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情绪总是最简单直接的,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但是许宴没有这个本能,他早早就意识到,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不能通过撒泼打滚得到自己想要的,往往只有他表现沉稳的时候,才能换来一个满意的注目。
他要乖,要懂事,要顺从,要聪明,要不出差错,他要口齿伶俐地跟念出每一个字,要学会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要做到最好,比所有同龄人都优秀。
在对万事万物都很朦胧的年纪,许宴拥有的第一个认知就是自己所需要成为的,而第二个,则是他的隔壁住着一个很可怜的哥哥。
他不明白那些人情冷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失去了母亲,每每自己多日不见的母亲回来,都要先去隔壁走一遭。
他也曾对这一切有过疑问不满,但是他习惯去接受。
只是那个比他大不了几个月的哥哥很可怜这件事,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许宴第一次见到宋初昀,或者说是他第一次有印象自己见到宋初昀,是有天母亲带着他们姐弟到家里来吃饭。
许逢之需要他从小接触双语环境,那日许宴刚结束英文授课,才临时被通知母亲的意外归来。
许宴对宋初晴有印象,被叫到餐桌前,他立马仰着头一板一眼地喊人:“宋姐姐好。”
宋初昀被宋初晴抱在怀里,一眼看过去就与许宴年纪相符,让许宴知道这就是隔壁那个可怜的哥哥,于是又喊了句:“哥哥。”
这是他唯一一次这样称呼宋初昀,因为仅有的认知告诉他,年长者该更厉害,可是宋初昀的表现明明一点也不。
“你好呀,许宴。”宋初晴似乎对于他的表现有点吃惊,愣了下才笑着回话,接着又转头同魏葶道,“魏姨,许宴都把话说这么好啦。”
对此魏葶习以为常,只简单回道:“嗯,他学得快。”
宋初晴点点头,开始拍起宋初昀的后背:“宋初昀,弟弟向你问好呢,你该说什么?”
宋初昀似乎对于他这个陌生面孔很好奇,提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转脸埋进了宋初晴的怀里。
那时候宋初晴也才刚上初中,个头不大,抱着宋初昀略显吃力的样子。因着宋初昀还在怀里蛄蛹来蛄蛹去的,她险些就没有兜住人,魏葶见状赶紧把宋初昀接过来了。
宋初晴解放开双手,话说得怨怪,语气间却分明满是亲昵:“宋初昀,弟弟跟你打招呼你害羞什么?还有,看看弟弟都不要人抱,你羞不羞?”
也不知道宋初昀是在回答哪个问题,讲话磕磕绊绊,理直气壮的很小声:“才没有、害羞!”
宋初晴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吓他,转向许宴又是一片和气:“许宴,你别介意啊。”
许宴看向被自己母亲抱在怀里的另一个孩子,适才被声音牵扯,移回视线摇了摇头。宋初晴注意到这点,拍拍手朝他张开双臂,笑眯眯地道:“来,姐姐抱下。”
许宴不习惯这种亲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宋初晴也不在意,轻轻推了下他的后背:“咱们吃饭吧。”
用餐开始前,许宴自己爬到一个椅子上坐好,由于身高不够,只堪堪露出一个脑袋,他学习过餐桌礼仪,手臂很规矩地摆在桌面上。
宋初昀就在他旁边,被保姆放坐在一个加高的宝宝椅上,许宴很早就已经不使用这种东西了。他比宋初昀要低上一些,所以轻易便看到桌下对方伸出来的两条短腿乱踢乱晃着,很小大人地皱了下眉毛。
小孩子有很多东西消化不了,许宴和宋初昀吃的都是单独的食碗。
许宴很专注地一口一口自己吃着,宋初昀则被保姆投喂,他却时不时还要分心,看着其它花花绿绿的菜伸出指头:“要吃,这个。”
保姆耐心地解释道:“不可以噢,等你长大就可以吃了,现在还不行。”
宋初昀瞪大眼问:“怎么、长大?”
