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晚上，宋初昀将就着也在病房里的沙发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随许宴一起转了院。
虽然已经拿湿纸巾清理过身上，但宋初昀实在难以忍受那种黏糊糊的土感，环境设施一变好，他就借着许宴私人病房的淋浴室洗了个澡。
许宴看他干净了，自己也闹腾着要洗，他的手现在碰不了水，免疫力低也不能架着那只手去洗澡很容易感冒，宋初昀就让护工给他打热水拿毛巾擦一擦。
右手不能用，左手还是可以的。
谁知道许宴的洁癖劲又犯了，宋初昀发现他根本不让护工挨他，那些护工也司空见惯地只换毛巾，半点没有上手帮他的想法，最后宋初昀只好自己给他擦背那些他自己碰不到的地方。
“好了。”
结束工作后，宋初昀把毛巾抛进地上的水盆里，顺带把许宴的病号服往下一扯，解救出他用来卡住衣服的脑袋。
许宴很夸张地大口吸气，指责他的动作不轻柔：“你想勒死我是不是！”
宋初昀没好气地骂他：“帮你就不错了，你手坏了脑子也跟着坏了是吗？”
他刚做完这些拍拍手，一抬头，结果发现门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站着魏葶和他姐了。宋初昀一时间感到些尴尬，主要还是替许宴，因为据他所知，许宴精神分裂的事情家里还不知道，平时根本不这样做作。
他斜着眼看许宴，发现对方在看到门外的两人后神情很快归于冷淡了。
宋初昀讪笑着，率先开口喊人：“魏姨，姐。”
许宴也跟着他喊道：“妈，宋姐姐。”
“真的不好意思魏姨。”见她们走进来，宋初昀低头万分愧疚道，“许宴都是因为我才发生这种意外的......”
魏葶一个抬手就打断了他：“行了小昀，你也说了是意外，这件事谁也没想到，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接着她沉默着上下打量了一阵许宴，而后询问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许宴摇了下头：“我没事。”
“行。”魏葶的视线开始在宋初昀和自己儿子之间流转，片刻后突然朝宋初昀笑道，“上次在家里看你跟他走那个拘谨的，我还以为你跟我说谎了，现在看，你们关系还真的不错？”
一屋子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搞得宋初昀又尬笑了下，当即便岔开话题道：“那您先跟许宴聊，我和我姐先上外面呆会儿。”
说完他拉着宋初晴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扽，既是想要逃离现场，也是自觉该给他们母子留下些单独相处空间。
宋初晴是来看望病号的，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来得及插嘴，就被宋初昀一把拽走，期间瞪了他半天，发现没用，最后只得一边扒拉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一边撂下来一句：“小许你好好修养啊，这回真的是谢谢你。”
许宴朝着门很乖巧地点了下头，安抚道：“没关系，宋姐姐。”
宋初晴一出门就又瞪了宋初昀一眼，但整体而言，她对于宋初昀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于是明知故问道：“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跟着许宴呢？”
宋初昀别了她一句：“不然呢，你弟我还没到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地步吧？”
“你知道就好。”
宋初昀一手插着腰，一手挠了下耳廓，满脸无奈地看着她。
果然，宋初晴后面又嘱咐了他半天，无非就是让他多让着点许宴，别老对救命恩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宋初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他姐总觉得许宴不会主动冒犯别人，他们之间关系不好很大程度取决于自己不待见对方。
他听得脑袋嗡嗡，也没辩解什么，反正等她自己说够了，他也就能清闲了。
后面就他们在走廊里坐着的十分钟里，来看望许宴的人来的是一波又一波，有上次在这家医院见过的主治医生，貌似是管许宴易感期的，还来了些宋初昀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公司里许宴手底下的派人过来慰问。
宋初昀看到杨念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当即一亮。
杨念是和他哥一起来的，宋初昀只在高中的家长会见过他哥一次，具体记不太清了，现在宋初昀一看，他哥和他长得就不是特别像，主要是气质上明显当哥的更沉稳些。
打了个招呼，杨念就跟着他哥一块进病房去了。
宋初昀估摸着杨念在那里面呆着也没什么用，表达一下来意也就该出来了，果然没多久，杨念就自己从人满为患的病房里挤出来，刚好给了宋初昀时机，和宋初晴说了声他们有事聊就一起开了溜。
他们到停车场找了个吸烟区来两根，杨念开口就揶揄他道：“怎么样，出了这事你是不是更爱了？”
