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从未回忆过的童年,一切都实在是蠢透了。
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就读的贵族小学,不喜欢弱智同学们的叽叽喳喳,不喜欢老师教的过于简单的乘法口诀、英文词汇,那些东西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跟随家教学过。
但他最不喜欢的,是宋初昀。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使命,他的人生轨迹是被安排好的,唯独照顾宋初昀,是一个计划之外的其它安排。
第一天去学校的早上,魏葶难得出现在了餐桌,家里三人齐聚,魏葶与他软下声道:“许宴,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不过你也知道隔壁的小昀没有妈妈,至于他爸......”
魏葶没有在孩子面前说下去那些肮脏的咒骂,停了一下才继续说:“知婉阿姨是妈妈的朋友,在学校里如果小昀有什么事,你要帮助他,知道吗?”
他知道魏葶总不至于因为上学这种小事出现,对此也没什么意外,只是平静地回应道:“好的,妈妈。”
接着魏葶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但这样的温存在他们这对母子间上演着实尴尬,于是魏葶的手最终拍落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
他也没有妈妈。
但宋初昀终归和他不一样。
他不需要这些牵绊的骨肉亲情,宋初昀则是太笨,他不明白没有妈妈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自己那个早已经支离破碎的家,魏葶的一切担忧都只是在枉费心机。
作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宋初昀的性格也似乎乐观得太过,半点都不孤僻,以他对对方的粗浅了解,宋初昀走在哪里都不会遭到冷落。
虽然和宋初昀是邻居,但许宴和宋初昀先前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对宋初昀更多的印象可能是对方在隔壁上房揭瓦,他书房的窗口刚好可以将隔壁院子的情况尽数收揽。
上一次见到,是他刚好从外面回来,从保姆车上一下来,正发现宋初昀双脚大开地端坐在自家大门口。
宋初昀小小的脸蛋满是干硬在上面的泥痕,再名贵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像流浪汉,可能刚刚又是在玩什么泥巴游戏。
不过那双眼睛却圆滚滚的特别明亮,一看到他就起身朝他跑过来,在地上踏出一个又一个的泥脚印。
走到他面前几步的地方站定,宋初昀笑得特别灿烂,咧开嘴露出一嘴因换牙期而残缺不全的牙齿,实在谈不上好看二字:“弟弟,你总算出来啦,魏阿姨说你一直在看书,你现在是不是把书看完了,我们一起玩吧!”
说着宋初昀就要用那只满是泥污的手去拉他,他往后退了些躲避,接着很客气地拒绝道:“抱歉,我不去了。”
宋初昀却像是察觉不到他的嫌弃,犹豫了下,突然下定决心道:“哎呀,是你的书没有读完吗,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
他讨厌和蠢人打交道因此刻而起,更讨厌宋初昀像是要贴到他脸上来的笑。
他没说话,皱着眉往门里看了看,直到发现宋初昀身后刚拿着湿毛巾追过来的佣人,才急匆匆抛下一句“我的书看不完”就回了家。
事实一如许宴最初所料,宋初昀进到学校里就很快交到了一堆朋友。
但许宴没有忘记嘱托,所以在宋初昀课间与他人玩闹的时候,他总会选择呆在班级外的图书角,读从家里带来的书,顺便留心宋初昀和其它人你追我赶跑来跑去。
起初宋初昀也会想要拉他一起玩,但是很快就被新面孔吸引了注意,不再执着于拉一个屡屡拒绝他的人入伙。
那个年纪的孩子其实谈不上能有多美多丑,但宋初昀的皮肤特别白,眼睛又大,模样非常干净惹人怜惜,想要和他交朋友的大有人在。
那时候许宴经常能看到有小男生围着宋初昀转,然后稚气地说:“宋初昀,你选我当你的Alpha吧,我爸爸说了我以后一定是Alpha,我可以保护你的。”
大家都以为宋初昀会是一个omega。
宋初昀每当这时候都会笑眯眯地回:“真的呀,那太好了。”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因为没过多久,被他相貌欺骗的老师、同学就都发现了谁才是学校里真正的那个混世魔王。
因为宋初昀太受欢迎,所以也有人看不惯宋初昀,某天开始在私下里偷偷传宋初昀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许宴也听到了,在他接水的时候意外听到。
男孩在和他有好感的女孩说这件事,女孩当即震惊道:“啊......宋初昀怎么这么惨呀!那我们可更要对他好一点呀!”
