,楮秋砚没有多说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对于秦章的第二个问题,他的回答却再次朝向了宋初昀,“近几年是的,以后还不确定,虽然我很喜欢京城,但我还需要定居下来的一个理由。”
虽然楮秋砚视线的短暂流转没很明显,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当然也包括宋初昀。
要是再没发觉楮秋砚似乎对他余情未了的意图,那他也就白在情场混迹这么久了。
一瞬间,宋初昀感觉自己心里面七弯八绕地拐了半个世界,面上倒是仍镇定自若,兀自举杯抿了口酒。
“那只有看你自己决定了,随心就好。”成年人的社交总是看破不说破,秦章自然地接话道,“我还是很想在国内定居的,可惜还要继续进修学业,下个月就要走了。”
楮秋砚与他相视一笑,又把话题牵到宋初昀身上:“初昀,你的最近呢?”
宋初昀随意道:“老样子,每天玩玩乐乐,没什么正事做,和你们相比不值一提。”
他现在品过来了,情况升级得更棘手,许宴是个大麻烦,楮秋砚是个小麻烦,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超级无敌大大大麻烦。
好在楮秋砚就算有点那种意思,这种场合下也不会表达得太明显,让谁下不来台。
“每天都让自己高兴不就是人生大事吗?”
楮秋砚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就开始转头与秦章聊起他们从前一起的时光。宋初昀被点到或是自己显得过于脱离交谈才张嘴,把分寸拿捏得刚好,碰到稍微尖锐一点的问题,就车轱辘话来回说。
同样都作为这场小型同学聚会的外人,杨念倒是乐得偷闲,但许宴显然不可能和杨念划等。
杨念知道的更多内情关于许宴,他时不时就往许宴那里扫一眼。
据杨念用余光观察,许宴几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初昀的侧脸,很偶尔才盯向楮秋砚,他大半个身子都被宋初昀挡着,氛围灯还不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除了杨念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那眼神冷漠、倨傲、不屑一顾。
和上次在雪场时的心情相同,杨念有种发现不该知道的秘密的惶恐,内心直发怵,就算有好奇心支撑着,到后面偷窥频率也是极速下降。
宋初昀也不是没发觉自己背后的目光,但总归许宴很安分,没打扰他们交流就自己呆着,他不是很想管对方。
可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突然感觉许宴在自己旁边动起来。
宋初昀担心许宴的手,猛地把头拔过去,许宴果然压着眉一副难受态,抛下句“我先出去一下”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许宴。”
“许宴!”
宋初昀喊他两声没止住,随即追过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它围坐的几个人也都站起来,宋初昀听见身后“哎哎”了好几声,秦章问道:“这是怎么了?”
好在杨念帮忙安抚着局面,他恋恋不舍地还没收回眼,先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不用管,他去看看就行,咱先聊。”
宋初昀不敢去拽许宴,他一路追许宴到洗手间门口,才堪堪身型闪到对方面前,挡住对方前进的路线。
宋初昀皱着眉,快速上下扫了他几眼:“你怎么了?伤口疼还是.......”
终于要切换人格了?
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来不及过多思考,他的肩膀在这时一沉,许宴把脑袋压了上去,宋初昀低骂了声,正觉得情形严峻,却看到对方单手扶上了自己的后颈,黏糊糊地发声道:“里面好多讨厌的味道,我的腺体好难受。”
虽然Alpha闻到Alpha的信息素都多少会感到些不适,但里面的浓度绝对属于一个可接受的正常范围。
宋初昀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许宴还有信息素分裂症这个毛病。也不怪他健忘,是许宴毛病真得多,手伤和精神分裂都明显更吓人,他一时间完全没想到。
默许了对方短暂的亲近姿势,宋初昀轻啧了声道:“你药呢?吃药还是上医院?都说了让你别跟来。”
“不用,经常会这样,我忍忍就好了。”
宋初昀一直用手推着他的胸口,怕挤到中间对方小臂上的支架,现在又给多了一点力道,闻言说道:“那我现在送你回家。”
许宴的声音又小了些:“再这样等一会儿......”