宋初昀睨他一眼，冷不丁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年前就分了。”
他还没跟杨念说过这事，霎时把杨念惊得呛了几口烟，好半天才缓下来，讶异道：“感情好你说得我把你害惨了是这个意思？”
“废话。”宋初昀一想到这个就烦，他吐了口烟出去，这才眯着眼睛说，“本来就不好甩，现在又欠他一个大人情，都不知道怎么还。”
果然还是臭味相投，杨念就完全和他想到一块去了：“虽然这话挺不地道的，但还不了就不还不就好了，你欠的感情债还少？难不成要以身相许？再感激你也干不出来这事吧。”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他都这样了，你说我要不要再给一个机会？”
这话问出来宋初昀自己都觉得挺荒唐的，果然杨念也发笑：“不是，什么机会？你因为肾上腺素急剧升高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爱情幻想了？喜不喜欢还能这么改呢？”
宋初昀作势踹他一脚：“我去你的。”
杨念又开始揣测，越问越难解释，越问越扎心：“那是你对他原本就还有感情？当初因为什么分的啊？不是你玩腻了？”
当初宋初昀没和杨念说这码事，就是因为涉及到许宴精神分裂的事情不好讲，宋初昀感觉自己该替对方保密。
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终还是缄口不谈，把烟头大力地碾下去，不耐烦道：“算了，你别管了，我自己再想想吧。”
杨念他忍宋初昀话说一半很久了，转脸就不乐意道：“你怎么对许宴的事你这么藏着掖着？”
宋初昀完全没搭理他，他正低下头看手机上的信息，听过顿时翻了个白眼道：“抽完没，抽完回去了，我姐说他们走了。”
“我可不回去。”杨念满脸都写着拒绝二字，“我刚跟着我哥把罪都赔完了，本来我跟他就没话讲，你们现在这关系更太尴尬了。”
讲完突然想起什么，杨念又道：“对了，忘了跟你说，带头闹事的那几个被逮出来送局子去了，但是当时场面太混乱，全是飞土，谁朝你扔的钢筋监控也看不清。”
“行，我知道了。”宋初昀拍拍他肩膀道别，“改天狠狠宰你一顿。”
杨念朝他扬了下下巴：“没问题，你到时候记得给许宴带着，他无妄之灾，我估计我请他他肯定不来。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请不请都无所谓，有你肉偿就行了。”
宋初昀黑着脸这回就真要踹人，被杨念一个灵巧闪避给跑了。
宋初昀再回去，病房里的人已经散了个干净，许宴正安静地靠在病床上，目光望向窗外，直到听到动静才扭头看过来，语气带着一点怨怪：“你怎么走了这么久？”
宋初昀没搭理他，径直走上前查看他额头的伤口。
那里伤得不深，因为怕捂着化脓，所以纱布已经被拆卸下来，暴露出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的伤口，在许宴的这张本该完美无暇的脸蛋上尤显得恐怖。
他皱着眉头细扒着看，许宴也很安分地任由他动作。宋初昀觉得这点伤留疤不至于，但没准也会有色素暗沉什么的，到时候看上去一定很违和。
“你是怕我毁容吗？”
许宴挣扎着抬眸，从指尖缝隙里去找宋初昀的眼睛，愈发着急地将问题接连蹿出来：“我现在是不是很丑？你不会嫌弃我吧？”
“我就看看。”宋初昀收着力道，一把将他的脑袋往后推走，忍了忍还是没憋住问道，“拜托你稍微收敛一点可不可以，你就不怕到时候又被人撞见？”
他发现许宴现在可能是捏准了他的愧疚，矫揉造作得比以前还用力过猛，宋初昀都实在有点吃不消。
他没把话说的很明白，但许宴显然听懂了他未尽的意思，揉着脑门不情不愿地说：“谁会往精神分裂上面想，而且我本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宋初昀想了想觉得也是，这病太天方夜谭，当初他哪怕再怀疑也始终不敢确认。
聊到这里，他一屁股在病床边坐下来，突然发觉这两天好像没见过原先的那个许宴了。他几乎一直都和许宴在一起，难道真的完全被这个人格给侵占了？还是像那天讲的，这个人格就是主人格？
后者宋初昀一直没太相信。
看许宴态度这样坦荡，他正狐疑不决要不要干脆问出来，许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依依不饶地问他：“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变丑了？”
宋初昀被他缠得受不了，假笑着将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你现在特别帅。”
许宴松了口气，意有所指地道：“那就好，到时候娶不到媳妇就糟糕了。”
这话说的真的很有水准，宋初昀完全被内涵到了，但又骂不出来什么。
“谁是你媳妇”像自投罗网，“你就算不毁容咱俩现在也没关系”又太伤人，看在为他伤残的手的份上他也不能说。要是阴阳怪气回去，对面就是越搭理越起劲，宋初昀总归是得吃亏。
他干脆忍了。
打开许宴家保姆送来补气血的鸡汤，宋初昀装模作样地吹了下，就一勺子往许宴嘴里面送进去，烫得许宴吐了吐舌头才心情好些，开始正常喂了。
他慢悠悠地搅起鸡汤散热，一字一顿地警告对方道：“你少作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