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终章(六)
三年后, 长安城。
烟花炸响的声音涌入脑海,光与影在眼前摇曳晃动,遍身灯火灿烂。长街上华灯四起, 人潮汹涌, 漫卷的烛光如流金从这头一直亮到那头,如同展开一幅灿金色的长卷。
她站在万千灯火之中。
穿襦裙的女孩站在熙攘的人群里, 织锦的裙摆一直拖曳到青石砖路面, 晕染着晚霞与流云的大袖被风吹起, 头顶上如云的发髻高梳,里面点缀着足金的桃花与簪子。
她抬起手, 手腕上系着一枚羊脂玉,一晃一晃。
那天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 手指摸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手腕上系着的就是这枚羊脂玉, 上面还沾着那个死去的少年温热的血。
那一刻她终于相信这不是一场梦。她曾经在无意间闯入了一个故事里,在暮春时节桃李花盛开的时候偶遇了一个少年, 和他相爱、和他拥抱、和他亲吻, 又在冬天结束的时候亲手杀死了他。
她的少年死在那一年冬天的最后一个月, 没有等到春天。
那一日长安城大雪纷飞, 时节是仲冬的结束、季冬的伊始。再过一个月就是春天了, 可是他再也看不见了。
梦醒之后云渺大哭一场,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她翻遍那个故事寻找那个反派少年只言片语的影子,可那不是关于他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活着又是怎样死去, 怎样在烟花下在星光里在落雪时分和她相爱,翻过数十页有关他的事不过是寥寥几笔, 可对她来说那却是无比鲜活的一切。
主角们在大结局之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她捧着纸页泪流满面。
那之后她还是努力认真地生活, 只不过经常想念一个人。花开的时候想起他,花落的时候想起他,风吹过落花的时候仿佛有人从背后走来,隔着数千年的光阴,很轻地拥抱她。
风一吹,就散了。
不愧是性格恶劣的黑莲花反派少年,偏要用这种最恣肆的方式,逼着她记住他。
于是从此以后,她就忘不掉他。
看到花,想到他。看到雪,还是想到他。
偶尔在冬日的傍晚,熙攘的人群之中,寂静的长街尽头,路灯的光线拉出横斜的影子。
她轻声自语:“谢止渊,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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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后,但是在书里已经过去三年。
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人群之中的女孩穿着好久以前的那条织金的长裙,她曾经穿着这件衣裳惊艳了那个少年的眸光。
“当当”的铜铃声响起,一辆马车停在她的面前。一线缀着玉珂的青莲色帘子掀开,垂地的裙摆随着马车的停下而落下来。
御史中丞的女儿洛黎跑下来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阿渺!”
云渺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发:“阿黎,我回来啦。”
“呜呜呜我们都以为你丢了……”洛黎哭得喘不上气,一哽一哽的,“那天长安城里太乱了,到处都在流血和死人,你突然之间就不见了,云尚书和慕夫人都急疯了......”
“没事了。”云渺帮她擦掉眼泪,“别哭啦,我回来了。”
“那你还会走吗?”洛黎带着哭腔哽咽着问。
“有时候会走,有时候会回来。”云渺歪着头想一会儿,又去摸摸她头发,“不过没关系,我不会不告而别了。”
两个女孩坐上马车一路走一路讲话。不过洛黎哭得都停不下来,根本没办法讲清楚事情,云渺只好一路上安慰她。
等到洛黎把云渺送到了殷川云氏的府邸,安抚好云尚书和慕夫人,再去青莲洛氏的宅子里做客的时候,云渺才终于有机会问洛黎有关自己离开以后的事。
还没有等到她问,洛黎抱着一盘她最喜欢吃的白玉糕,塞一块到她嘴巴里,就自顾自开始倒豆子一样讲:
“如今的圣上已经是当年的公主殿下了,改换年号为长宁,长安城里一片太平,百鬼坊董老头还是做赌场生意,洛小九还是接单子赚银子找她的阿兄......”
洛黎把有关她们认识的人和事全都说了一遍,唯独没有提到一个名字。
许久后,云渺才低着头,轻声问:“他呢?”
“对不起阿渺......”
洛黎一下子抱住她,声音又带着哭腔了,“宫城里的人都说三殿下死在那场宫变里,但是连尸首都没有找到。那一日长安城里死了数千人,大多数无名的尸体都烧在乱葬岗了......”
被抱住的云渺低着头,没有说话,咬着唇,忍住眼泪。
......连棺椁都没有。
就像很多年前他半开玩笑说过的那样,他死的时候无人在意、无人收殓。
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她记住他。
“阿渺......”洛黎察觉到自己的好友在微微地发颤,“你很难过吗?”
“嗯。”云渺埋在好友的怀里点头,“我好难过......”
这句话说完她就开始哭。
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她哭着大声说话,好像在喊什么人:“可是谢止渊,你答应过我那么多事,和我一起在冬天里许下了来年的愿望......”
那个冬天在簌簌落雪的山间,她在酒坛子上系了根红绳子,埋在雪底下的时候,许下一个愿望,那个愿望是她想要他活下去。
“我们还没有去挖藏在雪底下的那坛酒。”
“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之前,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
回来之后的每一天,云渺都被洛黎带着在长安城里逛一圈,她们在茶楼里听戏曲、在书坊里听话本子,点爆竹、放花灯、看杂耍,闲来的时候赏一赏满长街盛放的花。
戏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歌,说书的先生拍响惊堂木,故事里有一个姑娘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在一棵树下遇见了她最欢喜的人,于是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终于再相见。
窗外的花灯飘了漫天,坐在窗下的女孩仰起脸,灯火落在她明净的眸子里。
这些闲暇的时光是以往很少有的,这些事云渺以前也没有机会和谢止渊一起做。洛黎特意挑了些分散云渺注意力的东西,不让她想起那些伤心难过的往事。
可是有时候云渺只是忽然想,原来他们还有这么多事没有一起做啊。
暮春时节的长安城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模样,大雪一样的粉白花瓣洒在曲江池上,无边的浮花在水面上悠悠荡荡,偶尔有金红鲤鱼顶破花瓣跃水而出,对着日光划出金灿灿的弧线。
坐在小船上的女孩捧着一盏茶,望着对面杨柳堆烟的堤岸,可是树下没有一个扎发带的少年,穿一件深红色大袖袍,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枚铜钱,抬起眸,恰好撞进她的目光里,歪着头笑。
应着她的愿望和心意,她被送回到这里来看一看,重新见到了很多人,可是没有她最想见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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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洛黎有事要入宫,云渺一个人搭乘马车出了城。
下了马车之后,云渺踩着遍地的桃李花往山间走,纷纷的落花缀在她的发间。
漫卷如云的裙摆经过林地时卷起粉白的花瓣,如同细碎的流苏点缀在她的裙边。她赤着足踩在铺满花和青草的泥土地上,绕过茂盛生长的草木,从一棵树下探出头来,像是林间涉水的白鹿。
暮春三月,花光似酒浓。
桃李花开的群山间,他们曾经在那里邂逅相遇。
道路尽头的桃花树上开满了花,如同一树灿烂的云霞。好多年以前她就是从那棵桃花树上掉下来,携着满怀的风和各种花的香,掉进他的怀里。
可是花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云渺低下头,攥着手心,转过身,踩着遍地的落花往回走。
这时一阵风吹起纷飞的花瓣,卷起她的衣袂和发丝。背后忽然有个干净的少年嗓音响起,带着一点细碎笑意,那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她最喜欢和最想念的声音。
“阿渺,回头。”
她在漫天花瓣里回过头。
结缘(一)
云渺做梦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在梦里一切都朦朦胧胧, 像是起了雾气。沿着长长的通道一直走,尽头是一点细微的幽光。
她走到尽头推开门,低下头, 伸出手, 发觉自己变回了一个很小的孩子。手腕上用红绳系着一枚羊脂玉, 她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于是发现连记忆也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小小的云渺站在门口, 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她就这么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色校服, 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滴答落水的声音。这是一间空空荡荡的暗室,到处摆着装满药物的瓶瓶罐罐, 角落里那个青色的大玉海里盛满殷红色的液体,滴答落水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出于一点胆大和好奇,云渺往前走了几步, 才注意到这个地方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斜织着的昏暗光线下,汉白玉床上躺着一个少年。他很安静,似乎睡熟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所以一开始云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云渺走过去, 站在床边, 低头看。
那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少年, 或者说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他微微歪着脑袋, 眼睑闭着,柔软的额发垂下来, 看起来睡得很恬静, 甚至显得有点儿乖。
不过云渺察觉到他的面容很苍白,呼吸的声音极微弱, 像是生病或者受了伤的小动物。
云渺的目光往下移,看见许多根银线缠在他的身上和手腕上,没入少年单薄的身体里,其中有的银线沾着血,一直牵连到角落里那个青色的大玉海里。
意识到那些殷红的液体都是血,云渺有些害怕地后退几步,转过身,就想要走。
可是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汉白玉床上睡着的少年。
......她觉得他有点儿可怜。
刚才站在床边低头看的时候,她注意到少年闭拢着的眼睫轻轻颤着,似乎是因为在睡梦之中感觉到疼痛。他的唇微微张着,有一些苍白,也许是由于长久的缺水。
云渺想了会儿,在暗室里走了一圈,找到一些洁净的清水,双手掬起一点点,走回去,喂给躺在床上的少年。
滴答滴答的水珠滚落下去,滑进少年微微张开的嘴里。他即便睡着了也很听话,闭着眼慢慢把这些水喝掉了。也许是因为被这点儿水湿润了,他失去血色的唇色显得柔软明亮了些,呼吸声也变得匀净而清晰。
趴在汉白玉床边,看着他乖巧睡着的模样,云渺觉得这里的血腥气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不过她还是要离开的。虽然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离开的办法,不过既然是在做梦,想办法让自己梦醒就能离开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往那扇门走。也许只要推开那扇门,她就回去了。
然而就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个干净的少年嗓音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云渺愣了一下回过头,看见躺在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歪着头望向她。
尽管手腕上缠满了银色丝线、躺在床上根本不能动弹,但是他歪着头看过来的模样显得很礼貌,似乎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陌生小女孩一点也不惊讶,问话的姿态简直像主人在自己的家里接待一位小客人。
想起学校里老师教过不可以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云渺决定不说出自己的全名,她回答:“我叫阿渺。”
“我叫阿渊。”躺在床上的少年嘴角弯起来,学着她的样子说话。
他歪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那种挖空了心思骗人的小恶魔,偏偏装出一副最温顺乖觉的样子来,“阿渺,不要走,陪我玩。”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是陌生人,但是这家伙表现出一副“我们很熟”的模样。
也许是他是故意这样的,可是看着这个少年诚恳又认真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讨好的意味,云渺不太好意思拒绝他。
她犹豫一下,回到少年的身边,低下头时看见一根根埋进他身体里和手腕间的银线,这些银线几乎把他像是标本那样钉死在了这里。
于是云渺问:“可是你都不能动,我要怎么陪你玩?”
“你帮我拆开这些线,我就可以动了。”少年干净清晰的嗓音说,语气里透着些循循善导的意味。
他歪过头,望向她,一对黑亮的眼瞳里藏着一丝狡黠,表面上的眼神却装满了友好与真诚,“阿渺,我们是朋友,你要帮朋友的,对不对?”
“我们才不是朋友。”云渺十分坦诚地指出,“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前根本就不认识。”
少年黑漆漆的眼珠子轻轻转一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猾意味,紧接着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竭力伸过去,无名指勾住了云渺的小指,缠上去。
“喂你干什么......”云渺大声说。
她正想抽出手,恰在这一刻,那些缠在少年手腕上的银线猛地绞紧了。
那些银线扎进他的身体里搅动,他疼得闭起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转瞬间苍白如纸,身体也在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
唯有轻轻勾着她小指的无名指没有动,只是很安静地牵着她。
......于是云渺心软了一下。
可恶。
她没有办法,只好任他牵一会儿。
直到那些银线的动静停下来,躺在床上的少年睁开眼,柔软乌黑的额发垂落下去,底下的一双黑亮眼珠子转动一下,露出很高兴的笑意:“阿渺,你看,你没有松开我。”
他点点头:“所以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少年干净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执着和认真,几乎让云渺想到某种不小心被丢掉的小狗,因为发现自己没有被抛弃而感到很高兴。
于是她没有反驳这个少年近乎强盗般的逻辑,揉揉头发说:“好吧。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作为好朋友,我帮你一个忙好了。”躺在床上的少年仰着脸,摆出一副大度且友好的姿态,说话间特意强调了那个“好”字,那对黑珠般的瞳子里写满了诚恳,竭力伪装出友善的态度,像个笨拙地模仿着人类喜怒哀乐的偶人娃娃。
不太懂得人类情绪的少年,伪装出来的真诚也很虚假,可是那副努力的模样却使人不太想戳穿。
也许他只是因为一个人待在这里太久了,有一点孤单,所以想要人陪他玩。
“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忙。”云渺摇摇头,回答说,“我陪你一会儿倒是可以的。”
“你是不是本来打算出去?”少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往下说,歪着头,用吓唬小孩子的语气,“外面很危险的,倘若你一个人出去的话......”
他打量一下她的着装,没有在意她那件格格不入的衣服,只是接着说:
“会被吃掉。”
“你骗人。”被当成小孩子吓唬,云渺很生气,“我要走了,回家了,不陪你了。”
她转过身就往外走,却在这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某种声音......
脚步声!
那个嗒嗒的声音轻而浅,是女人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珠玉碰撞的细碎声响。听起来门外的通道里走来了一个戴满簪子的女人,高高挽起华美的宫髻,那些珠玉碰撞的声音就是从她发间缀着流苏的簪子上传来的。
她提着一盏莲灯,隔着门缝,一团灯火幽幽地近了。
云渺突然慌起来。
回想起那个少年说过的吃小孩的话,她开始怀疑从外面走来的真是一个美艳的女鬼,毕竟梦里出现什么东西都有可能。
“别怕。”就在云渺害怕起来的时候,背后那个切冰碎玉般的少年声音响起,分明是安抚的语气,却藏着一点诱惑和哄骗的意味,“我帮你躲起来,你不会被吃掉的。”
“躲哪里?”云渺紧张地环顾一圈,没有找到可以躲藏的地方,而那个女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提着莲灯的手指快要推开暗室的门。
“躲进我的床底下。”躺在床上的少年说,“别怕,我会保护你。”
云渺观察了一下,那张汉白玉床底下确实有个很狭窄的缝隙,只够像她这么小的身形躲进去。她不再犹豫,猫腰钻了进去。
这时,躺在床上的少年稍稍动了一下,让盖在身上的雪白衣袂纷纷垂下,遮住了云渺的藏身之处。
眼前变成一团漆黑,紧接着又出现了缭乱的光影。门打开了,那个提灯的女人走进来。
云渺躲在床底下,连呼吸也不敢,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声,还可以看见女人那双绣着金线的织锦软鞋。女人温柔地哼着一支摇篮曲,伴着几声铃铛的轻响,不知道在做什么,手里鼓捣着瓶瓶罐罐的药物,纤细的指尖沾上一点血,坠落在地板上。
云渺立即闭上眼,不敢看了。
只是很偶尔的,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很微弱的咳嗽声,以及一点挣扎的动静。
到最后,连一点呼吸声也没有了,整座暗室里静下来,只有滴答的水声在响,死寂得如同亘古的长夜。
许久之后,确定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云渺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钻出来。
少年垂落下来的衣袂始终遮蔽着云渺的藏身之处,所以那个女人一点也没有发现她的存在。钻出来的时候,云渺决定感谢一下保护她的少年,小声喊:“阿渊?”