宋初昀以前从没有想过,像许宴这样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Alpha,居然会是个命比纸薄的林黛玉。他这半年跟许宴跑医院,次数比他自己近十年都多。
看他这么难受,宋初昀安静地保持了一小阵,就忍不住再开口问道:“就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生忍?”
许宴把一句解释说得异常艰难漫长:“药都是在易感期的时候用的,用多了会有抗药性,所以平时最好不要打。也有别的办法,但我不愿意用。”
“什么办法?”
“标记。”许宴停顿了下,舔了舔嘴唇,补充道,“疯狂的标记。”
宋初昀几乎是立刻听懂了,眼皮一跳,心情更是一言难尽。
——许宴不愿意标记别人,只能标记他。
他亏欠许宴,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对方,可是标记这件事太暧昧,就算他愿意暂时出卖一下自己的脖子,就当成被咬了一口,但好像一旦他点头,和对方和好也就势在必行了。
“我有点忍不住了。”许宴弱声问他,“我可不可以在你身上放一点信息素?”
这个请求一下子比标记后退了一大步,快速得到了宋初昀的首肯。宋初昀大松一口气,当即大度道:“行,你放吧。”
反正他也不打算再回包厢了,出去的时候走快一点就行,不会被人发现他一身Alpha信息素的味道,跟在哪里跟人搞完出来的一样的。
宋初昀闻到了熟悉的两种夹杂着的信息素。
“初昀,你们没事吧?”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宋初昀听出那是楮秋砚的声音。他的心跳空了一拍,好在他还没推开身上的人,许宴已经极有分寸地起来站好。
回过头看,宋初昀这才觉得还好,跟出来的只有楮秋砚一个人,只是Beta,也不知道他现在面对许宴的两难。他跟杨念、秦章再熟,也不代表他乐意让他们看自己现在的窘迫笑话。
但同时,他又感到极其得不爽,杨念和秦章就这么放纵楮秋砚出来,不是摆明了要让他一个人夹在中间难做吗?
“没事,他只是手有点痛。”
宋初昀信口胡说,他也没向楮秋砚说自己打算走人的事情,到时候直接和杨念那俩发个信息,再由他们转达会免除不少麻烦。
楮秋砚有颗玲珑心,到时候不用把话说明白,对方自然也懂得他的意思。
楮秋砚点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嗯。”宋初昀隐晦地赶人道,“秋砚,你先回去吧。”
“好,那我回去等你们。”
楮秋砚已经应下来,许宴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楮总。”
这短短时间里宋初昀心惊肉跳了好几次,他别眼过去,以为许宴要闹什么幺蛾子。毕竟他知道楮秋砚和许宴都不是傻的,就算自己的态度坦荡荡,他们也都能感应到彼此是怎样的存在。
许宴却只是笑了下,语气神情都极自然地说了句:“多谢关心。”
“你客气了。”
楮秋砚最后颔了下首才转身,宋初昀立即面朝向了许宴,眯着眼睛看他。
宋初昀比楮秋砚更了解许宴,他在刚刚对方的笑容里体会到了点古怪的玩味,甚至可以说是喜气洋洋,很难确切形容,但总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一肚子坏水。
而且这很少有,许宴目送着楮秋砚的背影消失在视野,才缓慢地移过眼看他。
或许他不该同意许宴在他身上放信息素,宋初昀有点恼火地想,因为在他还没有想好的时候,他没准备给许宴任何希望曙光。
不过许宴没做过分的事,宋初昀也不好说什么,白了一眼便道:“你好了没,好了就走。”
“我去上个厕所。”
许宴说这句时也难免愉悦,期间甚至还偷笑了下,让宋初昀的心情更加不美妙。
原本许宴也想着要怎么能不惹宋初昀生气的同时,打压一下对方,可惜宋初昀在这方面太敏锐。
不过只是这样也没关系。
他就是爱看这个Beta,眼见着他在往宋初昀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却什么都不知道的可笑样子。
谁让对方总在叙旧时臭显摆,净讲些追忆往昔似是而非的话,好像他未曾参与宋初昀生活的那几年有多么大不了一样。
许宴万分确信,从始至终,他在宋初昀心里的特殊性都根本无人能及。何况是现在,宋初昀对自己心存愧疚的现在,他只需要稍微一点动静,都足矣挑动对方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