男孩没得到想要的反馈,瞬间便不乐意了:“你就不觉得很可怕嘛,他妈妈一生他就死掉了诶!”
“可是他妈妈去世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嘛。”
“他妈妈是被他克死的呀!”
女孩生气地踩了下男孩的脚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是不是没有把宋初昀当朋友才和我说这些的!!我、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许宴一贯认为看顾宋初昀是件麻烦的无用功,这大抵算是他第一次面对外人对于宋初昀的恶意。
他虽然讨厌宋初昀,但是非对错他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他不认为这种拿别人苦难在背后作编排的事是正确的。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制止,却发现宋初昀突然从厕所里蹿出来,揪着那个男孩的头发就把人扯到了地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女孩原本已经走了一半,听见身后的响动,又跑回去拉扯他们停下。但是小女孩根本插不进去手,害怕地眼泪汪汪,最后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跑去找了老师。
许宴并没有出去,只是在暗处观察着情况,因为他认为宋初昀此刻能够冲上去的勇气就足矣说明,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帮助。
那个男孩是个小胖,个头也比宋初昀高上不少,宋初昀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打起架来有股拼命的架势,脸上挂彩也豪不顾忌,最后硬生生把那个大他一轮的男孩打得疯狂求饶。
他听到宋初昀朝那个男孩低吼:“你管我有没有妈妈,我告诉你,你说我可以,说我妈妈不行!”
男孩连连称是,老师赶来前宋初昀就已经松开了他。只是宋初昀很倔强地站着,那个男孩还在地面上滚来滚去地哭喊,所以哪怕老师再不愿意相信是宋初昀动手,也先问向了宋初昀:“宋初昀,是你先动手的吗?”
宋初昀没有否认,老师问他为什么,他又不把事实说出来,最后只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他活该。”
那个女孩想说什么,被宋初昀一句话也顶了回去:“你也不要说,你说了我就再也不和你玩了。”
这实在是个很有效的威胁,所以老师再怎么追问,那个女孩也捂着嘴巴一个字也不往外讲。
许宴在那一刻发觉,也许宋初昀并不是不在乎他死去的母亲,因为他这样做的理由只能有一个,他不希望打架的原因被传开,有更多人去谈论他妈妈的死亡。
结果是他们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
宋初昀的家长来的是他姐姐,许宴趁着宋初昀收拾书包的时间,和宋初晴讲明了真实情况,并让她为自己保密,他不想再掺合进这些事情里去。
宋初晴的表情有点惊讶,但还是承诺他:“我知道了,刚刚我怎么问他他也不说,我不会告诉他我知道怎么回事了的,谢谢你许宴。”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听说是那个男孩自觉理亏,在家长为他讨要公道时承认是自己说了些很过分的话,所以就那样散了。
宋初昀在学校里一战成名。
再后面宋初昀三天两头闹出麻烦,在课堂上公然扰乱秩序,本身就是心浮气躁的年纪,小学生们有了领头羊都很容易被鼓动,经常一堂课有半节都是鸡飞狗跳。
许宴实在难以忍耐,好在宋初昀长得大了些,也渐渐不再往他身上贴。
只是升入国际中学后,宋初昀变得越来越行差踏错,原先那些小孩子玩闹再也不能用作遮掩。但只要对方不是特别过分,他能忍基本也就装作看不见。
梦境混乱不堪,时时跳转,许宴从中挣扎脱身,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再次处在了熟悉的那间玻璃房内。
Beta护士注意到他的惊醒,边按铃呼唤主治医生边上前查看他的情况,继而同他讲道:“许总不在,您是被一名姓宋的先生转院过来的,他用您的手机联系了赵医生。”
他几乎每次易感期都会闹到这里来,医护都对他的脾性有所认知,所以开口便先一步地讲清楚了情况。
许宴还没太能从这场深梦里缓过神,他艰难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半晌,才理清了记忆断格前的一切荒唐,缓缓发问道:“他人呢?”
“宋先生吗?”
