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嫌弃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以保持距离，从许宴那张表情一言难尽的脸上，宋初昀看到了他抬脚就走的冲动，虽然许宴最终没有。

他抬眸向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这里的确就是自己预定的座位，而后才张口唤道：“胡先生，感谢您上次的出手相救。”

他们两个的身份就像是发生了置换。

“别那么客气嘛。”Alley笑着回应说，“救你的是医生，我只是打了通电话。”

而许宴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大难得救的感激，嘴上说的却是：“还是要谢的。”

接着宋初昀看见Alley率先落座，选择了背对着他的那一侧，许宴才随其后。

宋初昀就是要欣赏许宴被恶心的表情，Alley也很上道。但他不知道Alley把收音设备塞到了哪里去，坐下后许宴说话的声音明显比方才要小许多，宋初昀只好一直用力按着耳机，以此来保证偷听偷窥的双重体验。

坐下后Alley的整个身体都在向前倾，就快要贴到桌面上去，他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看向许宴：“对了哥哥，那天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的？”

许宴没有回答，他的语气更冷了些，而宋初昀的笑容也愈大了些：“胡先生，请您注意分寸，不要这么喊我。”

“我怎么了？”Alley开始装疯卖傻，“难道你比我小吗？我今年才刚十九，我叫你哥哥哪里有问题？”

许宴直接道：“我不喜欢。”

“好吧，那许同学。”Alley从善如流地说，“你应该还在上学吧。”

他还记得客户的要求，循序渐进，让对方能多恶心一会是会，不要一开始就把人逼走。

可无论称呼再怎么变，Alley轻浮的作派都不会叫许宴所不喜。只是许宴这回并没有再置喙什么，反正这顿饭后他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他也的确欠了对方一个大人情。

Alley见许宴没否认，就也没再接着那天的事展开，毕竟聊得多了他也怕穿帮，于是便顺着上学的话题继续问道：“你在读本科还是硕士？”

他刚刚目测许宴的年纪不大，所以为了起码在面上合理化自己的称呼，才说自己是读大一的年纪。

许宴回答他：“博士。”

Alley好奇地追问道：“你多大啊？”

“二十二。”

“你跳了那么多级？”这回Alley是真的有点吃惊，“你读什么专业？”

“信息素分化与研究。”

Alley感叹道：“哇，真厉害。”

听过这一段的宋初昀倒是也有点意外。

他知道许宴还在念书的事，但他一直以为是国内本科比国外学制长一年的缘故，所以原先和他同届的许宴才会还在上学，这也是他刚刚知道许宴跳级读了博士。

其实宋初昀在很早的时候就想过许宴跳级，反正许宴打小成绩就好从没当过第二，只是许宴一直没有这么做，他还以为许宴是对跳级没什么兴趣。

现在知道这么个消息，宋初昀直在心里唾骂许宴这么晚才幡然醒悟，不然他早就不用再天天看到许宴的那张死人脸。

这会餐厅里的人稍微多了些，服务生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给那桌上菜，宋初昀的视野接连被遮挡。他偷窥得麻烦，就干脆往内侧坐了些开始纯听。

而宋初昀点的菜也还没上，他把口罩褪下来，边继续单手按着耳机，边兴致勃勃用另只手拿着桌上免费的瓜子开始嗑。

Alley很快便抓到个合适机会开始出招了：“许同学，你说你那么厉害长得又这么帅，是不是学校里很多omega追你呀。”

宋初昀没听到许宴回话，Alley在声色场所摸爬滚打久了，能忍受尴尬的程度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及，空了两秒宋初昀又听到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应该是了，我一个Beta都心动，怎么会有omega不喜欢你呢？”

“如果你在我学校的话肯定——”

许宴出声打断了Alley的侃侃而谈：“我不认识学校里的omega。”

“难道你喜欢Alpha吗？”Alley笑得很戏虐，他调侃许宴说，“哇哦，真没看出来原来你是这种口味。”

他这三两句连招下来，宋初昀差点没笑呛着，当即便又给口罩糊脸上，幸灾乐祸地探出个头去看许宴的表情，只可惜服务生还没有走掉，他在帮客人切牛排。

宋初昀只好遗憾地又将脑袋缩回来，接着听见许宴硬邦邦地回答道：“我不喜欢Alpha。”

Alley语气娇羞：“哎呀，你喜欢我们Beta呀。”