没有回答。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云渺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倘若她喊那个少年的名字,他就一定会应。可是他没有应,那么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有点担忧,急忙凑近到床边看,看见躺在床上的少年睁着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眸,木然地望着天花板。
之前那么灵动狡黠的眼神忽然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生气的空白。他分明是睁着眼睛的,却像是睡着了,这个少年的模样那么苍白安静,没有一丝生机,仿佛已经死去了,又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云渺愣了一下,注意到埋在衣袂下的少年身上到处都是伤,露出来的手腕上有许多被划破和扎针的痕迹。
那些交缠着的银线没入他的身体里,把血液引出来,从盛着药物的酒器里经过,再注入回去,仿佛一张打开的铺满了鲜血的银色蛛网,而沉睡在中央的少年就如同蛛网之中日复一日被消化的猎物。
这个少年像是被关在这里的......某种试验品或者是被豢养的小动物。
而他陷入沉睡的样子……就好像死去了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云渺突然难过起来,一种不知名的悲伤情绪笼罩了她。她忍不住摸了摸少年苍白的额头,手指往下划,小心地帮助他闭上眼睛。
少年纤浓的眼睫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而合上,闭拢着的眼睑冰凉而苍白,近乎半透明,她的掌心覆盖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眼球的微微凸起。
可是之前那么狡猾地转动的的眼珠此刻也变得这样安静。
深埋在衣袂之下沉睡着的少年如同一个被残留在冬日的雪堆积起来的雪人娃娃,还没能等到春天就要在阳光里被风一吹、消散开去了。
眼泪忽地掉下来,砸落在少年的唇角。
云渺愣怔一下,摸了摸脸颊,发觉自己哭了。
那些洁净的泪水一粒接一粒砸落下去,如同一连串晶莹的珍珠。来到这个梦里什么记忆也没有的云渺,望着这个陷在沉睡之中的少年,忽如其来地被一种莫名的伤心攫住了,无法控制地掉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你在哭什么?”耳边忽然有个干净清冽的声音问。
躺在床上的少年醒了,睁开眼看她。
他似乎是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偏开一下头,舔到了嘴角的泪水,滚烫的,带一点咸。
大约是平生第一次,他认识到“泪水”这种存在,尝了一下,轻轻眨一下眼,指出:“咸的。”
“眼泪当然是咸的。”云渺闷声说,试图掩饰自己的无措,问他,“你难道从来没有哭过吗?”
“没有。”他回答,看着她,“从来没有人为我哭过。”
“我才不是为你哭。”云渺小声哼,已经不掉眼泪了。
“所以你在哭什么?”躺在床上的少年问,他的语气很认真,而且看起来真的相当好奇。
“好吧。告诉你好了。”云渺低着头,“看到你睡着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觉得很难过。”
她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轻声问:“疼么?”
女孩小小的温热的掌心覆盖上来的那一瞬,躺在床上的少年似乎想躲开,可他尽力克制住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和不满,但是把不高兴的情绪藏得很好,表面上仍然是乖巧温顺的样子,很乖地闭起眼,伪装成听话小狗的模样,由着她摸一摸自己的额头。
等到云渺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歪着脑袋,再次开口说:“别难过了阿渺。刚才我帮你一次,现在你也帮我一次,我们才算扯平了。”
“我要怎么帮你?”云渺问。
“帮我把这些线剪开来。”躺在床上的少年说,“角落里放着一把铰刀。”
云渺翻找一会儿,找到了那把锋利的铰刀,双手握着刀柄,对准缠在少年手腕上的银线,手指努力动了动,结果还是没能剪下去。
“怎么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眼底流露出一抹不耐烦,但是仍然保持着语气的温和,说话的样子乖得像个亲切体贴的邻家竹马。
“我怕血。”云渺小声说。
少年叹了口气。他的手指微微动一下,忍着剧烈的疼痛,从缠在手腕上的银线中挣扎出来,抬起来的手掌心轻轻捂住了云渺的眼睛。
微凉的掌心覆盖在她的眼睑上,耳边是少年温柔又诱人的干净嗓音,一点清冽如碎雪的气流吹到她的耳廓上:“别怕。我捂住你的眼睛了。”
云渺闭着眼睛开始剪断那些银线,身边的少年唇抵在她的耳侧轻声说话,指挥着她的动作。
很快,所有银线都被剪断了。汉白玉床上的少年一瞬间轻松起来,随意地扯开那些沾着血的银线,抓过一件外袍罩在身上,转过身推开门就往外走。
云渺注意到这个少年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在挣脱那些银线的束缚之后,他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甚至像是无视了她的存在,自顾自就准备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可是云渺才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匆匆忙忙跟上去。
穿过那条长长的通道走出去,门外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朱红色的宫墙、汉白玉的台阶、灿金色的琉璃瓦涌入眼帘,辉煌的宫城里到处种满奇花异草,高大的青槐木下偶尔有长尾的鸟雀啄食。
提着灯的宫人们踩着青石砖经过,转入半打开的殿门里。殿内铺着的砖竟然是纯黄金打造的,潋滟的金砖被上方旋转的琉璃灯照亮,泛起奢靡又华贵的光泽。
云渺意识到自己在梦里来到了一个异世界。这里无一处不新鲜,无一处不奇特,她忍不住睁大眼睛四处张望,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突然没有了人。
——那个少年不见了。
她跟丢了。
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侍卫察觉到墙缝之间有动静,拔刀高喝:“什么人在那里!”
云渺吓了一跳,从这句问话里听出杀意,立刻往后退,却被一块凸起的青砖绊倒了。她摔了一跤,跌跌撞撞往后倒,就在快要摔倒在地上的时候,撞进了一个带着洁净草木香气的怀抱里。
她抬起头,恰从这个角度,看见少年一簇横斜的纤长眼睫,低垂着,缀着一点碎光。
“哎。”少年在她的耳边重重叹口气,无可奈何的语气,“逃跑都不会。万一你出卖我了怎么办?”
云渺刚想说话,就被捂住了嘴往后退,被揉着脑袋按在墙角坐下。对面的少年弯身下来,蹲在她的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来,我们订个约。”
“什么约?”
“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动,也不要出声,什么人问话都不要答应。”
少年黑亮的眼眸仿佛一片蛊惑人心的仲夏夜星空,微笑的神情如同温柔又危险致命的罂粟花,“阿渺,听我的话,我会回来接你的。”
云渺犹豫着,点一下头。
“阿渺,真听话。”
少年歪着头笑起来,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这样约定了哦。”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形已经如风一般掠去。
转过道路尽头的时候,他低垂眸,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阿渺,虽然很听话,可惜已经没有用了。就在这里丢掉吧。”
另一边,小小的云渺坐在这个偏僻的墙角里,等着那个少年回来。可是等了好久好久,一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外面都没有动静,只有晚风汩汩地涌进来。
她开始有点担心了。
明明说好要回来接她的,可是他没有回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云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钻出去,沿着刚才的小路,往外走。
就在走出小路的刹那间,她睁大了眼睛。
宫城里到处都是朱红赤金,漫天的霞光在天空肆意涂抹,汉白玉阶上流淌着鲜血。映着晚霞浓烈的颜色,红衣裳的少年踩着倒了一地的侍卫尸体,正弯下身,从一具尸体里拔出刀来,嘴里咬着刀刃,双手扎起一束乌黑如墨的长发。
听见她的声音,少年咬着刀刃回过头,沾着血的发带在风里翻飞,他踩在遍地的尸骸里,神情天真而残忍,犹如一个年幼的恶鬼。
刀拔出来的时候,泼溅的血光如同红梅点点,溅到了云渺的脸上。
那个红衣裳如恶鬼般的少年走过来,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珠,凑近她的耳边,忽而恶劣地轻笑起来:“害怕吗,阿渺?”
“害怕的话就不要跟着我。”
站在面前的少年用一只干净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仿佛一只哄骗小女孩的鬼怪,“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好了。我要从这里离开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家吧。”
小小的女孩没有说话,穿着格格不入过分宽大的白色校服,看起来是被杀人和流血的场景吓着了,咬着唇努力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少年似乎觉得不耐烦了,也懒得再哄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他愣了一下。
背后的女孩低着头,伸出一只柔软的小手——
扯住了他的袖子。
结缘(二)
谢止渊回过头, 低垂眸。
那个她走来的瞬间,分明是想要甩开的,可是鬼使神差间, 他就是突然不想放手。
结果就被人牵住了。
被牵住的袖子揉皱了一些, 珍珠样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上面, 濡湿了一小块, 衣料的颜色变得更深。
站在背后的小小的女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在掉眼泪, 一粒又一粒泪珠划过她皎洁的小脸, 砸落在少年的袖角上。
云渺是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一方面因为看见了这样可怕血腥的场景而怕得掉眼泪,一方面又因为这个恶鬼般的少年是身边唯一可以庇护她的人, 她不得不扯住他的袖子跟着他走。她一边哭一边感到委屈,于是放声大哭,眼泪掉得停不下来。
站在面前的少年歪一下脑袋, 伸手接住她的泪水,指尖沾到一点湿润。
他极轻地眨一下眼,指尖放在唇角舔了一下,尝到她的味道, 忽地肆意地轻声笑, 低下头, 凑近到她的鼻尖, 十分顽劣地弯起嘴角, 用恶作剧般的语气说:“阿渺,别哭了。再哭的话, 就吃掉你。”
这句话起到了反效果。云渺“哇”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喂。”谢止渊有点没耐心了, 换了恶狠狠的语气,“吵到我的话就把你绑起来。”
这样的威胁更没用。这句话成功让小小的女孩哭成了一只包子。
站在面前的少年深深叹气:“你真的好麻烦。我最讨厌别人哭了。”
嘴里一边骂骂咧咧着, 他一边用干净的袖子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把她拉过来按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惊动宫里的禁军,他们会把我抓回去,再杀掉你。”
“听话。”他靠近过来,歪着头,似乎是出于好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指尖又去沾她眼尾的泪珠,舔舐的动作和他舔舐鲜血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一只性格残忍的幼年期小兽。
尽管满心都是不耐烦的情绪,少年的嘴里却说着乖巧体贴的骗人谎话:“这样好了,阿渺,我们再来订个约吧?”
“什么约?”小小的女孩声音还带着哭腔。
“这次我不丢掉你了。”低下头的少年摸摸她柔软的发顶,“只要你答应不出卖我,我就一直把你带在身边。”
站在面前的小小女孩仰着脸,眼尾还是红的,眼神清亮亮的,看他一会儿。
许久后,很轻地,点一下头。
-
“所以你要带我去哪里?”
站在偏殿的一个房间里,小小的云渺踮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房间里的装饰很简单。头顶上方是一盏烧到一半的白瓷灯,横梁之间悬挂着单色的纱幔,半打开的窗户下面,临窗的案几上搁着几支没洗干净的墨笔和一些东倒西歪的算筹,旁边地板上散落着几卷摊开的书。
云渺走过去,蹲下身,低头看一眼。那几卷书都是些讲奇闻轶事的话本子,上面被人用潦草张扬的字迹圈点了几笔,有关探案的话本子上还被恶意地写上了剧透。
这里似乎是这个神秘陌生的少年住的地方。原来他在宫城里拥有一座自己的偏殿,这让云渺忍不住想知道他的身份,不过就算问了他,他也不会回答。
在没有被关在那个光线昏暗的地下室的时候,这个少年就是在这里读书、写字、百无聊赖地摆弄算筹,住在一座干净简单的宫殿里,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木地板上,撑着一只手,低着头翻看话本子。
天晴的时候看太阳,雨天的时候就听雨,宫人们的衣摆从窗外经过,窗里的少年靠在案几边,抬头望见一方湛蓝的天,屋檐下的风铃当当地响。
这样想来,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少年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每日的生活就是念书学习和看话本子,偶尔躲懒时蜷在阳光下的案几前睡一觉,猫儿似的。
云渺还在发着呆,想象着这间屋子里主人的生活,头顶上突然一件外袍罩下来,从头到尾地盖住了她。
“带你出去玩。”耳边是少年一本正经的声音。
云渺懵懂眨一下眼,从外袍底下探出头来。站在面前的少年已经胡乱扯了几下,帮她把外袍穿好,整理一下凌乱的衣领,再把格外宽大的袖子折起来,露出一小截纤巧细嫩的手腕。
“干什么?”云渺问。
“穿我的外袍。”谢止渊随口说,“你身上穿着奇装异服,出去玩的话太惹眼了。”
云渺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校服和这里其他所有人的着装打扮都不一样。
“好吧。”她点一点头,用他的外袍裹住自己,拖着过长的衣摆,摇摇摆摆走几步,低头的时候闻到少年衣袍上洁净如雪的草木气息,鼻尖轻轻嗅一下,觉得有点儿喜欢。
好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亲近的感觉。
“你这样没办法走路。”面前的少年又叹了口气,“我抱你好了。”
他轻轻巧巧地单手把云渺抱起来,随意地把打开来的衣袂收拢,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从窗台上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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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动的风呼呼地掠过耳侧,四面八方响起潮水般的喧嚣。
小小的云渺睁开眼睛,被背后的少年轻轻放下来,扶着双肩稳了一下身形,再抬起头时,眼睛都被满长街的灯火点亮了。
蜿蜒的灯火犹如烛龙衔光,从长街那一头一直亮到她的面前。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明亮的花灯,道路两旁有推着车吆喝叫卖糕点和彩色灯笼的小贩,遍地都是绫罗绸缎与鲜花车马,衔銮铃的青牛拉着七香车从长街上的人流中穿行而过,当当的铜铃伴着满街的吆喝声,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云渺牵着谢止渊的一只袖子,从这个盛大繁华的人世间走过。
她满脸惊奇地到处看,很快注意到身边的少年似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藏在眼底里的好奇情绪一点也不比她少。说是带她出来玩,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两个孩子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牵着手挤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我想要那个!”云渺大声说,指着那个小推车上的花灯。
听见她毫不客气的要求,谢止渊停顿一下,歪过头,比划一下她的身高,叹气:“你才只有这么一点高,可我怎么觉得捡了个祖宗。”
“你也没有比我高多少。”云渺指出,踮起脚来就可以碰到他的头顶。
“我还会长高的。”面前的少年很低地哼一声。
云渺不允许他转移话题:“我要那个花灯。”
“可我没有银子。”谢止渊说。
“你怎么会没有银子?”云渺问。
“在我住的地方用不到银子。”他回答,“无论我想要什么东西,提一句就会有人送过来。”
这句话让云渺更好奇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身份了。听起来他像是宫城里某位身份尊贵的小主人,吃穿用度都有宫人照料,却常年被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暗室里。
因为没有银子,小小的云渺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花灯。那是一盏金丝编织的兔子花灯,风一吹,里面的灯芯呼啦啦地转起来,灯罩上流转着灿金色的图案,灯火映在她睁大的眼睛里。
站在她身边的少年侧过脸,看她一会儿,忽地拉住她的手:“走吧。我听说有个地方可以赚到很多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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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溅的酒光伴着哗啦啦的骰子声,叮当作响的银子满地蹦。地下赌坊里,到处坐满了醉醺醺的赌徒与拍桌高喊的大汉,赌桌上的客人咬着牙推出大把大把的筹码,坐庄的小老头笑眼眯眯。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云渺牵着谢止渊的袖子,紧张地小声问。
“赚银子玩。”身边的少年语气轻松。
这是一座藏在贫民窟里的黑色赌坊,不受官府管辖,来赌博的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和红着眼睛的醉汉,空气里飘荡着酒气和血腥气。云渺有点儿害怕,躲在谢止渊的背后,而这个少年似乎完全不紧张,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大方自在得仿佛这里的一位常客。
“两位小客官要玩点什么?”一名小厮搓着手过来接待。
小厮刚才已经观察过了,这两个小客人身上的衣着昂贵,用的都是价值不菲的料子,这说明他们是世家出身的小孩,家里有极大的概率相当有钱,赌坊或许能从他们身上大赚一笔。
“玩最快的赌局。”面前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说,“我没什么时间。”
“客官,来试试博戏吧?”小厮转动一下眼珠子,立即想到了这种对新手极不友好的赌局。
地下赌坊里博戏的玩法十分复杂,光是记住规则就要花很长时间,所以新手很容易一下子输掉一大笔钱。对于小厮来说,以这种方式从这两个看起来什么也不懂的小客人身上捞一笔银子刚好合适。
“你会吗?”云渺转头问谢止渊。
“我不会。”他懒洋洋的,“但可以学。”
半个时辰后,两个孩子抱着满当当的银子从地下赌坊出来,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厮顶着一张哭丧脸。
仅仅半个时辰之内,小小的女孩垫着脚站在赌桌前掷骰子,背后的少年低下头轻声在她的耳边指挥,两个人赢下了这张赌桌上足足一整天才能赚到的银子。
坐庄的小老头一开始看这两个小客人的动作都很生疏,确认他们都是赌桌上的新手,正打算狠狠宰一笔,结果对面的少年随意地扫了一眼棋盘,第一步就下在了最精准的位置。
而那个小小的女孩运气格外的好,每一次都能扔出最合适的点数,以至于到后面她随便怎么走棋都能赢,背后的少年干脆连棋局都懒得看,低着头翻花绳那样玩着她的一绺儿头发。
半个时辰下来,这对小客人离开的时候,送客的小厮和庄家小老头同时大松一口气。倘若这两个孩子再这么玩上一晚上,几乎可以赢下小半个赌坊,那么赌坊主人一定会气到把小厮和庄家都砍了。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博戏?”
