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和宋初昀分手这件事,许宴认为等同于纠正了一个错误。但实际上,他也并未感到有多舒心。
从那个人格出现,他不由自主的事情太多,其中最难忍受的,便是被迫对宋初昀曲意逢迎。好不容易差不多接受了现状,现在却又被迫失了恋。
那是许宴从未涉足过的情绪漩涡。
最开始是体会更多的是愤怒与不甘,他承认,自己是欺瞒了宋初昀,但宋初昀似乎只是在借着这个借口与他一刀两断。明明前一夜还与他缠绵,隔日翻脸的速度却如此之快。
这都告诉了许宴,他与那些亲眼目睹的前车之鉴都没什么不同,被宋初昀彻彻底底地玩弄了一遭。
后面镇定下来,他的胸口却也始终沉闷闷的憋着气,做事情变得心不在焉,稍微一晃神,就会想起那极其草率的分手场面。
也许是受到那个人格的影响,他才变得消沉,但许宴承认,他在宋初昀的事上已经渐渐分不清情绪究竟是否真切地来源于本心。
相较来说,身体的反应远要比情绪来得更直观、糟糕。
信息素得不到疏解,他重新开始使用原先的老办法,往腺体里一日三次的注射药剂。
原本也觉得没有什么,不过是回到了正轨,但经历过更优解,药剂的作用大大的减了退,让许宴变得更加煎熬。
许宴是个不听话的病人,没有得到理想效果,自行便加大了剂量。一支不行就两支,两支不行就三支,但绕是这样也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腺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对峙发生的第五天,距离上次不过一月,Alpha的易感期再次突如其来地爆发了。
他再一次住进了冰冷的玻璃房。
毫无意识的混乱里,他发疯一般地想要找到自己的Beta,哪怕是能够得到些许宽慰的衣服也好,但是不能。
这不是他最严重的一次易感期,但这是第一次,他完全丧失了理智,玻璃房里的东西被摔得摔、砸得砸,身上附着的检测仪器也被弄掉,内部场面难看,甚至通知到了许宴的父母。
许逢之和魏葶赶来时,许宴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但狼藉一片仍然没有得到收拾。
两人均是满面惊愕,许逢之先收回眼,他神情冷峻地压下眉,询问一旁等待的医护道:“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赵医生去了外地做学术交流,现下还没有赶回来,没了领头的,这一群人支支吾吾也说不好。
原本许宴的病情已经有所改善,并且有着前所未见的向好趋势,没曾想短短数日便再次反扑。
许宴狼狈地坐在地面上,头也压下去。听见声响,才很迟钝地转过了头,分外平静的面孔与场面严重不符,透露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我没事。”
许逢之却不容他分辨,厉声道:“原先我以为你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你不想早早和匹配度高的omega结合,我也都由了你,但现在看来不行。等你易感期过去,我会给你安排。”
言语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失望。
而魏葶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声,眉眼间难得一见的极为担忧,也用沉默表达了认可。
许宴感到一股近乎荒唐的好笑,但他笑不出来,也不会笑。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使命,从小到大,许逢之下发给他的任务,他从来都是满分一百完成两百甚至三百分。
他以为他们的家庭里爱或许很少,但像紧密的合作伙伴那样,拥有绝对的默契与信任,没有人会去质疑他的想法、置喙他的决定。
直到今天他才突然认识到,原来他自以为的自由,全部都是因为他的可靠换来的,只要他有稍稍一点偏离了轨道,就立刻会得到处置。
哪怕这种处置是打着关心的名号,也哪怕他明白找寻一个omega或许是一个更好的出路。
许宴有些好奇,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精神分裂的事情,面孔上是否还能出现这种虚伪的关心,而不是明晃晃的像在看一个失败的产物。
他被激发出了短暂的叛逆心。
从地上陡然拖着筋疲力竭的身躯站起来,许宴摇摇晃晃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失衡坠落:“要怎么安排,优先考虑匹配度,还是家世,又或者是智商?如果omega的安抚对我没有用呢?”
他已经试验过了,他的身体只需要宋初昀。
许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可能是一直以来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就连对面也没有听出其中的顶撞味道。
许逢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半晌,缓缓作下结论道:“总有办法会让你正常。”
他们匆匆得来,匆匆得走,还好没有赶上许宴人格切换的时刻。至于在场的其它医护,也都只会以为他激变的神态是由于易感期,不会再往其它地方去想。
赵医生赶到时已是当日深夜,他紧急来看望了许宴。
许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只知道再有意识,对方已经只与他间隔一道玻璃。
许宴看了他一眼,便静静地垂下眼问道:“您和我父母聊过了吗?”