“吃饱饱就可以长大了呀。”
宋初昀觉得好像又绕了回去,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一知半解地眨眨眼睛,迷迷糊糊地噢了声,脖子往前一伸,一口咬住了勺子,让魏葶和宋初晴笑成一团。
用过餐后宋初晴姐弟俩很快告辞了,魏葶有事要忙,也打算一起离家。
“宋初昀,自己走过来换鞋。”
宋初昀终于双脚着地,站在原地很迷茫,而宋初晴蹲在他前面不远,手臂时时刻刻准备着把人给捞起来,许宴暗暗打量着这一幕。
不得不说,宋初昀的路走得实在很磕碜,身体动不动就要歪倒下去,但是许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那么差劲的一个小孩,宋初晴却一直如此耐心,就连自己的母亲也一直脸上带笑。
他还记得自己学走路时,许逢之始终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摔了又摔、砸了又砸,直到他学会正常运用自己的双腿。
许宴不是很介意这种模式,因为他明白只要自己做得好,魏葶再回家看见他时会很惊喜地抱住他,就和他第一次开口喊“妈妈”时一样,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这一刻,他感到迷茫,比宋初昀还迷茫,他不知道可怜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因为笨,因为落后,所以可怜,所以所有人都会对待宋初昀更宽容,可这明明完全违背了许宴世界的运转规则。
百般惶然下,许宴开口喊住了魏葶:“妈妈。”
魏葶怔了一瞬,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并不亲近的孩子会突然喊住她。她已经换好鞋站在玄关外,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怎么了?”
没有任何缘由,许宴只是突然感觉自己的母亲无法给予他的困惑一个答案,所以只是很规矩地道别说:“再见。”
稚童尚且不能意识到,一个正常的家庭氛围是什么,更不拥有自己不被爱着的选项。
后面有很长一段时间,许宴都没再‘见’过宋初昀,只是他在书房上课的时候,总能从窗口不经意地瞟见隔壁院子里的对方。
宋初昀学明白走路后似乎是被放养了,整日整夜地在院子里上房揭瓦,有时候很笨地自己给自己摔了,哭声直接能穿破书房的窗户,让许宴的课程中止片刻。
许宴无人解答的困惑渐渐在时间的流逝里答案成型,他想或许就是宋初昀太愚蠢,所以宋初昀并不被期待着,他在吸取知识,而宋初昀只能可怜地在楼下玩泥巴。
只是有时候许宴无法压盖孩童好玩的本性,他也会好奇宋初昀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但也仅限于好奇为止。春夏秋冬,与对方跌宕起伏的哭笑同样一成不变的,是他满满被安排好的日程。
又长了一岁,许逢之请了几名大师为他授课,主要培养他学习以外的兴趣爱好,许宴自此开始每日外出,系统性地学习钢琴和水彩。
许宴大清早出门的时候从没看到过宋初昀,但等到他下午回家,从车上跳下来,有时候就会碰到宋初昀在外面玩。
每次宋初昀远远看见他,都会喊他高声喊他“弟弟”,然后很热情地贴上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认识一样,许宴不想和他一起玩那些无聊又肮脏的游戏,经常无所适从。
“弟弟,你今天可以和我一起玩了嘛?”
“不可以。”
“噢,你又要读书了。”宋初昀一直没认清他拙劣的借口,永远很奇怪地问着,因为许宴从没给过他回答,“为什么你的书永远都读不完呢?”
这样的对话时常发生在许宴和宋初昀之间,有次许宴烦了,直接问他:“你为什么一直都要找我一起玩,难道你就没有点其他事做吗?”