从地下赌坊里出来以后,云渺眨眨眼睛,看向谢止渊,这家伙的学习能力强到了一种惊人的程度,让她觉得有点惊讶,“学得这么快,好厉害。”
被她用赞叹的语气夸了,少年忽地偏开头:“有什么厉害的。我什么都能学会。”
这句话让云渺觉得这家伙自负得有点过分,刚想大声反驳他,忽然之间双脚离地,被人轻轻地抱起来,耳边是少年漫不经心的声音,“走了。”
下一刻,风卷起她的发丝,再落地时,她怀里已经抱着一盏花灯。
云渺抱着花灯跟着谢止渊走,被他带去了一座衣坊,在里面买了崭新的裙子,用华贵的簪子挽起头发,还换上了一双矮跟的木屐。她走起路来方便了许多,接着就被他拉进了坊市里叫卖小吃的巷子。
她注意到这个少年什么地方都想去,越是人多热闹的地方他就越是想去,完全不害怕去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还特别喜欢花钱,自己没有什么想买的,就给云渺买,什么东西贵他就给她买什么。
这家伙花起银子来简直堪称挥金如土,一点也不在意把刚刚赚到的银子全部花光,颇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势。
他就好像那种被关了太久的小孩,哪怕逃出来也会被抓回去,所以什么东西都要试一试,每一次尝试都像是最后一次,也许这次没试过以后就再也没机会。
这里的时节是暮春,长安城最美好的时节,天气转暖,云朵柔软,晚风微凉。
夜里的温度刚刚好,小小的女孩赤裸着脚踩在木屐上,绾着点缀着足金桃花瓣的发髻,穿一条及踝的间色金边襦裙,跟在穿深红色大袖袍的少年身边,被他牵着一只手,抱着花灯一蹦一跳地走。
他们在茶楼里听戏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在书坊里听说书人拍响惊堂木,一起点爆竹、放花灯、看杂耍,踩一踩遍地的落花。
就好像她真是生长在这里的姑娘,和心仪她的少年手拉手在灯火之中穿行而过,路过的人们纷纷回头,送来祝福和欣赏的目光,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初恋般的约会。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家小酒馆前。
这是一家位于黑市附近的小酒馆,在里面喝酒的都是些混迹江湖、杀人如麻的狂徒。身边这个少年总是往这种地方去,在这样一处没有官府管辖、无法无天的所在,似乎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行动。
酒馆前挂着花头画杆和油纸灯笼,风卷动着长长的幡猎猎作响,窗缝里面的酒香气四溢出来,伴着眉飞色舞的乐师拨动七弦琴的声音。虽然是在长安城里,可是这家小小的酒馆却像是坐落在无人管束的乡野间,男男女女杂坐在一起,拍着桌子大笑和高歌,眼角眉梢都荡漾着酒意与春情。
走进来的少年随手扔了一枚银子到伙计手里,眉开眼笑的伙计立即领着他和牵着他的女孩坐在位置最好的那张桌子前,捧上这里最为出名的桃花山梨酿。
小酒馆里的酒都是从乡下送来的,放在托盘上用白铜罐子装着,倒进洗干净的白瓷杯盏里,热辣辣的酒香飘出来,惹得空气里都有了融融的醉意。
两个小小的孩子面对面坐着,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香烈的乡野果酒,眼睛里都流露出一丝好奇。
“未成年人不可以喝酒。”紧接着,坐在谢止渊对面的云渺指出。
坐在对面的少年像是根本没听见,倒满了一杯酒就打算喝,抬起手时被扯住了袖子。
“不可以喝酒。”云渺更大声地指出。
分明是那么小的女孩,偏要摆出一副大人样子管他。
他怎么可能会听。
“不可以。”云渺再次强调,看出了他的心思,扯紧他的袖子。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
对面的少年被她扯住袖子,握着杯盏的手不放开,透着稚气的脸上露出几分不高兴,像是生气了需要人顺毛的小兽,再不哄一哄就要炸毛了。
“好吧。”云渺只好妥协,其实她自己也想喝一点,“只可以喝一小口。”
只喝一口,应该没问题。
她捧起白铜酒罐子,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浅浅一层,喝掉一小口,尝到辛辣又甘甜的酒味,柔软的脸颊泛起一点点红,但是觉得没什么醉意,才把剩下的一小半推过去,递给谢止渊:“你喝剩下的。”
对面的少年看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盛满酒的杯子放下,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把里面浅浅一层酒喝掉了。
结果喝完没过多久,他黑亮的眼珠仿佛蒙上一层雾气,眼尾像是沾了露水那样微微泛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和懵懂。
云渺愣了一下,在他面前挥挥手,小声问:“你喝醉啦?”
听见她的声音,他极缓慢地眨一下眼,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就算是第一次喝酒,也不可能这么一小口就醉了吧……”云渺难以置信地小声喃喃,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少年微微歪一下脑袋,靠在窗下,闭起眼睛,睡着了。
因为喝醉而睡着的少年好像酣睡的小动物,呼吸很轻很浅,闭拢着的眼睫安安静静,显得十分听话,有一种不设防的乖巧易碎感。
他一睡着,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就大了起来,云渺环顾一圈,变得有些紧张,转过去,坐在谢止渊身边,双手紧紧攥着酒盏,好像只有他身边的那一圈是安全地带,其他地方都很危险。
夜深了,窗外渐渐下起淅沥的春雨,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连缀成一串珠链,灯火在朦胧的水汽里变得模糊。
也许是因为天黑和下雨,云渺心里有一点不安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酒馆里的客人。
酒馆里的人在赌牌或者对酒,男人们大笑着击掌和拍桌,响亮的声音震得天花板扑簌簌落灰。偶尔木门被推开,新来的客人携着雨水进来,伙计赶上去迎接,点头哈腰地把客人们送到酒桌前。
其中有个新来的客人似乎是个做黑市奴隶生意的大汉,提一把大刀,谈生意时大口大口喝酒,整个人醉醺醺的,有些吓人。撞到不远处的小女孩投来的目光,大汉色眯眯地望过来,惊了她一跳,慌张地收回眼神。
更令云渺感到不安的是角落里那个披斗篷的客人。他推门进来以后扫视一圈酒馆里的人,目光落在了靠在窗下睡着的少年身上,很快地移开,而后坐在角落的桌子后,独自一人,按着腰间的佩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沉默得有些可怕。
在这群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之中,坐在这里的两个孩子就像是两只误闯入黑市的手无寸铁的羔羊。
“别睡啦,快醒来......”云渺推了推身边的少年,“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然而他实在睡得很沉,被推一下也没有任何反应,云渺正想试着用别的办法叫醒他,头顶上方突然响起一个大大咧咧的粗糙声音:“小姑娘,别坐那儿了,来我这里玩吧?”
说话的是那个醉醺醺的做奴隶生意的大汉。大约是看见这两个孩子没有大人带,又注意到靠在窗下的少年在睡觉,他起了点色心,手一伸,揪住了小女孩的衣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干净淡漠的少年嗓音响起:“放开你的脏手。”
大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对面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他,分明是一张年幼稚嫩的脸,却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漆黑漂亮的眼眸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我说,放开你的脏手。”少年淡淡地重复一次。
那个瞬间,一线刀刃般的光芒从少年冰冷的眼瞳里闪过,带着冷冽的杀机与刀锋的凌厉,令大汉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松开手。
但是紧接着,他意识到这不过是个小孩子,倘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个孩子的威胁而退让,那么他以后在江湖上就混不下去了。
于是大汉猛地抓起旁边一个酒坛子,在桌上“当啷”一声掼碎了,把酒水连着碎片一起浇在少年的头顶上,再大力地拎住少年的衣领,把他拎得双脚离地,晃着手臂,被提起来的少年像是木偶那样摇晃。
周围的人群惊叫着四散开去,都被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
被提起在半空中的少年眼眸漆黑而漠然,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酒水混着鲜血从垂下来的额发上滑落,那张年幼而稚嫩的脸上沾满了血,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诡秘与昳丽。
“最后重复一次,”少年轻声说,“放开你的脏手。”
然而大汉显然觉得少年的话不过是色厉内荏的威胁,放声大笑起来,抓着少年的衣领将他压在墙上,另一只手提起背后的大刀,准备给他留下一点教训。
就在大汉提刀的那个刹那,少年沾着酒水的眼睫动了一下,下一刻,一只手压住了那柄刀。
“捂住眼睛。”他轻声说。
周围的所有人包括大汉在内都愣了一下,只有少年身边那个穿襦裙的女孩反应过来,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刀光乍起!泼溅的鲜血如同一弧打开来的扇面,提着刀的少年踩在向后跌倒的大汉胸口,俯下身,歪头微笑,手腕轻轻翻转,缓慢地拧动了扎进去的刀刃。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那把刀。
在对方彻底失去警惕心的刹那间,才最容易拿到敌人的武器。这个少年毕竟还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力气比不过面前的大汉,必须要在握住刀柄、一击必杀的情况下才能动手。
人群彻底混乱起来。尽管是在没有官府约束、打架斗殴多发的黑市一带,杀人流血的事也不是每天都会见到。倒在地上的大汉尸体还在咕噜噜冒着血,几个带刀的侍卫猛地拔出刀,其他人则在尖叫声中散开去。
一片混乱之中,那个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的客人忽地起身,按刀,在人群之中跪下:“三殿下。”
这个人的声音很低,周围的人都没有听见,可是云渺听见了。她牵着谢止渊的袖子站在他背后,睁大眼睛。
原来这个少年是一位年幼的皇子。怪不得这位逃出宫的小殿下带着她出来玩的时候就像是第一次逃学的小孩子,看什么都新奇,玩什么都有趣,许多平凡人家里常有的东西,他被关在宫城里却从来没见过。
“你是母妃的人?”站在面前的少年看着跪地的人。
“殿下,”驻刀跪地的人低声说,“奉娘娘的口谕,微臣来接殿下回宫。”
“连这种地方都能找来,看来是费了不少功夫。”年幼的三殿下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笑容,神情像天真无邪的孩子,却因为沾着血的碎发而带上几分邪气。
话音未落,他忽地提刀向前,把刀刃抵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面带微笑,清冽稚嫩的声线一字一句地咬着杀机:“滚回去。我不杀你,回去告诉母妃,我不会回去了。”
说完,少年收回刀,转身推门出去。他背后的小小女孩迟疑一下,牵起裙角,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血,拉着他的袖子跟在他的背后。
“可是殿下,”在他们的背后,跪在地上的人低声自语,“你根本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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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的雨声突然大了。纷纷扬扬的雨丝从天心坠落下来,青石砖上泼溅的雨珠倒映着刀刃的冷光。
遍地都是粼粼的水光,踩在上面就像是踩在破碎的星光里。小小的云渺抱着淋湿了的花灯,牵着谢止渊的一只袖子,往更深处的小巷里走。
水面上倒映着他们走过的身影。两个孩子就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在下雨天靠在一起依偎着取暖。
这时,云渺感觉到谢止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啊。”少年的声音很轻地说,“被包围了。”
云渺回过头,才发现小巷后面缓缓地跟上了一小队金吾卫,再往前看时,前面也有一队带刀的人马围了上来。无数兵刃在黑暗之中抽出,流淌着冰冷的光芒。
“三殿下。”为首的金吾卫统领抱刀行礼,“卑职接余公公手令,领八十金吾卫来迎殿下回宫。”
站在雨幕之中的少年提起刀,歪头,刀尖指着面前的人:“你们可以试试看。”
金吾卫们同时拔刀!
拔出的刀刃如电光刺破雨水,金戈相击的声音近乎穿透耳膜。踩着纷飞泼贱的雨水,少年一只手把女孩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提着刀迎上前。
风卷起他深红色的衣袂和发带,少年的身侧溅起大朵大朵的血花,唯有被抱在怀里的女孩干净得像是洁白无瑕的花苞,仿佛无数血色彼岸花围绕着她盛开。
就在这时,瓢泼大雨之中,人群背后忽地响起一个细微的铃铛声。
云渺微怔一下,感觉到面前的少年身形晃了一下,一下子失去力气,把她带得也跌倒下去。他在剧烈的疼痛之中,挣扎着靠在她的身上,半跪在遍地的雨水里,身体微微地颤抖,有一瞬间这个场景如此熟悉。
“谢止渊?”她忽然喊出这个名字。
铃铛声响起的同时,一瞬之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云渺的记忆之中。
漫天的花瓣……她想起来了,有人和她一起在遍地的落花、漫天的星斗、还有纷飞的大雪里走过。
他们在灯火中在星光里在雪地上接过吻,在绽放的烟花之下坐在一起,拉过钩,说过很多很多约定的话。
她记得她曾经在漫卷的风雪之中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颤抖着对他说:“这世上有人爱你。”
她还记得他们在遍地的鲜红里拥抱。
“阿渺……”
被剑刃贯穿心脏的少年靠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渐渐失去气息和温度,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
“永远记得我。”他轻声说。
泪水掉下来,不受控制地。
再抬起头来,恢复记忆的云渺用尽全力抱住微微颤抖的少年,与此同时抬起一只手腕,手指抓住一架掉落在地上的弩箭,曾经有人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不太耐烦地教过她无数遍,逼着她学会瞄准和射击的办法。
隔着茫茫无边的雨幕,她准确地找到了那个铃铛声传来的方向,瞄准、扣动扳机、射出弩箭!