护士做完常规检查就很快退出玻璃房,他知道许宴并不喜欢有人处在他的空间内,接着继续解答道:“他跟着救护车把您送到,后面呆了几个小时就离开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您得问赵医生。”
“好的。”许宴恍惚道,“谢谢。”
护士离开后,赵医生很快赶过来,隔着玻璃门先目光极复杂地深看了他一眼,才头疼道:“许宴啊,得亏你朋友是给我打的电话,不然你的病情我真的在老许面前瞒不过了。”
许宴也比较意外,他以为宋初昀把他送进医院就已经够了,却没料到连他这么久以来呆的医院也能找到。
至于宋初昀没有联系魏葶,那可能是因为他们关系也不好解释的缘故。魏葶虽不关注小辈之间的事情,但也一向清楚他们并不热络。
“哦对。”赵医生一拍脑门,“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朋友跟我说你醒了告诉他一声,看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就自己和他联系吧。”
许宴应了句好,便听赵医生问道:“你自己感觉这回易感期发作怎么样?”
许宴其实没什么特殊感觉,他只能想到一室的难堪,此刻甚至不敢细细回想,但观赵医生的神情,他心里也有了数:“有好转吗?”
“信息素水平稳定了不止一点!是不是你DID的治疗有成效!”赵医生情绪激动,紧接着又尽数化为了不满,“让你把情况跟我通个信,到现在一个字都没给我发过。”
这些天来,许宴已经被另一人格折腾的自顾不暇,但他自知理亏,乖乖认了错:“抱歉,我会让心理医生联系您。”
下一秒便道:“我要出院。”
“什么?”
“我要出院。”
许宴再一次地重复了自己的要求,同时掀身下床开始换鞋。他现在迫切地需要去寻找心理医生,个体的种种异常都叫他此刻坐立难安。
何况他并不清楚,那个人什么时候又会取代他。他也许是赢了抢夺身体的这一把,但不代表每一个瞬间他都能确保不叫对方有可乘之机。
“什么事那么着急?”
赵医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有些懵,紧接着把他的外套递过来,许宴接手就毫不犹豫地往外走,赵医生又追在他后面喊道:“记得让他联系我!”
许宴出了医院打上车直奔心理机构,虽然王医生同他说的是随时欢迎来访,但这还是第一次,许宴没有预约就冲进了对方的咨询室。
领他进来的助理为他倒了杯温水:“您先在这里稍作等待,王医生目前还有患者,大概还要一刻钟就能结束。”
许宴甚至对他扯不出一个礼节性的笑。
这一刻钟,许宴都如坐针毡,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整理着自己新得到的信息。
首先是他找到了那个Beta,他和宋初昀的关系比最糟的唇齿相依似乎还要更深。其二便是易感期内,他似乎真的把宋初昀当作了自己的Beta,宋初昀对于他有出乎意料的安抚效果,这点在赵医生的口中有所证实。
最后则是他和那个人格之间,除了某种和谐的转换机制,似乎还能够强行地争夺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易感期信息素状态格外不稳定的缘故。
如何处理宋初昀,他目前了无头绪,但如何减轻病情,只有心理医生能够告诉他。
强迫着自己冷静,许宴最终又坐回了座位上,视线却始终在桌面上乱打转,直到他看见了自己的病例簿。
并非许宴有意要寻找,而是他的那本病例簿孤零零地被放在了一旁,并未和其它一同收揽,可见一定有其特殊。
许宴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的。
可他从心理医生处得到的信息始终少得可怜,或许王医生是出于对他治疗的考量,总之许宴能感觉到对方的有所隐瞒。
被迫接受的巨大信息量无限放大了他对未知的恐慌,促使着许宴在这一刻拿起了自己的病例簿。
第一页是许宴的个人资料,后面数页均是DID诊断报告,再往后便是许宴每次心理疏导的记录单。
起先许宴还是一页页的翻过去,但意识到重点全在后面,便迅速跳页越翻越快,最后刚巧落在了上次心理疏导的记录上。
他从下往上看去。
“吱呀——”
“你来了。”伴随着一道开门声,王医生推门而入了,“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许宴没有做过亏心事,所以对惭愧的情绪感知甚少,此刻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动作却做贼心虚一般,一秒便将病例簿合拢拍回了桌面上。
他转过身与对方问好:“王医生。”
方才许宴只来得及看见最末端的一行字,但足够让他稍稍安心,因为这一切都似乎与他的概念没有出现太大出入。
——主人格配合治疗,副人格状态不稳。
那个和宋初昀搞在一起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