“你是说一起读书吗?”宋初昀的表情很苦恼,似乎在衡量与喜欢的人做讨厌的事值不值得,最后他还是决定,“可我不喜欢,姐姐说我不喜欢的事情可以不做的。”
这是一个许宴意想不到的回应。
他做的这一切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可以追随喜好,没有喜不喜欢,只有应不应该。
许宴这才开始隐约明白过来,其实宋初昀比他过得要好,一点都不可怜。他介意母亲从他得到本就不多的关怀里分割出一份,更嫉妒宋初昀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
一个冬天过去,隔壁发生了一件大事,宋初昀的后妈和弟弟被接进了家,一时间鸡飞狗跳,许宴都经常能听到隔壁掐架的声响。
没过几天,许宴许久未见的母亲出差回来了,但许宴没怎么见到过她,彼此的时间对不上,只是从佣人口中得知她偶尔会把宋初昀接进他们家里,等下午再带着他一起去接宋初晴下课。
许宴终于撞见她,她耐心与许宴解释了宋初昀家里复杂的情况,还问他是否要一起出去吃一顿晚饭。
许宴是想要与母亲相处的,但他知道这所谓的一起是和宋初晴姐弟,同时功课也没有完成,几番衡量最终拒绝了邀约。
魏葶很欣慰地看着他,叹息道:“好,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从来不让妈妈操心。”
许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夸奖。
时间转到初夏,宋初昀要过五岁生日了,宋家替宋初昀大肆操办了一场生日宴。
许逢之没有出席,魏葶看在孩子们的面上,还是带着许宴一起去了,全程没与主家的大人有任何交流。
许宴听到有人议论宋初昀去世的母亲,议论宋启娶回家的新omega,今天这种场合她们母子都没有出现,估计也是相处不好,他又开始觉得宋初昀可怜,也只能觉得宋初昀可怜,否则他根本无法自洽。
可是宋初昀自己从来都意识不到,他很开心地数着礼品,把那些戴的一股脑串了一脖子两手腕,紧接着一脸扎进蛋糕里面,鼻子上额前都沾上了白花花的奶油。
他还是喜欢往许宴身边凑,拿新得到的礼物喜气洋洋地无声向许宴炫耀着,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许宴,你送我的礼物呢?”
自从发现许宴不喊他哥哥后,他也不爱管许宴喊弟弟了,开始彼此直呼大名。
许宴不耐烦地指了指礼物堆,回答道:“在里面。”
许宴送的礼物是一大盒限定款乐高,但自始至终他就没经过手,管家挑选准备,佣人拿上车,到了地方也有专人清点礼单。
宋初昀兴致勃勃地开始翻找,最后在一个庞然大物上看到了许宴的落款,惊喜地哇了一声,高兴道:“谢谢你许宴!你过生日我也要送你一个超级大的礼物!”
许宴板着脸说:“不用。”
“那怎么可以!”宋初昀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有来有回嘛,我们是朋友怎么可以不送你礼物呢!”
“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你好笨,这还用说吗。”宋初昀眨眨眼睛,顺理成章地道,“所有人都很喜欢我,你肯定也喜欢我啦,相互喜欢不就是朋友吗?”
许宴跟这种满肚子歪理的人辩不出话,而且所有人‘喜欢’宋初昀,肯定也是因为宋初昀的身世很可怜,所以大家都在尽可能地对宋初昀释放善意,许宴很好心地没有直接戳穿他。
但他就是看不得宋初昀傻里傻气的高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没听到刚刚那些人怎么说你们家的事吗?”
他承认自己问出这句话的初衷恶劣,根本算不得关心,而宋初昀只是不以为意地回答道:“听见啦。”
没有等到下文,许宴费解地问道:“你就不觉得有什么吗?”