铃铛被射穿的同时,小小的云渺也失去力气,微微喘着气,跌坐在雨水里。
这时一柄刀破空自上方而来,朝着她劈落下来。金吾卫接到的命令是带走年幼的三殿下,并且可以为此杀死任何人。
紧接着,“当”一声,刀刃相撞的声音在雨雾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身形单薄的少年在雨幕之中缓缓地站起来,沾着水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眼睛,手里抬起饱满血的刀尖,反手握刀,以刀刃削开了对面敌人的刀连同他的喉管。
“一。”他轻声报数。
连续的报数声里,滂沱大雨之中发生的是一场一对多的屠杀。那位年幼而凌厉的三殿下仿佛自地狱里归来的恶鬼,提着刀踩着雨水一次又一次割开敌人的喉管,直到遍地的雨水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再次抬起头来时,对面的少年提着刀走来,低下头,微垂眸,望向她。
他们在雨水之中对视。
小小的女孩坐在飘落着花的积水之中,低下头的少年背后是漆黑的天空,整个人世间都被庞大的暴雨所吞没。
哗哗的雨声侵袭了所有声音。
“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约定了要一直在你身边。”
“不害怕我么?”
“害怕啊。可是你答应过你会保护我的。”
“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你骗人。其实你答应我的约定,最后全部都做到了。”
对面的少年忽地歪着头,微笑起来,天真无害又残忍恶劣的神情像是一只年幼的、危险而绮丽的鬼怪。
他如同小兽般在她面前蹲下来,用干净的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然后以指尖抹过自己的血,把血抹到她的嘴唇上,像是再次订下一个约。
“阿渺,你看,”他轻声说,“从今天起,我们是共犯,是同谋。”
“我们来订一个新的约。”
少年干净的嗓音透着难以言喻的蛊惑之意,像是温柔的诱哄又像是认真的承诺。
“从此以后,你要和我锁在一起。”
“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也不许分开。”
结缘(三)
那个瞬间, 闪电从暴雨的天空之中划过,形成无数道交织的赤金色的网,倒映在遍地粼粼的积水之中, 如同漫天灿烂破碎的流星坠落。
跌坐在积水中的小小女孩抬着脸, 明净清澈的眼瞳被光芒所照亮。蹲下来的少年微微歪着脑袋, 神情里透着几分好奇几分恶劣, 仿佛一只性格乖戾的小凶兽在观察她的反应,决定要吃掉还是带在身边。
可是下一刻, 少年的黑眸微微睁大。
坐在地上小小一团的女孩慢慢地靠近, 慢慢地张开手,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忽然被抱住了。
被拥抱的那个刹那间, 温软的、暖和的感觉几乎吞没了他,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仿佛意识到自己被人所需要。有种超乎他理解的情绪从这个拥抱里传递出来, 那么庞大又那么强烈,如同漫卷的花瓣。
“谢止渊......”
抱住他的那个瞬间,云渺才感觉到这一切是真实的。曾经在她怀里死去的少年此刻还活着,如此鲜活而生动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于是那些伤心和思念的情绪都纷纷地涌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份思念, 她被带到了好多年前故事还未开始的地方。她不知道可以停留在这里多久, 只想要更久一点、再久一点。在梦里面一切不好的事都还没有发生, 距离那个注定的结局还有很远很远。
忽然, 耳边响起很轻的呼吸声,肩头微微一沉, 云渺轻轻眨一下眼, 侧过脸,看见垂着脑袋的少年靠在她的肩窝里, 闭拢着眼睛,大约是因为失血或者脱力,在被她抱住的那个瞬间昏睡了过去。
纵使是这个强大如恶鬼般的少年,此刻也不过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他似乎自己并不知道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直到被抱住的那一刻,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松开,脑袋微微一歪,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哗啦啦的雨幕之中,小小的云渺更用力地抱紧了靠在怀里的少年,坐起来一些,这样一来,坐着的她就比垂着脑袋的少年高了许多。靠在她肩头的少年像个乖巧的布偶娃娃,睡得很沉,被她轻轻地牵住一只手。
她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忽地偏过头,弯着眼睛笑一下,明明自己现在也只有很小一团,偏要凑到他耳边嘲笑一声:“原来你小时候只有这么一点高啊。”
手指往下移,她摸到他身上的伤,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拉一拉睡着的少年的手,他闭着眼睛梦游似的跟着她走,就像曾经和往后每次他都会做的那样。
云渺抬头看了看天。雨看起来不会停了。两个人都淋得湿透,他们得找个干燥温暖的地方休息。
这时,侧边的小巷里有个年轻人的声音低低地喊:“二位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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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矮的木屋里烧着柴火,偶尔炸起一串火星,劈啪作响。
“所以为什么帮我们?”小小的云渺双手撑着脸,坐在木地板上,托着脑袋问。
“我原本是个奴隶,被送进黑市里差点给人打死,刚巧碰上殿下和姑娘在酒馆里杀了奴隶贩子,于是逃出来变成了自由身。”
靠在墙边的年轻人拱一拱手,虽然衣衫褴褛但是很有风度地微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多谢两位当时出手。这间屋子是奴隶贩子的,不过借来感谢救命恩人罢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宫城里的一位殿下?”云渺又问。
“酒馆里那名佩刀的大人跪地喊三殿下的时候,我在旁边因为距离近恰好听见了。”
年轻人微笑回答,虽然身上的破烂衣服根本没有袖子,但还是再次拱了拱手,“该回答的问题都如实答完了,殿下可以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放下来了吗?”
原来靠在墙边的年轻人是被一把刀抵在墙上,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双手和一对眼珠子敢略微活动一下。对面的少年微微歪着头,握着刀抵着他的喉管。这个少年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在撒谎。”坐在少年身边的小小女孩指出,声线清脆,“你原本不是奴隶,本姓洛,化名‘西园’,实际上是青莲洛氏分家的人,因为府上被朝廷满门抄斩,逃出来以后辗转到了奴隶贩子手里。”
年轻人震惊地瞪大眼睛看她:“姑娘怎么知道这么多?”
“再看她一眼你就死了。”对面的少年转了一下手里的刀。
年轻人立即闭上眼睛,抱了抱不存在的袖子:“在下洛西园。虽然隐瞒了这一点,但其他事都是真的,在下对殿下和姑娘两位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滔滔如江水绵绵不绝......”
虽然这时候的洛西园年纪还很轻,但是这人满嘴跑火车的本事已经和云渺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眨一下眼睛,而后指出:“一开始在酒馆里的时候你就注意到我们了。是你暗中怂恿那个奴隶贩子找我们麻烦,借刀杀人以后趁乱逃跑,还猜到了这家伙的身份,因为你以前是世家子弟,熟悉宫城里的事。”
“帮我们是因为你发现北司派金吾卫在找我们,把北司要找的人交给他们算是立大功,就可以尝试从宦官的路子走仕途。”她继续说,托着一张小小的脸,“之所以还没有出卖我们,是因为你在犹豫,投靠年幼的三皇子和投靠北司宦官之间哪种选择更合适。”
随着云渺的话语,洛西园脸色越来越青。
“但是现在你的命在我们手上了。”云渺双手撑着脸看过去,“不想死掉的话,我们来交换条件。”
“姑娘请说。”洛西园只好微笑着抱袖子。
“全城的金吾卫都在抓我们,你想个办法帮我们出城。”云渺回答,“还要给我们找药物和马匹。做到这些的话,我们就送你搭乘去淮西的大船。”
“去淮西?”洛西园显然愣了一下。
“你在长安城已经待不下去了吧?”云渺顿了下,又说,“或许去淮西的话,会遇到你的贵人。”
一面说着,她一面在心里暗自惊讶。没有想到原来反派们第一次相遇时居然有她在。有一个短暂的瞬间,她几乎想要改变这场命运,可是回想起这个年轻人有一日会心甘情愿为那片陌生的土地而战,她意识到擅自改变他人的命运似乎并不应当。
况且她只是这段时光里一个无名的过客,像是梦幻泡影般忽然到来,不知何时就会忽然离开。
她又回过头,望向身边的少年。洛西园已经出门去找药物了,靠在墙边的少年垂着脑袋再次睡着了。暖金色的烛火勾出少年安静的侧颜,细碎的光缀在垂落下来的发梢间,一明一灭,如同跌落在发上的萤火虫。
小小的云渺靠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倘若不可以改变的话......她只是想要这段时光再长一点。
“谢止渊,”她悄声对着睡着的少年耳边说,“我们一起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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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城门打开的时候,一声马嘶惊破了晨曦。马背上的两个孩子冲开城门纵马肆无忌惮地往外跑,后面跟着追上来的金吾卫,猎猎的风卷起少年束起的发带与女孩翻飞的裙裾。
马背上的少年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以刀刃格开迎上来的兵器。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孩抬起手腕,在马背上回过头,用一架轻巧的弩箭,一次又一次把死死咬在后面的金吾卫射落马下。
他们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向前,没有终点。满城的金吾卫都在找他们,两个孩子仿佛背着全天下逃亡。
足足三个日夜的时间里,他们换了三次马,在不同的山村之间辗转,终于甩开了跟在后面的金吾卫,坐上一辆青牛拉的大车,藏在板车上的稻草堆里往山间去。
板车的木轮子碾过山间的石子路,一晃一晃。坐在板车上的小小女孩抱着膝盖,靠在垂着头睡着的少年身侧,窝成温软的小小一团,和他挨在一起睡着了。午后的阳光打着旋落在他们身上,拉出斜斜长长的影子,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猫儿。
牛车停在溪边,往上就是上山的路。小小的云渺被谢止渊牵着一只手,踩着遍地的落花往山上走。
快到日落的时候,两个孩子勉强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山洞。云渺抱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荷包,摊开来开始收拾,折腾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谢止渊,仰着脸说:“我饿了。弄吃的给我。”
“我不会。”对面的少年歪着头回答。
“你怎么可能不会!”云渺睁大眼睛,过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幼年期的反派,被关在宫城里的小殿下当然什么也不会。
她只好闷闷站起来,努力回忆以前在山里做过的事,试着弄点吃的,不然两个人都要饿肚子。
漫天的星星在头顶上方寂静地闪烁,群山之间是漫卷如潮水的喧嚣虫鸣,木柴燃烧的声音毕剥作响。
坐在火堆前的云渺试着烤了一条从溪水里捕上来的鱼,鼻尖凑过去,小心地嗅一下气味,不敢尝试,递到对面树下的少年手里:“你尝一口?”
他尝了一口,很直白地指出:“非常难吃。”
“爱吃不吃。”云渺恼火,“饿死你好了。”
接着,她自己尝了一口......于是决定饿死。
对面的少年偏过头看她一会儿,嘴角弯起来,嘲讽:“你真是娇气得不行。”
以前被长大了的这家伙嘲讽,现在还要被小时候的这家伙嘲讽,云渺被气到了,干脆抱着膝盖背过身不理他。
许久,背后只有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云渺闷了一会儿,没有被人哄,很不高兴,刚想回过头,忽然有什么东西喂到她嘴里。
是一块烤得很好吃的鱼肉。热乎乎的,带着好闻的香气。
蹲下来投喂她的少年一只手撑着下巴,认认真真观察一会儿她的反应,好像一只小猫在观察另一只小猫,确定她觉得好吃以后,又伸手过去喂给她一口。
少年黑亮的眼瞳映着火光,干净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那对眸子也像是猫瞳。看见对面的小小女孩吃完了他喂的食物,点一下头又闷声对他说“我还要”,他露出相当高兴和满意的神情,一口接一口把她喂饱了。
小小的云渺摸了摸饱饱的肚子,心情好起来,于是说:“剩下的你吃掉。”
等到漫天的星星都上升,群山间窸窣的虫鸣也倦了,两个孩子用收集起来的落花铺成席,窝在树底下睡一觉。
他们就这么在山里住了好几天。
这一日清晨,云渺把谢止渊拉过来,用止血带给他换药和包扎,再领着他一起去采摘树上的浆果,然后肩并肩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摇晃着双脚,一起吃新鲜浆果。
阳光掉落在水面上,晃出明亮的光晕。坐在溪石上的云渺侧过脸,看着身边的少年咬着浆果,手腕上还缠着白色止血带,扯得有些松,和扎起的发带一起在风里被吹起,像是一连串翩飞的蝴蝶。
“你在看我。”他懒懒地说,头也不抬。
“嗯。”云渺点一点头,没有反驳,反正这家伙总是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看他,她撑着脸,望着他,过了会儿,认真叮嘱,“你要好好学我在山里教给你的东西,以后都会用得上的。”
“不过就算现在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她在心里自顾自悄声自语,“以后你再逃出来的时候还会遇到一个教你用刀的人,那个人会教你很多很多重要的事。”
坐在溪石上的少年歪过头,打量她,语气很不客气:“你明明只有这么小一点,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以前有人教过我。”
“什么人?”身边的少年忽地问,干净稚嫩的声线里露出一丝警觉。
“喜欢的人。”云渺歪着头笑,冲他眨一下眼。
这下他突然很不高兴了。
虽然不知道“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但是心里莫名其妙就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情绪。阳光下的少年忽而偏开头,也不说话,垂着眸,像是生闷气的小孩子。
“我说,”云渺换了个话题,抬着脸看他,“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就在这里住下去吧。”
“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
“可是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云渺轻声说。
尽管白天的时候看不出来,可是到了晚上这个少年体内的那种毒就开始发作了。深夜里的时候她假装睡着,悄悄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他在剧痛之中轻轻战栗着,攥住刀想要杀死自己却因为被药物控制着而做不到,他缠着止血带的手腕上的那些伤都是这样来的。
“那就死掉好了。”阳光下的少年仰起脸,望着天,风卷起他的衣袂和发带。
片刻后,他轻声说:“想要自由,或者死。”
话音未落,少年的眼睫忽地轻轻颤动,如同风中被惊起的蝴蝶。
阳光在这一刻纷纷扬扬地落来,漫卷的花瓣像是一场无声坠落的雨。小小的女孩很慢很慢地靠过来,微微翘起的鼻尖凑近,温暖的呼吸洒在他的耳边。
她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其实我喜欢的人......”紧接着,她凑到他的耳边,做贼似的,悄声说,“是你哦。”
靠在她肩头的少年已经听不见了。
就在她亲吻他的那个瞬间,手里的银针轻轻扎进他的手腕,渡入的药物很快让他睡了过去,陷入那种梦游般的状态里。
“虽然想要在这里和你一起待很久很久,可是再不回去的话,这样下去你会死掉的。”
云渺垂下眸,望着他,很轻地说,“送你回宫城以后,我就要离开了。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我离开以后,见过我的人记忆都会被抹掉吧。”
“但还是有点自私,不想要你忘记我。”她悄声自语般的,“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有长大的反派。他睡着的时候是个白玉般润泽的少年,没有了那些凌厉张扬的气质,乖巧得像个很容易被牵走的雪人娃娃。
手腕上系着的羊脂玉一晃一晃,被云渺咬着红绳解开来,重新系在少年的发带上。这是他们亲手结下的缘。
然后她亲了一下他闭拢着的眼睫,靠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地说话,一字一句,仿佛要把话语传递到他的睡梦之中。
“其实我是一个小神仙,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陪你在山里待了好多天,离开的时候送给你一件信物。”
“带着这件信物的话,以后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他们在这片山间待了整整十日,漫长得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现在大梦结束了,她要回家了,可是没关系,他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谢止渊。”
“你一定要等我......找到你。”
跨越数千年的时光和三千大千世界……
找到你。
-
数年后,长安城。
暮春三月,十里锦红。大雪一样的花瓣纷纷飘落在水面上,坐在小船上的女孩捧着一盏茶,抬起头望向堆烟的堤岸上,倚在树下那个红衣裳扎发带的少年。
“所以我是要找到他么?”