“也不喜欢。”许宴说的话真的很许宴，“这很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而Alley也道出了宋初昀一直以来的观点：“许同学，你怎么那么无趣啊，你的人生难道只有学习吗，一点也不社交的啊。”

许宴也没反驳，只冷淡地回问道：“那什么是有趣？”

“交朋友，谈谈恋爱，旅旅游，这些都是啊，总得找点什么乐子吧？”

对此许宴压根没什么反应：“我不觉得。”

这个话题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后面他们开始吃东西，宋初昀也又断断续续地听了一阵。

许宴很少开口，基本都是Alley在讲话，Alley拼命找着一些话题想把许宴往沟里带，但当许宴连话都少说更不要想他会接招，这场独角戏就有些难唱了。

宋初昀感觉这样下去可能会一点效果也没有，毕竟哪怕Alley的言辞再夸张，许宴也根本懒得为谁牵动情绪，他从不跟蠢人计较，于是宋初昀琢磨着琢磨着就站了起来。

宋初昀假装去厕所，绕了一圈跑到了许宴的身后。

宋初昀这个角度现在看不见许宴的正脸了，倒是Alley抓马的妆容和造型再次映入眼帘。Alley朝许宴大抛媚眼的样子实在叫宋初昀都不忍直视，幸灾乐祸之余，他甚至有点佩服许宴能够忍到现在。

等Alley注意到他，宋初昀便开始朝着Alley疯狂示意。

Alley当即心领神会地加了码，他缓缓道：“哎呀，那肯定是因为你还没体验过其中的乐趣，你看咱们这么有缘分，不如......”

Alley暧昧地拖长尾音，去抓许宴的手。

宋初昀没看到Alley有没有摸到许宴，反正许宴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了。

他口吻严肃地呵道：“胡先生，我承你的情，所以你的再三冒犯我都不想跟你计较，但我不是你寻欢作乐的对象，也请你适可而止。”

Alley紧接着开始了一段精彩绝伦的表演，他眨巴着眼睛，歪七扭八的假睫毛都差点掉下来，很委屈地说道：“人家没有寻欢作乐呀，明明认真的很，我对你一见钟情啦，那天救你就是因为看你长得好看啊。”

宋初昀今天笑得肚子都有点痛，他在心里疯狂为Alley摇旗呐喊。

而许宴对此仅有三个字评价：“所以呢？”

Alley 懵了一下：“什么所以？”

“你喜欢我，和我有关系吗？”许宴的态度一点都没缓和，“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Alley笑眯眯的，他笑起来其实挺甜的，但今天这么看就只剩妆容的恐怖：“没关系呀，我喜欢你就够了嘛，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我不着急，救命之恩你总不至于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吧。”

宋初昀知道许宴现在一定被恶心得不轻，为人不正经、携恩图报、对他有想法，条条都是许宴的大忌。

而Alley更给力，宋初昀都没料到他真那么莽。在许宴明显那么防备的情况下，Alley站起来，突然三步并两步地向许宴靠近，垫脚就要亲他。

宋初昀已经不忍心地缩了下嘴。

半秒后，Alley四肢着地的跪在了地上，许宴这回没来得及躲避，直接就把人给推开了。柒伶韮斯6伞栖伞0

其实宋初昀压根就没想真让Alley对许宴做什么实际的，装模作样一下就够了，因为他很清楚，许宴是根本不可能会让人近身的，所以完全没必要真扑上去。

宋初昀也知道，这场戏弄该到此结束了。

许宴极嫌恶地从桌上拿起毛巾，很精细地擦了好几遍手，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按在了桌上：“看来我们没有吃完这顿饭的必要，这是谢礼，或者你有任何其它的需求可以联系我，只有一次。”

伴随着这句话的开端，宋初昀转身就找地方躲，但周围都被坐满了，他只能假装自己是路过，佯装镇定自若地顺着这条过道往出走。

他没回头，因为他感觉许宴现在正跟在他的后面。

宋初昀走出去有十来米，就当他以为许宴已经不在时，他突然就又听见了许宴的声音。只是这一次，那貌似不是从耳机里传来。

许宴用的甚至都不是个疑问句，他在他身后陈述着道：“宋初昀，你在跟踪我。”

被人抓包抓个现行，话都说到这份上，宋初昀也没必要再装了。

他脚步停顿，继而一副你又能拿我怎样的作派，转过身就坦荡荡地承认：“没错，我就是在跟踪你，这都被你发现了。”