“你是说我妈妈还是赵汶,我又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要觉得有什么。”宋初昀朝他眨眨眼睛,“而且没有妈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我有姐姐。”妻令灸斯六3起散邻
接着宋初昀一副讲秘密的样子凑过来,很小声地说:“她们好像都觉得我会很难过,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姐姐说妈妈好爱我的,所以我也要好爱好爱妈妈,就像爱姐姐一样,可是我都没有和她相处过,要怎么去爱她呢,我问姐姐她还笑话我,说以后我就明白了,妈妈是和我们一直在一起的,这里。”
说着宋初昀拿他的小短手捂上了许宴的心脏,许宴愣在原处并未躲避,只觉得这番话震耳欲聋。
宋初昀的话为许宴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好像父母天生就该爱孩子,孩子天生就该依赖父母,可是现实往往要复杂得多。
也不知道是被自己开了衩的念头惊到,还是因自己方才骤然诞生的恶意所羞耻,许宴逃一样地跑开了。
他第一次失了态,躲开人群,躲开宋初昀的拉扯,自顾自地跑到院子里一颗槐树的背后缩成了一团,空旷漆黑的四周环境让他感到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宋初昀发现了他。
宋初昀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一点点地挪步向他靠近,似乎是感到他的情绪不佳,语气也变得不再那么兴冲冲:“呀,你在这里,你不会躲在这里哭鼻子吧?”
宋初昀有很多朋友,许宴是其中最孤僻也是最厉害的那一个,现在许宴不高兴,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让对方变得开心起来。他就像他说的那样以为,所有人都会喜欢他,许宴自然也是同样。
可宋初昀绞尽脑汁也看不懂许宴,只能蹩脚地哄起人:“你别不高兴,我把我的礼物送给你,你想要什么我就送你什么。”
宋初昀手舞足蹈了半天,蹲得太久他都一屁股泄力坐在草地上,许宴才搭理他:“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宋初昀捉急道,“你喜欢什么你说!”
许宴完全没接这个话茬,把话问得明白了些:“你说你对你妈妈没感情,是真的吗?”
这个话题似乎违背了既定真理,对于两个孩子而言,像这样高谈阔论下去都显得不太好意思,尤其是连死亡意味着什么都不清晰的宋初昀。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知道妈妈为了生我受了很多很多的苦,我需要......”宋初昀想了一下才找准形容词,“感恩,我需要感恩,可是要像爱姐姐一样爱妈妈好像有点困难诶,我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许宴始终埋着头,这时才抬眼,宋初昀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番,发现他眼眶里一点泪花都没有后生气地质问他:“你骗我,我不要把我的礼物送给你了。”
许宴才不在乎他那仨瓜俩枣的礼物,宋初昀的威胁根本不作效:“我没说我哭了。”
宋初昀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一切都是他自以为的,因为他不开心的时候就也这样子跑出去,他还会踢草发泄一下,反而许宴一直就很安静,气一下子又消了,顿时“噢噢”了声。
紧接着许宴又把话锋一转,他就是想要看看宋初昀所谓的拿他当朋友能做到哪种地步:“不过我真的不开心,你可以把你手上的......这块玉送给我吗?”
他眼光很毒,一眼选中了其中最贵的。
“啊......”
宋初昀转眼犹豫起来,许宴立马站起来要走,宋初昀赶忙拉住他解释:“这不是我的生日礼物,而且这是魏姨上个月带我们去寺庙开过光的呀。”
他想得很简单,魏姨是许宴的妈妈,许宴喜欢的话让他妈妈再送给他一条新的就好了。而且当时在寺庙里魏姨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个是保平安的东西,之前他妈妈还怀着他的时候曾经说过以后要送他一块,这种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明显不合适转手。
许宴猛地掉回头,在宋初昀无法直视的地方,怨念密密麻麻地滋生。
他一直都知道魏葶经常会带他们姐弟两个外出,也知道魏葶会为宋初昀姐弟置办一些东西,他有的宋初昀从不缺,宋初昀有的他甚至都没有,但是现在这样去看宋初昀手腕上的东西,突然就刺眼得叫人无法忽视。
于是,丢三落四的宋初昀在这晚遗失了自己的爱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