桃源(一)
云渺回过头。
纷飞的花瓣被风卷起又落下, 堆在倚在树下沉睡的少年身上。他微微垂着脑袋,闭拢着眼睛,依然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那一声“阿渺, 回头”是一场幻觉, 但是她的少年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她的面前。
只不过沉睡在树下的少年心脏上插着一柄系着红丝绳的剑。
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 因为完成了全部任务, 云渺得到了一次许愿的机会。那个想要他活下去的愿望和她当年在冬天的雪下许的愿望联结在一起,维系着这个本该死去的少年的生命。
他被停留在即将死去的那个刹那间。那柄剑断绝着他的生机, 而她的愿望又维系着他的性命。于是他不会死, 也没有活着。
他就这样在半生半死之间沉睡着。
一直等待着她的到来。
云渺离开这个世界只有三个月,但是书里面已经过去三年。整整三年的时间里, 一切剧情线都已经走完,所有的故事都结束了,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再影响到原书, 于是她得以被送回到这里,再一次见到那个她想念了很久的人。
踩着遍地的落花,云渺走过去,坐在少年的身边, 咬一下唇, 伸出双手, 握住了那柄插在他身上的剑的剑柄。
然后, 一寸寸地, 把剑拔出来。
没有血流出来。陷入沉睡的少年依然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云渺曾经亲手把这柄剑刺进他的心脏, 又亲手把它拔了出来。双手微微颤抖着, 她把天子剑扔到一旁,紧紧地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心口,试着探听他的呼吸和心跳。
一开始是没有心跳声的。靠在树下的少年仿佛死去了一样,低垂着头,垂落在身侧的腕骨冰凉而苍白,没有一丝生机。
但是渐渐的,随着她的贴近,很轻微的心跳声如同脆弱破壳的雏鸟跃动,在少年近乎死寂般的心室里响起。一团温热的光芒停留在他的心口,缓慢地修复着他身上的那些伤。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少年冷白的皮肤上浮现出生机,闭拢着的眼睫轻轻颤动。
许久之后,云渺听见了少年微弱的呼吸声响起,那么轻而浅,仿佛风吹一下就会散去的灯芯。
她不敢乱动,只好双手拢住,就像是拢住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靠在她怀里的少年仍然陷在深深的沉睡之中,尽管还是很虚弱、没有醒来的迹象,但是已经被唤醒了生机,呼吸和心跳都逐渐稳定下来。
这时,一声清亮的马嘶声响起。乌骓马奔跑着从林间涉水而来,呼噜噜地喷着鼻息靠近,弯着前腿半跪下来,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主人冰凉的手心。
“谢止渊,”云渺凑到他的耳边喊,“起来啦,该走啦。”
她拉一拉少年的手,很慢地,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间,掌心贴着掌心。陷在沉睡之中的少年闭着眼睛被她拉起来,被她扶着坐到马背上,靠在她的怀里,垂着脑袋,很快又不动了。
云渺双手环过他的身体,握住了缰绳,带着马背上的少年,策马奔跑在漫天花瓣的山间。
-
“所以你们要去哪里?”
御史中丞府邸里,洛黎往窗外看出去,张望一圈,确定外面没有人,才拉好帘子,回过头来紧张兮兮问。
“他现在还在沉睡着,待在长安城里被发现就麻烦了,得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云渺揉了揉头发,“我想了好久,觉得还是坐船去淮西比较好。”
倘若三殿下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那么皇长女就不再是唯一合适的皇储,作为天子的地位可能会受到质疑,而一些还在活动的北司宦官余党与反对公主登基的人就有借口趁机作乱。
所以云渺必须得带着谢止渊离开这里。
“我想办法安排你们搭上去淮西的大船。”洛黎拍一下手,从床底下的小木匣里翻出一包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云渺的手里,“这些都带在身上,路上肯定用得着。”
“多谢你,阿黎。”云渺拉一拉好友的手。
“没关系,阿渺。”洛黎也拉一拉她的手,接着眼泪汪汪地说,“等到三殿下醒来了,你们一定要回长安啊,我还要你回来陪我玩......”
“我们会回来的!”云渺用力点头。
次日清晨,御史中丞府里出来一辆马车,在城门洞开的时候查验过行牒,轱辘轱辘地往渭水而去。车厢里藏着一个裹着兜帽袍子的女孩,以及那个盖着大氅靠在她身边沉睡的少年。
暮春时节的水面上,纷纷如雪的桃李花瓣飘飘悠悠。浩渺的烟波里,艄公叩着船舷高歌,清亮的歌声穿透水雾,船只在缥缈如烟的歌声里前行。
这一趟行船足足有月余。船上的少年始终都陷在沉睡之中,埋在厚厚的大氅底下,乖巧安静得像是一抔雪堆起来的雪人娃娃。停留在他心口的那一团光芒在弥补着他本该断绝的生机,那是喜欢他的女孩在冬天里留下来的一份祈愿。
偶尔坐在他身边的女孩轻轻哼着歌,或者对他说一会儿话,他闭拢着的眼睫会微微颤动一下,似乎在睡梦里也能够听见她的声音。
抵达淮西的时节已经是仲夏。
云渺用剩下的碎银子包下了一辆牛车,往头顶上戴上一顶斗笠,又把一件蓑衣盖在躺在稻草里的少年身上,然后坐在前面的车座上,执着一根撇鞭,赶着牛车往深山里去。
一路上都是金子般的麦田,风吹麦浪如海潮般起伏,遥遥地传来牧童笛声。
当年那场纷乱的战火已经结束了三年,如今这一带又是太平盛世的模样。当年的公主登基为帝以后,应着一个与三殿下的约定,减免了淮西百姓三年的税赋,又遣三万缗钱、五十万斛米赈灾,于是这里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经过大片的麦田,再转上一条山间的小径,最深处就是一处少有人知的山村。
那是战火之中的流民们建立的小小桃源。在惨烈的战争失败之后,许多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故乡和亲人,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于是选择留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慢慢形成了一个繁荣的村落。
吱嘎吱嘎的牛车停在一条小河边,饮饱了水又休息够了的乌骓马小跑着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躺在稻草里的少年。云渺扯了扯乌骓马的缰绳,让它低下马脖子来,然后把沉睡着的少年扶上了马背,自己牵着乌骓马往村子里走。
“阿姊!”走到村口,有个脆生生的孩子声音响起,“是小神仙姊姊!你们终于回来哩!”
跑过来的是当年他们在营帐里认识的那个穿麻布衣的孩子。从前这个孩子还只有小不点大,三年过去,个头也窜高了不少,已经变成了小山村里的孩子头儿。
一群孩子都听着他的叫唤跑过来,挤在乌骓马的周边一圈,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牵着马走进来的女孩和马背上低垂着头睡着的少年。
“别吵醒他。”麻布衣的孩子紧张地竖起手指放在嘴边,超级小声地对周围一圈的孩子们说,“他是一只山间的鬼怪,醒来就要吃小孩的。”
孩子们吓了一跳,往后一蹦,哇哇大叫着跑了。
云渺眨眨眼睛,低着头笑了一下,牵着乌骓马继续往村子里走。
这一回迎上来的都是大人们了。一个最初就住在这里的村民认得云渺,领着她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小木屋里。
从前在冬天的时候,云渺和谢止渊住在这座小木屋生活了很久。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动,而是被很好地保存了起来,甚至有人专门来帮忙打扫,想着也许有一天那个女孩还会带着她的少年回来。
于是他们真的回来了,在仲夏时节阳光正好的那一日。
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窗明几净。躺在床上盖着氅衣的少年睡得很安静,坐在窗下翻看着话本子的女孩偏过头,等待着她的少年醒来。
这样一等就等过了冬天。
冬日的山间大雪纷飞,屋檐上堆积厚雪,偶尔扑簌簌落下来一蓬,炸开成小团小团的雪花。
年已经过完了,空气里还飘荡着屠苏酒的辛辣香气。孩子们提着雪灯在路上跑,扫雪的大人站在门边,披着斗篷和羊毛小袄的女孩抱着一坛酒踩着雪走过,和周围的人打过招呼,推开门走进了小木屋里。
抬起头时,她看见门边的树上探出一朵花苞。
春天快要到了。
小木屋里的开水在咕嘟嘟地冒泡,放在角落的火盆里木柴毕剥作响。云渺把怀里抱着的酒坛子搁在桌上,用一枚铁夹取下烧着水的铜壶,而后转过身,双手托着脸,坐在躺在床上的少年身边。
一团微弱的光芒停落在他的心口上。少年身上的伤已经全部被修补好了,只是沉眠了太久的魂魄还没有被唤醒。干净剔透的光芒映着如雪般半透明的肌肤,躺在光芒里的少年仿佛被润泽的白玉雕琢,有种超乎人世间的静谧与洁净。
风从衣袂之间流过,那一小团光芒忽地轻轻一跳,熄灭了。
云渺怔了一下。紧接着,最后一点光芒没入了少年的心口,弥补了他微弱如烛火般的心跳。与此同时,少年纤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那是一个苏醒的预兆,他似乎随时都要醒来。
神使鬼差间,她忽然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睫。
那一下像是火花起电,唤醒了沉睡已久的灵魂。被亲吻的刹那间,躺在下方的少年微微仰起脸,睁开眼睛,在她低下头来的那一刻吻了上去。
她在冬天的时候许下一个愿,要在春天花开的时候实现。
所以他就醒来了,应着她的心意。
桃源(二)
“谢止渊……”
那个瞬间, 泪水无声地划过云渺的脸颊,掉落在少年的唇角。他纤浓的眼睫眨动一下,慢慢地吻上去, 亲吻掉她眼尾的泪珠。
“谢止渊......”她声线颤抖着喊他, 带着哭腔。
可是没有回答。
她微微愣怔一下, 红着眼眶, 低垂眸时看见下方的少年一双干净的眸子没有焦点,漆黑安静的瞳底一片死寂般的空洞, 仿佛蒙着一层雾气, 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谢止渊?”云渺轻声喊他。
听见她喊他的名字,少年没有神采的乌黑眼珠动了一下, 但是依然没有太多反应。
云渺意识到他并没有完全醒来。
被唤醒了的少年会出于接近本能的反应回吻她,下意识地亲吻掉她眼尾的泪水,可是沉眠了太久的灵魂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此时的他像是一张完全无暇的白纸, 可以被人肆意地涂抹和操纵。
那样干净而空白的模样让她回想起他变成傀儡娃娃的那种状态。难过的情绪无法控制地漫出来,她抱住面前的少年放声大哭,脑袋埋在他的怀里,整个身体微微地发颤。
被抱住的少年似乎怔住了。他黯淡无神的眸光微颤了一下, 动作像是生锈了太久的牵线偶人,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反应去行动。
“阿渺......”
少年在混沌的意识之中有些艰难和迟缓地开口。
“别哭。”
哭到一半的云渺停了一下, 眼睛红红地抬起头。
坐在床上的少年微微歪着脑袋, 看起来很乖巧听话, 甚至显得有点儿生涩和规矩。尽管那双黑曜石般漂亮的眸子失去了灵动的感觉,可是和傀儡娃娃的状态还是很不一样的。
“谢止渊, ”云渺轻声问, “你还记得我吗?”
他又不说话了。坐在对面的少年只是歪着头看她,一对干净空茫的眼瞳如同被清水洗过, 那一句“阿渺,别哭”就像是她因为伤心而产生的错觉。
云渺靠近一点,鼻尖对着鼻尖,伸出一根竖起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一下,然后问:“谢止渊,这是几?”
对面的少年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阿渺。”
云渺再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二”,继续问:“这是几?”
“阿渺。”他迷茫地重复。
云渺扑哧一声笑了。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慢慢抱住了面前的少年,又哭又笑地,凑到他的耳边,说悄悄话似的:“怎么办啊,大坏蛋谢止渊,你怎么变笨蛋了......”
耳边响起很轻微的呼吸声,她侧过脸,看见一簇纤长浓密的眼睫斜出来,他已经闭起眼睛再次睡着了。大约是这样醒来一次消耗了太多力气,靠在她肩头的少年睡得很沉,如同一个很安稳的瓷娃娃。
云渺换了恶狠狠的语气,握着拳头对他说:“等你彻底醒来了,我一定要跟你算一大笔账。”
片刻后,听着少年匀净的呼吸声,她又低下眸笑了一下。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
山里的孩子们说,被一个女孩带回来的一只鬼怪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春天花开的时候醒来。那只鬼怪是个少年的模样,醒来的时候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别人的话,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醒来了只会被女孩牵着走。
那年开春化雪后不久,小山村里来了个坐轮椅的老人,据说是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枯瘦的老人搭乘着一辆青牛拉的板车,被扶着下来坐上轮椅,敲开门,转动轮椅,进到了村子尽头的小木屋里。
远在长安城的鬼七公收到一封来自小徒弟的信,被请过来为这里的少年治伤。这一大把岁数了,这个老人很不想出远门,只不过实在耐不住小徒弟的央求,还是答应了过来一趟。
“师父。”屋里的女孩声音清脆地喊,帮忙推着老人的轮椅到床边,“你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靠在床边的少年低垂着头在睡觉。云渺捏一捏他的指尖,他纤而浓的眼睫很慢地眨一下,睁开眼睛,那对干净乌黑的眼珠依然黯淡而没有光泽。
坐轮椅的老人挽起袖子,干枯苍老的手指压在少年苍白冰凉的腕骨上,指腹往下按,仔细观察他的脉象,又以缠着银线的针刺进他的血管里,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体内的余毒都清了,身上的伤也好全了,只是一直没有醒来......”
老人沉吟着,“这辈子我也是唯一一次遇到受了如此致命的伤还能活下去的人,只能凭借经验和感觉大致猜测一下情况。”
“他可能是之前伤得太重了,又睡得太久了,本来应该死去,因此意识还被困在濒死那一刻的状态里,陷在混沌之中无法清醒......”