赵医生蹲下来,保持在与许宴平视的线上,叹气道:“还没有,你DID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再瞒许总一阵,但看现在的情况瞒不了太久,你还是找个时间自己告诉他吧。”
许宴很轻地嗯了声,而后说:“谢谢。”
“这些日子都稳定住了,是不是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精神分裂的情况没有控制得住?”
浑浑噩噩地摇了下头,许宴只是问道:“你见到那个人格了吗?”
“见到了。”赵医生犹豫着,“他......”
其实若不是事先知道,他完全区分不出许宴的身体里存在着两个人格,因为方才这些话,他已经同对方叙述过一遍,而那个许宴的表现又与此刻根本无异。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岌岌可危的神经被不断撕扯着,许宴只感觉好疲倦。他想短暂地忘记身体里存在的另一个人,忘记他夹带的一堆没有收拾的烂摊子,忘记一切。
许宴在三天后出院。
这是魏葶第一次来接许宴,在车里告知了他许逢之今夜安排的宴会,并附上一份厚实的文件,里面尽是些明日前来参加宴会的omega生平简介,任由许宴挑选。
以许家的势力,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安排,只需要事先透露出一点风声,自然多得是家世显赫、性情柔顺的omega闻风而动。
许宴听完,也大概翻看过一遍,继而平静地表示:“我知道了,妈妈。”
魏葶的目光仍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许宴已经完全看不出易感期时发疯的一点影子,依然是对待一切游刃有余的沉稳,可莫名叫魏葶心里说不出的发慌。
“这样安排也是为了你的病好。”魏葶深深地压着眉,犹豫了下又试探着道,“许宴,我们不是为了逼你,如果你相处发现没有满意的,或者并不想采用这种治疗方式,这件事也可以先往后放,你明白吗?”
同样都是出于对治病的考量,但总归魏葶和许逢之所想的不太一样。
许逢之认为许宴早晚会有联姻的一天,倒不如借着这个契机,直接把一切都规划好,省得以后再麻烦。
而魏葶所想的,是许氏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大可以不用借靠联姻来稳固,既然婚嫁可以拥有其它出路,还是让许宴自行抉择为好。
她深知利益结合的痛根,自然更不希望许宴去步她的后尘。
从医院出来后,魏葶和许逢之因为这件事起了些纠纷,最后是许逢之愿意暂时退让。
魏葶对许宴是有愧疚的。
她知道自己一直忙碌着自己的事业,从小对许宴的陪伴、关怀不足,几乎所有事情都丢给了许逢之。偶尔听说许宴的事情,不认同许逢之的教育手段,但总有心无力去改变,好在许宴一直很争气,长成了没有任何偏差的理想样子。
许宴这样的优秀,任谁都绝对说不出半个不好,但却也叫魏葶心里五味杂陈,始终没能完全地认为许宴这样就是好。
别人家的孩子都会对事物具有明显的喜恶偏好,但许宴却从来没有对什么产生过这样的情绪。小到吃穿,大到取舍,给什么,受什么,一切都好像是那样的轻易。
只可惜,等她意识到许宴年纪轻轻就变成了老成持重的样子时,许宴的性格已经定性。她和许宴的父亲没有感情,如今连带着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也早已变得非常陌生,中间产生的深沟并非简单的一两句关怀可以横跨。
所以面对许宴,魏葶总有些尴尬,想亲近但无法,倒来倒去也不过是维系原状。
如果不是这一次见识到许宴的易感期,魏葶可能这辈子都依然会觉得许宴活得很好,这个劳什子信息素分裂症也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更重要的是,魏葶看到了他情绪的起伏。
她会这样问对方,也是试图想要看到许宴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想,但她的儿子仍然是毫无波动的平静,只是再次道:“好的,我知道了。”
魏葶深深地看了他良久,又询问了几句他的用药情况,最后才收回了眼睛道:“我对你一向很很放心,但是你有什么事也不能一直自己抗,晚宴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场晚宴是个交际活动,在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开展,许宴会参加的消息被早早放了出去,有心人自然会早做打算。
因为他的到来,场地里世家年轻一辈的数量激增,基本上都是些在外管事的Alpha带着家里的omega,一同来与许宴攀谈。
许宴应付过一些生意场上的话题,对面就开始转而推销起身旁的omega,许宴打过招呼,很快就又被拉进下一场。
这些养尊处优的omega长得都一个样,对许宴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许宴就已经不是很耐烦将这项愚蠢的活动进行下去,他将酒杯随手递给侍者,便想去露台上望风休息。