直面许宴算不得好风雨欲来的脸色，宋初昀实在没忍住弯起嘴角，但他又很快绷紧笑意以不叫这场对峙输了气势。

趁许宴开口前，他先开始恶劣地抹黑对方，极其不怀好意地拱火道：“我看那个Beta很喜欢你啊，都出来约会了你怎么还推开人家？”

宋初昀知道现在的场面很滑稽，因为最后他还是没憋住笑：“你也太不绅士了吧许宴，装什么啊？”

宋初昀也是前些天被气急了，以往他们再怎么相互看不顺眼，宋初昀也还从没有这么指着许宴的鼻子骂过他，一切只怪这回许宴易感期时做的事能够这么荒唐。

而同样，这也是许宴第一次见识到宋初昀如此的胡搅蛮缠、倒打一耙。

许宴厌恶自己被和什么货色都扯上关系，他的唇角克制地抽动了下，彰显着此刻的烦躁与不悦。

不过他一点都不在乎宋初昀怎么看他，所以他不解释，他也不关心宋初昀为什么要跟着他，只是很不客气地评价道：“你的跟踪技术真的很差。”

许宴同那天在院落里寥寥一眼时想的一样，宋初昀真的变蠢了不少。

这家店是许宴的一个叔叔开的，前些天宋初昀在这里预约位置的时候，当日的值班经理就已经把这件事告知给了他。

因为那天宋初昀的表现实在太奇怪，绝大多数人预约都不会到店里来，基本也就打个电话告知，而宋初昀不仅来了，还以他订的位置为参考来回视察了半天。

并且今天宋初昀伪装的手段也并不高明，他们好歹同窗多年，光是背影都会觉得熟悉，只一副口罩就想叫许宴认不出他更实在是很荒唐。

只是许宴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宋初昀。

宋初昀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所以呢？”

他看许宴没怀疑自己和Alley的关系，在言辞上更是不顾及，怎么胡扯怎么来：“你和那个Beta之前谈恋爱了吧，瞧你每天拽的那样，好像谁闻到你信息素你就要杀人一样，我就知道你得跟个Beta好。”

“不过你要找也稍微找个好点的吧？”

宋初昀嘲笑许宴嘲笑得肆无忌惮，恨不得把这些天、这些年的憋屈全抒发出来：“你跟我说我给你介绍啊，怎么就口味这么重呢，还是你就爱这样浮夸造作的？”

无论平时许宴和宋初昀拌嘴时再怎么无动于衷，但经历过方才的那些，直到此刻他也终于是有些忍无可忍了：“你胡说八道够了没有？”

“当然没有。”宋初昀越说越上头，他在一瞬间敛起笑意，最后这句更是一点底线都不顾忌，“你要对人没意思为什么要答应和人家出来吃饭，碰都不给碰，可给你高贵得很。”

许宴不太平稳地呼吸着，目光也愈发得冷冽，期间好几次宋初昀都感觉他终于不再在争执时选择当一个无比讨厌的旁观者，但许宴都闭上嘴，然后等他发表完一通论调，许宴才说出了两个字：“疯子。”

接着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借过就走。

许宴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讲不过他还是懒得和他吵，反正一有点水深火热的趋势就无视掉他走人。

而相比许宴总说的那些很刻薄、不合时宜叫人尴尬的实话，这回被他扔下的“疯子”二字也实在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但宋初昀知道，这已经是从不说脏话的许宴的极限了。

也正因为此，宋初昀第一次在许宴的退场后拥有了这场架是真的吵赢了的实感，回过头去找Alley的时候心情特别的舒畅。

Alley已经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跑到了宋初昀订的位置上等他。

宋初昀关心了一下对方有没有摔出事，见Alley摇摇头，才终于开始享用自己已经有些凉掉的晚餐。

他活得没那么精细，现在也能下得了嘴，何况心情好怎样都不会太计较。

他让Alley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再点，毕竟对着许宴的那张冰块脸少也有能吃得下饭的，而Alley也没和宋初昀客气，又点完一轮单，他从兜里掏出了许宴扔给他的那张支票上交。

宋初昀只瞄了眼上面几个零，貌似是六个，就干脆拒绝道：“你自己拿着吧。”

出卖清白的赔偿款宋初昀可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