被强行留在人间的少年,忧悒、漂亮、没有灵魂,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的偶人娃娃。坐在旁边的云渺低着头,拉一拉少年的手,仿佛递给他一个命令,不许他离开。
“那应该做些什么呢?”云渺问。
“我写个方子,开点安神的药。”鬼七公收回了银针,“每日要给他吃药、泡药,还可以试着做点刺激他的事。”
“什么刺激的事?”云渺眨眨眼睛。
“这就看你自己了。”鬼七公留下一句神秘莫测的话,转动着轮椅走了。
后来这个大半生用毒杀人的老人待了一段时间后喜欢上了这个小山村,决定剩下后半辈子都留在这里当一个给人看病治伤的老村医。
不过这些都是日后平静生活里的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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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嘟的开水冒一阵泡。云渺踮起脚,用一枚铁夹子把烧水的铜壶取下来,拿一个盛温水的白瓷碗,把煮好的药倒进去,搅拌一会儿,鼻尖凑近嗅了嗅味道。
这种药里面放了姜,闻起来带着点辛辣。她端着药碗,走到靠在床边的少年面前,坐下来,用小勺子舀起一口汤药,试图喂给他。
靠在床边的少年本来低着头在睡觉,热辣辣的汤药气味扑到面前,他闭着眼,偏开头,一副仍在睡觉的模样,但很明显只是不想喝药。这家伙就算在没什么意识的情况下也依然本能地讨厌喝药。
“我知道你醒了。”云渺语气凶巴巴地说,“不想喝也得喝。”
闭着眼的少年仍然一动不动。
云渺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忽地靠近他的鼻尖,低下头,亲了一下他闭着的眼睑。
他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睁开眼时,微微跃动的眸光像是沉寂已久的黑暗里微微亮起的一点光。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开,“阿渺......”
云渺一下子把药喂到他的嘴里。他不太乐意地喝掉了,歪着脑袋,看她一会儿。于是云渺再亲一下他的脸颊,然后舀了一勺药喂给他。
这是云渺最近发现的办法。每次亲他一下,再喂给他一口药,他就会很乖巧地喝下去。
被亲吻时少年漆黑无神的眼眸里会泛起涟漪,仿佛一抹萤火落在微微荡开的水面上。云渺注意到这种变化,经常会亲一亲他的眼尾和唇角。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魂魄似乎可以感知到她的触碰,在被亲吻的刹那间像是烟花炸开,乍然跃起的眸光如同在清水中晃动。
喝完药以后,云渺喂给他喝了一点儿热水,牵一牵他的手,拉着他去后院泡药浴。
小木屋后的药池是新凿的,料子用的是简简单单的青石,洁净的山泉水从山上引下来,被底下的一方小炉烧得温度刚好,里面放了药浴用的草药。
氤氲温热的白汽在药池上方缭绕,旁边生长着一棵盛开的桃花树,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
云渺牵着谢止渊踩进药池里,让他靠在青石边坐下,伸手一寸寸剥开他的衣袍,只留下一件料子单薄的中衣,露出少年清秀笔直的锁骨与底下一小片肌肤,半透明的水珠沿着他的发梢滑落在上面。
因为怕热,她自己也只穿了件轻薄的衣裳,裙裾如重瓣的木槿般在水面上散开来,与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揉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热气和水雾的缘故,靠在药池里的少年的眼眸犹如淋了雨的黑曜石,带着一点朦胧的潮湿之感。他干净空白的眼神产生一种脆弱无害和令人怜惜的易碎感,使人想到春日新雪或者清晨时分的露水。
云渺心里软了一下,低下头亲了亲他沾着水珠的眼睫,然后才从旁边拿起准备好的银针,要在药浴的时候给他施针。
这个过程会有点轻微的疼,她实在舍不得再让他疼了,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每次都心里软得不行。
不过每次扎针的时候他都表现得很安静,也许是因为对疼痛的感知很迟钝,整个过程里完全没有感觉似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垂着脑袋靠在她的怀里,偶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低垂的眼睫微微地颤动一下。
一枚接一枚银针被捏在她的手里,尽量动作很轻地扎进少年的身体里。
这一次把针扎进去以后,似乎察觉到少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轻轻咬一下唇,手指的动作更轻了,近乎抚摸,很慢地触碰那些曾经被她包扎过的伤口。
最后,她的指尖碰到他纤薄的锁骨下方,半敞开的衣襟下面,那朵绽放得昳丽的彼岸花。
花语是死生不复相见。
——也是不顾一切的爱。
坐在水里的女孩眸光微颤一下,忽地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盛开在心口的那朵花。
那一下带起火花电流般的感觉。氤氲的水雾之中,被亲吻的少年微微张着口,呼吸的声音急促了些,“阿渺......”
话音未落,她吻上去,封住了他的口。
那一刹,少年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光芒闪烁,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极深处苏醒,一抹流星般的光划过他的眼底。
“谢止渊......”
她还没把话说完,就被吻了进去。
-
纷纷的花瓣像是漫卷的雨,浮在光影晃动的水面上。
接吻时坐在水里的女孩揉抓着少年背后的衣料,清亮的眸子里漫上一层雾一样的水光,眼尾也泛起微微的绯红,恰似一抹醉酒后微醺的颜色。
低下头的少年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抵在池壁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令她仰起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揉进她的发间,亲吻间扯散了她的头发。
她微微分开双膝坐进他的怀里,少年屈起的长腿抵在她的双膝间,被抱住的女孩几乎像是被他圈在里面亲吻。
交错着的呼吸打落在彼此的唇缝间,他们吻得越来越混乱和亲昵,到最后漫天的花瓣落了满身,水面上到处都是摇曳晃动的光影。
起初那一点试探性的青涩早就消失,紧接着是细细密密的纠缠与相抵,令人沉溺在这片漩涡般的温柔之中。
那个吻稍稍停顿一下。少年的嘴唇很软,有一点温凉,如同柔软的棉花糖,沿着她微张的唇缝往下移动,些许的呼吸洒落在她的锁骨和颈侧,令她不自禁地仰起脸,被亲吻的地方都泛起奇异的战栗,连被扣住的手指都在轻轻地发颤。
这时耳边响起少年干净清澈的嗓音,微微喘息着,呼吸也有些凌乱:“阿渺,呼吸。”
说话间他亲吻着她的耳垂,她半睁着的眸子里流淌着迷离的光,微微偏开一下头,缓了一会儿呼吸,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我不知道。”他垂下眸,轻声说,“模模糊糊的,没什么意识,做梦一样......只有被亲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
云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一边被亲吻着一边掉眼泪,泪珠吧嗒吧嗒掉落在水面上。
“谢止渊,我讨厌你......”她的声线颤抖着还带着哭腔,“我最讨厌你,我要跟你算账......”
“阿渺,别生气。”
他歪头,忽地笑一声,干净的嗓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劣,“笨蛋阿渺,怎么这么容易哭啊。我又没有死掉。”
还没说完,他忽然被揪住衣襟靠近她面前,微微怔了一下。
她垂下眸,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手指在他的心口上轻轻划了一个圈。那个时候,她手里握着的剑就是这样刺进这个位置。
“这里,”她轻声说,“疼么。”
“忘记了。”他偏开头,“没什么感觉,就像睡一觉。”
“你骗人。”云渺低着头,咬一下唇,不敢去想象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停留在死去那一刻的少年要怎样挣扎着从混沌之中醒过来见她。
“以后再也不可以擅作主张做那样的事。”她又说,仰起脸,认认真真,“你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连同你的生死也只属于我一个人。”
“好。”他歪着头,回答的时候嘴角弯起来,露出几分肆意几分张扬的少年气,“我答应你。”
紧接着,他忽地捏住她下巴,低下头靠近过来,指腹捻了一下她眼尾的泪水,笑了声:“别哭了。湿掉了。”
他还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云渺没有听清,她眨一下眼,下一刻就被人捏着下巴抬起脸。
这一次他们几乎有些意乱情迷。
摇曳的水光和花影里,她微睁着的眼珠倏地泛上一层水汽,透过光影看见少年晃动光芒的眼眸,眼角也因为情动而泛起一点红,像是漫上来的雾气。
洁净剔透的水珠从缠绕着的衣袂发丝之间滑落。
春日的风吹起漫卷的花瓣落了一池,如同一场缠绵潮湿的雨雾。接吻间她不自觉地扯开少年的衣袍,连同他的发带都被扯落了,下一刻就被扣住手腕按进他的怀里,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她被轻轻放在铺满花瓣的林地上,手指微微动一下就被压在下面,少年匀长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间。
轻而浅的啄吻里衣袂一寸寸散开,她含着水的眸光变得迷离而散乱。
那一次之后又乱了一次。
结束的时候,她微微分开膝盖坐在少年的身上,双手揉皱了他后背的衣料,被他托着腰往后仰起脸,很轻很慢地接吻。裙裾褪到腰线下面,呼吸和心跳还有些混乱,她仰着脸又回应了上去。
“阿渺……”
遍地落满了散乱的衣袂,漫上来的水雾打湿了一片落花,身上到处是薄薄一层绯红,云渺在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之前没有听清的谢止渊的那句话。
恍然间隔着经年的时光和漫长等待中的思念,那天吹来的风把他轻声的回答传递过来。
“阿渺,我也很想你。”
花瓣在这个吻里被揉碎了。
桃源(三)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花开得太盛, 思念的情绪又太浓烈,两个人都有些情不自禁,到最后都乱得不行。
凌乱的衣袂堆叠在铺满的落花间, 上面漫开了一大片潮意。云渺的眸光涣散而迷乱, 流水般的发丝散落一地, 被扣住的手指还在轻轻地颤, 全身上下哪一处都发软,肩上、颈侧以及锁骨的位置泛着红。
面前的少年微微低着头, 很细地吻着她湿润的眼角。
“谢止渊。”她喊。
“嗯。”少年清冽好听的嗓音在亲吻里有些含糊。
“抱我。”她说。
面前的少年把她抱进怀里, 她发软的身体没有力气,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闻着她最喜欢的气息,心里很高兴,又下令说:“亲我。”
头顶上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透着几分恣意恶劣的少年气,紧接着她被捏住下巴仰起脸,少年碎雪般的气息轻洒在微张的唇缝间。
这个吻有些缱绻和绵长。她像是被浸没在甘洌的酒里面,被吻得迷迷糊糊间, 半闭上眼睛, 有些醉了。
亲吻的动作停下来。面前的少年碰了碰她沾着水雾的眼睫, 吻去那些被亲哭了落下的泪水。
“好差劲啊阿渺。”他歪头, 毫不客气地嘲笑, “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
她低声哼了一下,也不搭理他, 一边被亲吻一边闭起眼, 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
“别睡。”谢止渊叹了口气,亲开她闭拢着的眼睫, 侧过头,微微张开口,轻咬一下她小巧软白的耳垂,弄得她被扣住的手指蜷了一下。
少年饱含恣睢肆意的语气里藏着点温柔宠溺又无可奈何的意思,“不要睡着,笨蛋阿渺,这样睡会着凉。”
云渺不听话,闭上眼,埋进他怀里不动了。他再次叹口气,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把她抱起来,放进盛满热水的浴桶里,用木勺舀起一捧又一捧清水,冲洗掉沾在她发间和身上的花瓣。
洁净温热的水流淌过去,云渺觉得自己好像泡在一团云里,接着又被一张干燥柔软的白色帛布裹起来,坐在盛开了大片的桃花树底下,靠在谢止渊的怀里,歪着脑袋打着呵欠,被他用帕子认真细致地擦头发。
午后的天气有些热了,阳光晒得肌肤半透着红,风吹起落花沙沙地响。她闭着眼,晒太阳的小猫似的,窝在少年暖和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清冽如雪的气味,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斜斜长长的光影落在树下两个人的身上。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格外安静,耳边有很浅的呼吸声。云渺眨一下眼,适应一会儿光线,歪过头,看见抱着她的少年低垂着头,沾着水的发还半干,靠在树下睡着了。
水珠从他垂下的发梢上滚落下来,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她的唇角轻轻弯起来,凑过去,亲一下他的眼尾,悄声在他耳边嘲笑: “到底是谁差劲啊。”
-
那之后谢止渊又睡了很久。大约是因为那次醒来以后两个人缠绵得很乱,一下子消耗了太多力气,他这一觉一直从早春睡到了初夏,偶尔醒来的时候也还是那样没什么意识的状态,只有被亲一亲的时候会清醒过来。
被一个愿望强留在人间的少年,毕竟曾经死去过一次,那柄杀死他的天子剑伤到了他的魂魄。那是一柄救人也杀人的剑,杀死他的同时也赦免了他犯下的罪孽。此后漫长的时间里,受到损伤的魂魄慢慢地恢复,总有一天他会完全好起来的。
这期间山里发生了一件事。
淮西一带向来是流寇和盗贼出没的地方,那场席卷东都、直逼关中的叛乱结束之后,这个地方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山匪。
原本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是无人问津的,但是渐渐地随着村子变得繁荣,附近一个山匪寨子盯上了这里。时不时有山匪在这片山间劫掠路过的商旅和山脚下的村庄,小山村里的村民都开始感到紧张不安。
那一天云渺牵着谢止渊去山里。
她指挥着这个白玉般的少年砍柴、打水、干活,他就像一个乖巧听话的牵线偶人娃娃,在梦游似的状态里也会听她的命令。
这个午后山间夏季的天气很好,微风和阳光洒落了遍地。
等到满怀的木柴堆上了马背,云渺觉得今日的份差不多够了,牵着裙角去草木间采摘浆果,背后的少年靠坐在树下垂着头睡觉,乌骓马蹭着他微微歪着的脑袋。
草丛间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云渺刚采到一把新鲜的浆果,回过头来想要喂给那个树下睡觉的少年,突然被什么东西兜头盖住,一团黑暗笼罩下来。
再睁开眼时,她被绑到了一个山匪寨子里,被关在一个铺满干草的内堂里。
附近的山匪终于还是对这个小山村动手了。他们近日出动了不少人,连续绑了好些村里的孩子,以此为要挟让村里的人每年都上交大量的粮食,否则就会一个接一个杀死这些孩子。
夜色深浓,斜落的烛光投在地上。
被绑架的孩子们都关在一起。云渺一边安抚着身边几个啜泣的孩子,一边把手指无声地收进袖子里,确认贴紧在手腕上的袖箭没有被山匪们发现。
这时门被猛地推开,山匪头子带着几个喽啰进来,一抬头示意把她绑住双手拖到面前的凳子上,一把大刀斜插在旁边的地板上,冰冷的刀刃反射着一线烛火的光。
“听说你是最早到那个村子里的人,那里的村民都会听你的话。”山匪头子嘶哑的声音说,“我要你去给村民们带话。”
“可以啊。”被绑在凳子上的女孩点一点头,虽然被威胁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微微偏了一下头,半边青丝如水倾泻,“我们来谈条件。”
“你要怎么跟我谈条件?”山匪头子高声喝问。
谈话没能继续下去,被一个跑进来的小喽啰打断了。
“寨......寨主!”气喘吁吁的小喽啰跌跌撞撞跑进来喊,“过......过来了......”
“什么过来了?”山匪头子转过身,不耐烦地问。
小喽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一路提着刀过来的少年好像不能被称之为人,倘若小喽啰回答说那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根本没办法引起寨主的重视,而此刻的情况危急到整个寨子都快被掀翻了。
“有只......”小喽啰结结巴巴,“有只鬼怪过来了!”
山匪头子愣了一下,不明白小喽啰结结巴巴的都在说些什么。
“打扰一下。”这时,外面有个干净如碎玉的少年嗓音响起。
窗打开了,风涌进来,卷起的衣袂和发带如同纷飞的蝴蝶群。一袭深红色大袖袍的少年提着刀落地,乖巧礼貌得像是一个孩子叩响了邻居家的门,说出来的话语却带着一片刀光血影,他歪头,抬起刀刃,微笑着说:“我来杀个人。”
与此同时,烛光乍灭!