路过甜点区,许宴却突然在人群中捉到一抹熟悉的背影,他下意识追过去,走得近了,才发觉对方只是原生的发色与宋初昀相近,个子却要比宋初昀矮上一截。
脖子上贴着阻隔贴,是个男性omega,正与另外两名omega围在一起交谈。
许宴说不出这一刻,自己对于这个误会是什么感受,失落、慌乱或是安心。毕竟他和宋初昀已经分手了,突然地相见,他也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并且追随步伐的举动令他自己也实感荒唐。
下午在家短暂休息的时间,家里的佣人为他带来了一大箱的快递,里面全部都是他的东西,而寄件人显而易见。
他是故意没有去宋初昀家里的,他心里有气,宋初昀像是对待垃圾一样对待了他,他不可能还要依对方所言地去把这些恋爱的证据全部带走。
站在那道背影后两米多远,许宴停下脚步,正要离开,但发现他的其中一个omega突然嘀嘀咕咕了什么,紧接着那背影突然转了身,主动朝他贴了上来。
许宴来不及再躲闪,只得迎面站定。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omega惊喜道,“我刚刚就想和你打招呼呢,但看你被围着不好脱身的样子。”
许宴没理会对方自来熟的语气,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张笑比春娇的面孔,微微皱起眉,仔细分辨了下说:“你是.....赵汶?”
宋汶的眼神微妙的深暗了下,随后柔声解释道:“宋汶,我现在姓宋,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这个邻居呢,我那个哥哥宋初昀和你是同学。”
许宴是多少omega梦中的金龟婿,但出于顾忌宋初昀母亲和许宴母亲的那层关系,加上许宴居家又一直深入浅出,这些年宋汶一直都没能和对方搭上些话。
好在他一直都听说许宴和宋初昀的关系势如水火,这才再敢出手。
今天宋汶过来,也是精心装扮过的,他花了四个月的生活费购入了身上这套精致漂亮的小礼服,想到这里他更恨宋初昀的高高在上,不用听话懂事,身上的钱也能大手大脚地花费出去。
在宋汶心里面,自己的母亲才是与宋启相爱的,他们先开始,所以自己根本算不得外人所闲话的那样,是什么私生子。
而作为异母所生的孩子,他被接回宋家后,一直难保被与宋初昀进行对比。
他就要样样都比宋初昀做得更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才更优秀,但哪怕分化时宋初昀变成了Beta,他是omega,只要宋初昀一出现,他就永远都会被压下去。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宋初昀生得那张狐媚子的脸。
观察到许宴神情微弱转向烦躁的变化,他意识到传言果然没错,宋汶再次试探着开口道:“抱歉啊,我忘了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
许宴依然没有讲话,宋汶这才放下心,借着宋初昀打开话题道:“其实我这个哥哥,他就是性格急躁了些,没有什么坏心思的,你别怪他。虽然他在家里面也老一言不合地打我骂我,但他......”
他装作想要为宋初昀解释的样子,但没找到借口。
他认为自己算不得是拐弯抹角地抹黑对方,毕竟他说的一切都发生过,他从小到大都在宋初昀这里受了不少的罪。
许宴突然给予了反应,问询道:“但什么?”
宋汶真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脑子一抽,憋出来一句:“但他长得好看。”
他调查过许宴,许宴该是最厌恶宋初昀这种花瓶才对,所以他认为以他的姿色也足够了。
“是的。”
宋汶没想到许宴居然真的认可了他的话,更加干劲十足地道:“他也有别的优点的,比如放荡不羁,愿意和他玩的人有很多的!”
就快把私生活混乱说出了个花来。
许宴在这时感到莫名地打断了他:“我说他确实长得很好看。”
至于其它的方面,许宴不了解,了解的也不想在背后说谁的闲话。他现在发现,相比对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宋初昀确实称得上是聪明。
宋汶有些怔住,难道不该是觉得讨厌的人面目可憎吗?还是他的情报哪里出了差错?
他的表情差一点没有收住,这还是宋汶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和许宴这个人打交道,但看对方不似动怒的面色,想了想也或许是许宴的性格就是这样直接。
但是许宴的下一句话就彻彻底底让他的笑容僵滞在了脸上。
“同一个爹,你长得就很难看。”许宴居高临下望向他的眼神好似与宋初昀一般无二,平静地道出了很刻薄的评价,“而且使坏太明显,真的不觉得自己很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