一枚袖箭擦过山匪头子的颈侧射落了油灯,本该被绑在凳子上的女孩不知何时割开了绳索,趁着黑暗到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不见东西,站起来以手里的袖箭抵住了山匪头子的后心。
“这么谈条件。”她扣着扳机,歪着头说。
话音落下之后,喧闹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山里的村民们提着锄头镰刀各式武器围上来,把寨子里的山匪们一个个绑起来。山匪头子被一锄头抡倒,几个村民给他五花大绑一顿,准备把这些人统统押去官府。
假装被挟持以找到山匪寨子的位置是云渺的计划。村民们循着她留下的线索找过来,趁着她和山匪头子谈条件的时候,打算救出被绑架到这里的孩子们。
但是云渺并不知道那个陷入沉睡的少年会醒过来。听见他的声音那一刻,仿佛一下子回到很久以前,他们很多次像这样相见。
烛火的光芒再次亮起来。站在光芒之中的女孩伸出一只手,递给面前的少年,风吹起她的发丝,吹到他的身侧。
“你迟到了。”云渺仰起脸。
“我的错。”谢止渊轻笑一声,“睡过头了。”
“不会再睡过头了吧?”云渺歪一歪脑袋。
“不会了。”面前的少年轻声说,又笑一声,接过她递来的手,把她抱进怀里。
这件流寇作乱的事就这样结束了。
那一天之后,这一带的山间出现传言,说一个女孩带回来的鬼怪会吃掉人,于是久而久之,没有人敢再对这个小山村打主意,有关那个女孩和她的鬼怪的传言也就一直传了下去。
-
入秋之后不久,云渺带着谢止渊回长安。
一辆木板牛车从小山村里转出来,木轮子沙沙地碾着林地上的落叶。女孩坐在晃晃悠悠的板车上,趴在板车沿上朝外面张望,前面赶车的少年戴一顶斗笠,执着一根撇鞭,漫不经心地赶着牛。
“谢止渊。”云渺喊。
“嗯。”他懒洋洋地应一声。
“我们这次回过长安以后,再一起去更多的地方好不好?”云渺扯一扯他的衣角,“我想带你去我来自的那个地方,还想跟你一起在这个世上到处旅行。”
任务结束后可以在书里和书外两个世界往来,她以后想要带着谢止渊去她生活的地方。不过现在她还想在这个世界里多待一会儿,反正两个世界的时间线不会互相影响。
云渺撑着脸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谢止渊说:“你以前不是说过想要去很远的地方看一看吗?我们可以去昆仑山看雪,也许山下的森林里真有会跳舞的猴子。”
“你居然还记得这件事。”前面的少年回过头,看她一会儿,忽地歪头笑起来,“我都是为了哄你睡觉骗你的。”
“你怎么可以骗我。”云渺不高兴地哼了声,又说,“但我还是想去昆仑山看一看。”
“好啊。”谢止渊点一下头。
“但是有一个问题。”云渺的声线忽而严肃起来。
“什么?”
“我们没有银子。”云渺撑着脸,很苦恼的样子,“之前你赚的银子都被我花光了,现在我们连去长安的船票都买不起。”
“这有什么。”谢止渊不太在意地说,“再赚回来给你就好了。”
“可是怎么赚回来?”云渺眨一下眼,“你要靠什么来赚银子?”
“你以前不是要找一个人么?”
戴斗笠的少年拨动一下手指,一线刃光滑落在指间,他垂下眸,刀刃般的光芒在漆黑的眼底流闪而过,仿佛淬光的名刃在出鞘那一刹那的锋芒一闪。
“......‘白头老翁’。”
-
当年那位仅仅三个月就名动长安的中间人“白头老翁”在消失了多年以后,忽然又在某个秋日的夜晚重新出现在了江湖上。
那段日子里江湖上有雇主发布了一笔足足千两黄金的单子,要杀一个吞掉了数十万两白银的大贪官。这道悬赏的价格虽然极高,但是没有人敢接,一方面是因为极难找到机会对这个被无数江湖高手保护的官吏下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很少有人敢招惹朝廷上的大官。
而这个大官死在了一个暴雨的秋夜里。
那个深秋的夜晚,大雨如注,哗啦啦的水花溅在青石板路上。大官乘坐的马车由一队侍卫护着,从道路转角的小巷里转出来,两侧都是他雇佣的带刀暗中随行的江湖人士。
然而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道路尽头站着一个撑十二节竹骨伞的女孩。
纷纷的雨珠击打在伞面上,又从伞边缘滚落下来,站在伞下的女孩像个山间披薜荔带绿萝的妖精,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缥缈不定的灵气。
如瀑的雨幕之中,撑伞的女孩盈盈地行了一礼:“还请大人停步叙话。”
车厢里的大官掀开一角帘子,听见雨水里女孩清晰的声线:“大人为官二十年,侵吞良田三万亩,税钱十万缗,金玉铜瓷、珠翠玛瑙、书画古玩不计其数......”
“恳请大人归还于民。”
“杀了她。”车厢里的大官冷冷地下令。
刀剑出鞘的声音惊起在雨幕之中。就在侍卫们冲上前的那一刻,撑伞的女孩忽然让开一下,站在她背后那个戴斗笠的少年轻声说:“捂住耳朵。”
泼溅的雨水里绽放开大朵大朵的血花。戴斗笠的少年踩着血提刀迎上前,旋转的刃光如同一道在黑暗之中流闪的电光。披在他肩头的氅衣滑落,露出底下深绯色的大袖,血珠沿着半透明的刀刃落在衣袂之间。
“撕拉”的声音响起,挡雨的车篷被硬生生斩开,坐在车厢里的大官睁大一双惊惧的眼睛,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少年踩着雨水提刀在半空之中折返,甩开的一弧血光如同一捧盛放的红梅。
许久之后,云渺松开捂住耳朵的手,睁开眼睛时,面前的少年捡起地面上的伞,为她遮住雨,而后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在屋顶上的几个起落之后,他们回到城中的客栈里。翻窗进来的少年把她放在一张榻上,抓过一张干净帕子,盖在她被雨水打湿了的头发上,撑着一只手坐在她背后的一张木凳上,低下头帮她擦头发。
坐在榻上的云渺握着一支笔,往小册子上记东西。那本小册子是江湖上相关的悬赏单子记录,这次他们接的这一笔是目前最大的。
一路上他们就是这样一边接单子一边往长安城而去。
原本中间人这个行当做的是类似于牵线搭桥的活,大多数悬赏任务都不需要中间人自己出手。但是好几年过去,谢止渊手下没什么刀手再来联系他,所以他要从自己接单开始重新做起。
把这笔单子整理好以后,感觉到淋了雨以后脏兮兮的,云渺推着谢止渊去沐浴。
等到她自己洗干净换好衣裳回到房间,对面的少年也沐浴完推开门进来。他没擦头发,头顶上盖着一张白色帛布,揉得很皱,随意地搭着,沾水的发丝垂下来,底下是半敞开的衣襟,露出来的锁骨上滚落着水珠。
云渺看着他稍稍打着呵欠进来,坐在木地板上,把她按进怀里,又要帮她擦头发。
“等一下。”她扯一下他的衣襟,忽地把鼻尖凑过去,碰了一下,闻到血的气味,低声说,“你受伤了。”
“没事。”谢止渊语气懒散地答了一句,却被她扯住不许动。
云渺一边解开他的衣服察看底下的伤口,一边嘴里很不高兴地说:“才醒过来没多久,接这种单子果然还是太勉强。”
她把面前的少年按在地板上,然后转身去取了一个荷包,倒出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罐,扯开一卷止血带,塞给他一条,自己也拿几条,命令道:“上药。”
谢止渊无辜地眨一下眼,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神,只好点一下头。缠在手腕上的红绫滑落下来,连同藏在里面的刀刃也掉下来,被他推远到角落里,接着他咬着一根止血带,低着头,开始给自己上药和包扎。
他受的伤比云渺想象得还要多,虽然不深,但是手腕上和身上都有伤。沉睡了太久的少年,从无意识的状态之中醒过来以后,似乎对疼痛没什么感知,连自己受了伤都感觉不到。
这家伙给自己包扎得实在太潦草,止血带松松地缠了几下就算了事,白色的末端垂在地板上。
云渺瞪他一眼,让他停下来,然后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近,双手轻轻环过他的身体,近乎一个拥抱的姿势,很仔细地一圈圈缠止血带。
靠在她身上的少年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半眯着眼,任凭她摆弄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她的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终于能够感觉到一点疼痛,还伴随着一种轻微细密的、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
随着她的手指的动作,少年低垂着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眼尾微微地泛起一点红,湿润黑亮的眼眸像是沾染上水汽的黑曜石。
云渺拆开一条没缠好的止血带,手指往下的时候划过腰腹的线条。靠在她身上的少年微微张开口,呼吸的气息更乱了,干净的嗓音带上一点迷离而含混的意味,“阿渺......”
“很疼吗?”云渺小声问,停了一下动作。
“不是。”谢止渊忽地轻声笑了,“笨蛋阿渺,你怎么刀枪不入啊。”
云渺迷茫地眨了一下眼,听见少年用认真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这叫做色.诱啊。”
下一刻她突然被捏住下巴仰起脸。温热的气息洒在微张的唇缝间,一个吻就那么落下来。
因为被吻得太突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边迷迷糊糊微张着嘴被亲吻,一边还在口齿含混不清地说:“止血带......还没有包扎......”
这个吻停了一下。耳边传来少年的一声轻笑,紧接着,她突然被打横抱起来,连同那些还没有用的白色布带一起,被他收拢起来,轻轻地放在案几上。
案几上的瓶瓶罐罐扫开去,叮当掉落了一地。
跪坐在面前的少年衔着一根干净的带子,一圈圈缠住她的双手腕,咬着打了一个结,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腕向后压在头顶上方,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案几上,而后再次低下头吻了上去。
“谢止渊......”
她被亲吻得眸光渐渐散乱,喊他的名字时连尾音都在颤。
刚发出声音就倏地停下,些许混乱的气息沿着她的颈线向下,令她情不自禁地仰起脸。衣袂在一路的啄吻之中散开,打开来的裙摆如花瓣般堆叠在腰线的位置。
跪坐在面前的少年再次衔起一根干净的带子,这一次缠在一小截她洁白小巧的足踝上。
手腕上的带子在挣扎之中松脱开了,她被绑住的手指蜷了一下,被他一寸寸用手指扣进去按住。然后他沿着她足踝上的带子向上亲吻,一路上绵密地吻开那些花瓣一样的裙裾,最后令她不得不咬住唇才不会哭出来。
“一点也不喜欢吗?”少年清澈的嗓音也带着点轻微的喘息,“不喜欢的话,阿渺,我们来做更多的事......”
云渺根本没有找到机会回答,也没有被给回答机会。她在被亲吻得意乱情迷的时候狠狠咬他一口,心里知道这个性格恶劣的少年是故意这么讲话的。
被咬出伤口时他却轻笑一声,又衔住几根干净的带子,咬着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洁白的身体上,接着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放在铺满织锦的床上,低下头时吻住她柔软的唇瓣,更深地靠了进来。
纱幔般的帘幕垂落下来,窗外是沙沙的落雨声,如同潮起潮落。
-
长安城下初雪那一日,云渺和谢止渊回来了。
这时候长安城里的江湖上已经在传,那位中间人“白头老翁”回来了。传言里说,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大笠子,宽袖衫,芒履,衣着如吴楚之制。还有传言说“白头老翁”其实是两个人,偶尔有人惊鸿一瞥时,看见过一个女孩牵着一个束发带的少年走过。
不过很多人都不相信。
更多的人听到的说法是“白头老翁”参与过那场禁苑里的宫变,消失匿迹是因为他死在了那一日仲冬下雪的时候。这个回来的“白头老翁”很可能是什么人假扮的,或者有什么人顶替了他的名号来行事。
百鬼坊管事董老头就是相信后一种说法的其中一人。
作为知情人之一的董老头知道三殿下死在了那场宫变里,而夫人在那之后不知所踪。殿下和夫人都不在以后,这个性情率真的小老头以泪洗面了好几个月,终于狠下心来决定要好好经营殿下留下来的遗产。
于是百鬼坊的生意越做越大,除了赌坊生意在长安城里之外,各种生意渠道还遍布整个天下。
而就在长安城下初雪这一天,董老头接到消息,有人来砸场子来了。
一个接一个的小厮急匆匆冲进来,慌慌张张汇报说赌坊里来了两位不知名姓的客人,其中那个女孩自称是这里的坊主,被她牵着手的少年则扔了一张信笺到柜台上,上面居然印着“白头老翁”四个大字。
小厮自然不相信这两个人自称的身份。毕竟这几年来号称自己是“白头老翁”然后到处骗吃骗喝的人多了去了。于是他当即义正言辞地指出,来赌场要么就来入赌局,要么就立刻离开,不要在这里撒泼打野。
假冒身份被当场揭穿,这两位客人也不太在意,看起来非常没皮没脸。那个少年嘲笑了一声,拉着女孩的手就上了一张赌桌,当场押了一千两黄金的赌注,玩博戏。
小厮骨碌碌转着眼珠子一想,他们家赌坊管事就是玩博戏的庄家出身的,这博戏可是百鬼坊地下赌场最出名的玩法之一,坐庄的怎么也不可能输给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客人,一定要好好露上一手震撼一下他们这种没有见识的小孩子。
这露上一手直接就差点把整个赌坊都露给人家了。
在第十次推上全部的赌注然后又翻倍赢回来之后,赌桌前的少年没什么表情变化,看起来只是觉得非常无聊,低着头像翻花绳那样玩着女孩的一绺儿头发,而女孩似乎还是比较认真,每一次掷骰子都很专注,专注的结果就是每次都掷出最好的结果。
小厮站在西风里迎风落泪,感觉自己应该快要被辞退了。
接着在两位客人快要赢下整个赌坊的时候,管事的董老头气势昂扬走过来一拍桌子:“什么人敢在这里胡闹!”
小厮立即激动了一下,百鬼坊管事大人来了,这下有人来撑场子了。
然后在小厮睁大的眼睛之中,这位来撑场子的管事老头当场“哇”一声就哭了。
“殿下......夫人......”董老头左边拉一个右边拉一个,一张小老头的脸上泪眼汪汪,“你们终于回来了......”
“哭什么。”面前的少年懒洋洋地说,“我又没死。”
旁边的女孩瞪他一眼,扯了扯他的袖子,不许他继续说嘲讽的话,很耐心地安抚了一会儿董老头,紧接着董老头就毕恭毕敬领着两位客人去了内堂里面,留在小厮一个人站在风里满头凌乱。
当天晚上,百鬼坊正式宣布坊主大人回来了。
-
那一年临近新年的时候,长安城里到处结了红彤彤的灯笼,满街都是烟花爆竹炸响的声音。
回来以后,云渺和谢止渊见了很多故人,一起做了很多以前没有来得及做的事。她拉着自己的少年在长安城里逛一圈,在茶楼里听戏曲、在书坊里听话本子,点爆竹、放花灯、看杂耍,闲来的时候赏一赏满长街挂满的灯笼。
除夕夜结束之后,他们又坐船回到了山里。
深冬时节大雪纷飞,回到山里的那一天,披氅衣的少年牵着乌骓马走进来,马背上坐着的女孩正在垂着脑袋睡觉。牵着马进来的少年拉一下缰绳,停住马,而后把低垂着头睡着的女孩从马背上抱下来。
这时,一群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来许个愿,阿姊,来许个愿吧,祝愿新一年平平安安哩!”
迷迷糊糊间,云渺被吵醒了,眨着眼睛,缓一会儿,然后拉了拉谢止渊的手:“我们也去许愿吧?”
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孩子们卖力地用小铲子挖洞,一个接一个把系了红绳子用来许愿的酒坛子埋进去。云渺抱着一个酒坛子,蹲下来,谢止渊帮着她把红绳子系上去,两个人拍拍手一起许了愿。
当年许愿的那坛酒已经被挖出来了,今年又要许一个新的愿,明年再挖出来。
一年复一年,一年再一年,他们还有好多好多年要一起过。
“谢止渊,”云渺忽然说,转过头,“当时你许了什么愿望?”
站在身边的少年低垂眸,笑一下,回答说:“关于你的。”
片刻后,他歪着头,问:“你呢?”
她眨着眼睛,也笑一下:“关于你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天空里飘起无数灿金色的流萤,那是在黑暗中也会开花的种子,仿佛漫天的烟花在头顶上方绽放。
站在雪地上的少年抬起眸,看见了,也看见光芒里的女孩弯着眼睛在对着他笑,背后是千重万重的灯火和绽放在天空里的花。
于是他说:“阿渺,回头。”
后来故事里说有个女孩牵着一只鬼怪,在盛大灿烂的人间走过,所有人都在烟花绽放的刹那间拍掌,而他们藏在光芒之中接吻。
——从今往后,就都是光了。
古穿今(一)
云渺多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男朋友。
——这件事要从一周前说起。
刚放寒假后不久, 离家不远处的展览中心举办超大型漫展,翘掉补习班逃课出来的云渺踩着共享单车去逛漫展。
冬天的南城也不下雪,天气是明亮轻快的凉。道路两旁生长着茂盛的香樟和小叶榕, 还有终年铺满绿色的灌木和南洋杉。午后的阳光挥挥洒洒,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阵清爽的凉意, 耳机里一首接一首放着动漫主题曲, 一路上跃动的光影仿佛在跳舞。
云渺从单车上跳下来,裹一件羊毛斗篷外套和带绒毛的围巾, 背一个超大的毛绒单肩包, 下面是呢子短裙和羊毛袜子,露出一小截纤细笔直的足踝, 踩着一对小羊皮靴子,排着队进展览中心。
漫展里人来人往,她挤在人群里挑自己喜欢的各种周边, 偶尔有几句话飘进耳朵里:
“刚刚那个男生好帅!你说他是cos什么?”
“红袍!他是不是cos什么犬妖!但他不是白毛诶!”
“我觉得他像来自江户时代!可是他没有武士刀也没有十字疤!”
“眼神好凶哦!萌死老阿姨了!”
“虽然说种花家人均白毛控,但是黑发真的也很帅啊!”
云渺没太在意,也不感兴趣,专心地从一大堆立牌里寻找自己喜欢的动漫角色。这时候, 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挤出人群站在展厅外面接电话。
电话里传来好朋友兴奋的声音:“阿渺!我最近在追的那部小说完结了!”
“我在漫展上。”云渺迅速打断, “如果你要我帮忙带什么立刻说。”
“你又翘补习班了?”电话对面的好朋友眨一下眼睛, 紧接着立刻报上了一大堆想要的周边, 云渺打开手机记事本记录下来,等一下就一起去买。
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 对面的好朋友突然说:“话说阿渺, 我隐约记得我追的那部小说里有个几乎没怎么出场的女配,因为名字和你一模一样所以被我注意到了......”
好朋友压低声音, 神秘又紧张兮兮地说:“你说如果你看了那部小说以后,会不会穿书啊?”
“怎么可能。”云渺哼一声,冷静道,“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者,绝不会相信什么穿书和异世界的存在!”
“但是你相信世界上有能让人身体变小的药、踢一脚就会发出冲击波的充气足球、踩滑板能够沿着缆车索道飞上山顶、站在直升飞机上可以用武士刀对冲......”
云渺在好朋友说完之前挂断了电话。
-
与此同时,熙攘的人群之中,一个穿深红色大袖袍的少年站在阳光下,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缎带束起来,里面扣着一个小巧的玉扣,模样像个养在织金软玉里的世家小公子。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找什么人。
就在漫展上有路人忍不住好奇,上前问他可不可以拍照合影的时候,他微笑道:“我找夫人。”
“夫人?你是说你老婆吗?年纪这么小就结了婚吗!”一个路人感慨,“不过看起来好像还没有到法定婚龄......”
另一个路人热心地凑上来:“是不是没带手机?我帮你联系你老婆吧?”
站在人群之中的少年歪着头想了会儿,似乎在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片刻后,微笑着说:“多谢。”
于是不久后,挂断电话的云渺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里蹦出一条短信:“你老公找你。”
云渺:?
云渺:......拉黑。
现在的诈骗犯连调查都不做一下吗,这种群发短信谁会信啊。
拉黑这条短信以后,她没再想这件事,一口气把想要的周边全部买齐,然后抱着自己鼓鼓囊囊的毛绒单肩包,挤在长长的队列里排队买单。
这时候头顶上方的广播突然响了:
“云渺小朋友你好,请听到广播后到失物招领处,你的男朋友正在等你。”
云渺:?
......到底什么人在恶作剧啊。
她倒要看看这个诈骗犯要干什么。
于是云渺在收银台买完了单,背着一书包叮铃咣当的吧唧往失物招领处走。(吧唧是徽章的意思)
走到失物招领处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红衣裳的黑发少年,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枚梅花形铜钱。一线阳光折射在他掌心的铜钱上,他的额发微垂,低垂的眸里落着浅金色的光。
云渺走过来时,他似乎有所感知,连头也不抬,忽地笑一声:“好慢啊,阿渺。”
云渺后退一步,警觉:“我不认识你。”
对面的少年愣了下,微垂眸,似乎想了会儿,明白了什么,轻声自语:“......这时候还不认识我么。”
接着他抬眸,偏头,用嘲笑的语气:“原来以前的你只有这么一点高啊。”
云渺:?
最讨厌别人说她身高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云渺很不高兴,瞪着他,“而且我最近长高很快的!”
“我是你的男朋友。”
大概是怕别的字眼吓到她,谢止渊用了一个他不太熟悉的词汇,还十分认真地用刚学来的句子解释,“‘男朋友’就是和你有亲密关系的人。”
“我当然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云渺大声说,“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说完,她停了一下,盯他一会儿。对面的少年微微歪着脑袋,看起来很无害的样子,被她盯的时候轻轻眨一下眼,缀在睫毛上面的碎光微微晃动一下。
确实是非常帅的男生。云渺在心里想。而且他的长相很戳她的每一个点。
可以刷脸吃饭的人为什么要假装男朋友来当诈骗犯。再说这种全是破绽的诈骗方式也太奇怪了吧。
......等下。
她突然想起,之前和好朋友一直在讨论最近很火的一种恋爱游戏。隔壁班有女生会用零花钱买一个日抛或者月抛的男朋友,体验一下恋爱的感觉,彼此都是玩游戏的态度。
难道说好朋友为了感谢她上次帮忙带限量版手办,所以买了一个男朋友来陪她玩恋爱游戏?
云渺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你是不是为了感谢我专门准备了一个男朋友大礼包?
手机震动一下,好朋友很快回复:那当然!感谢你给我带海胆头的手办!送给你的回礼这么快就到了啊!喜欢吗?
云渺抬头,扫了一眼对面的少年。
这种长相完全在她的点上的男生非常少见,看起来好朋友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于是她打字:很好看。非常喜欢。
打完字她就收起手机,站在失物招领的牌子下面,垫垫脚,让自己高一点,然后抬起下巴,对谢止渊下令:“既然如此,那就来谈恋爱吧。”
对面的少年看她一会儿,忽地轻轻弯了下嘴角,而后很自然地就把她抱在怀里那个满当当的单肩包拿过来,一只手轻松地拎起来,另一只手伸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云渺眨了下眼。
......是要牵手的意思吗?进度这么快的吗?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这个年纪的少年,肌骨有些单薄的质感,但是已经很有力量,每一寸筋骨都修长好看,手指的骨节分明而流畅,腕骨有着很好看的微微凸起的弧度。
恋爱游戏里谁害羞就输了。对方都不害羞,她可不能害羞。
云渺在心里给自己鼓鼓气,就把手伸过去握住了。
明明是第一次牵手,却产生一种令人心动的感觉。云渺的手被谢止渊牵住,感觉到男生的手掌比女孩子的宽大很多,被牵住就好像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包围了。拉手的时候周围变得很安静,心脏突然砰砰砰跳起来。
她被拉着手在人群之中走,听见周围有大人笑着问:“是哥哥带妹妹吗?好可爱哦。”
云渺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那个干净的少年嗓音平静地回答:“是男朋友。”
问话的大人愣了一下,接着笑起来,对旁边的人感慨:“真是青春呐。小情侣好可爱哦。”
这么被拉着手走了一路,离开展览中心以后,云渺转过脸,忽然发觉身边的少年看起来不大高兴。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察觉他的情绪似乎对她来说很容易,也许是因为这个少年把所有情绪都表露在她面前了。
“方才那个人的语气,”他说,“听起来似乎觉得我们只是在玩游戏。”
“因为对大人来说小孩子谈恋爱就像过家家一样吧?”云渺晃晃脑袋,“再说我们不是本来就在玩游戏?”
“我是认真的。”谢止渊说。
云渺眨一下眼睛,想到恋爱游戏过程中不可以说是假扮的,于是点一下头:“那我也是认真的。”
这句话说完,面前的少年看起来突然就心情变好了,她抬起眸看他一会儿,又说:“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谢止渊。”他回答。
“谢止渊。”云渺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跟着念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白色陶瓷表,“我在天黑之前回家就可以,还有一段时间,那我们先去约会吧?”
她走到共享单车前,从单肩包里抓出手机,扫码打开一辆,转过头,看见谢止渊站在身边看她,没有动作。
“怎么了?”她问。
“这是什么。”他指一下单车。
“这是共享单车啊。”云渺茫然,“为什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
“长安。”谢止渊说。
云渺愣住:“哪个‘长安’?”
“京城长安。”
云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少年的衣着,撑着下巴思考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原来是在玩角色扮演类型的恋爱游戏吗?怪不得要穿这么古风的衣服。
“那......”云渺迟疑着,“你在长安是什么人?”
“帝第三子。”
“原来是一位殿下啊。”云渺听完,又指一下自己,“那我呢?”
“是夫人。”
“是皇子妃啊。”云渺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单车重新锁起来,跳下车座,递出一只手,“你没带手机,扫不了码的话,就只能走路了。”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走了一会儿,很快走到了不远处的江边。云渺被谢止渊拉着手,单肩包也被他背着,另一只手空着,去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拿在手上喝。
她问谢止渊有关“长安城”的事,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听起来他们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一起拥有很大的宅子,很多的产业,还有花不完的银子。
没有想到这种角色扮演的恋爱游戏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真实的细节。云渺一边和他讲话一边喝奶茶,走着走着天就快要黑了。
她停下来,抓出手机,点开对话框给管家发了个定位,然后转过头,对谢止渊弯着眼睛笑。
“谢谢你。”云渺十分礼貌地同他握了个手,“今天的约会我很开心。等下司机就来接我回家了,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等车的过程中,他们拉着手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冬日傍晚的阳光拉出斜长错落的影,浩荡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卷起女孩的发丝,吹到少年的颊边。
等到车来了,云渺正要上车,拉着她的少年却没有松开手。
谢止渊匀长分明的手指嵌在她的指缝间,分明没有什么动作,却产生一种异样的亲昵感。她试着抽出手,牵连着的手指分开,他的无名指还轻轻勾在她的小指上,不动了。
她扯了扯他的手,他歪着头,极为无辜地眨一下眼。
云渺睁大眼睛:“难道你要跟我回家吗?”
古穿今(二)
云渺当然没有让谢止渊跟她一起回家。
她和谢止渊道了别, 抱起单肩包坐上自家的私家车,摇下窗户跟他挥了挥手,前面的司机启动了汽车转上马路离开。
云渺坐在柔软的真皮车座上, 点开前面的大屏幕放音乐, 转过头来时, 从后面的车窗上看见道路边的少年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忽然觉得他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模样好像被主人丢掉的小猫。
-
云渺住的地方距离展览中心不远,车沿着江边笔直的马路一直开, 只需要十多分钟就到了。
就在快要到家的时候, 天空突然飘起了雨。南城的冬天很少下雨,一旦下雨气温就会骤降。雨水沿着玻璃窗划过一连串透明的痕, 沥青的马路和石板的人行道上都一片潮湿,路上是打着透明伞行色匆匆的行人。
云渺坐在开了暖气的车里,把脸埋在毛绒围巾里, 望着窗外的雨,突然想到刚才那个站在道路边的少年。他没有带伞,也没有手机,似乎对这里不太熟悉, 衣衫单薄, 站在冬日的街头。
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云渺揉一下头发, 对前面的司机说:“我们回去一趟, 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
车很快开回了刚才的地方。隔着车窗上的雨水,云渺眨一下眼, 看见那个道路边的少年还站在原地。
明明天空在下雨, 他却根本没有避雨的意思,只是站在道路边, 仿佛在等着什么人来接。雨水沿着少年的碎发滑落下去,他低垂着的眼睫也粘连着水珠,滚落,溅开在石板地面上,化作细小的雾气。
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想到一只小狗淋着初春的冷雨,湿漉漉的。
也许是因为刚才短暂的相处,又或者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云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责任感。她让司机停车在马路边,然后拿了一把黑色长柄伞,推开门,走出去。
哗啦啦的大雨之中,打着伞的女孩站在冬日的天空下,分出了一半的伞面,撑伞在对面的少年的头顶。
“喂,”她小声问,“你没有地方去吗?”
“没有。”站在伞下的少年轻轻眨一下眼,雨珠从他纤而浓的睫毛上坠落,无端地显示出一种乖巧和易碎感,他似乎很清楚用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心软。
“也没有人来接你吗?”云渺又小声问。
“没有。”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淋雨啊?”云渺歪歪脑袋,“样子有点笨哦。”
她把一把折叠伞递给谢止渊,然后说:“这把伞送给你好了,不要着凉了。”
他接过伞,声音很轻地道了句谢。云渺转过身,打开车门,正打算坐上车,回头又看见这家伙还是站在道路边,也不撑伞,垂落下来的发梢沾着水,像一只下雨天没人管的落魄小猫。
云渺揉了一下头发。
......怎么办,总觉得他看起来很可怜。
虽然是日抛的男朋友,但是毕竟也约会了一下午,就这么扔掉不管好像不太好。
云渺叹了口气。
她撑着伞,走过去,抬起头:“那你来我家好了。”
“只是因为看你淋了雨有点可怜,”她竖起一根纤细笔直的食指,在谢止渊面前晃了晃,语气十分严肃,“等会儿雨停了就要走哦。”
回到车里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背后的少年低垂眸,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
-
转过一个路口,黑色修长的私家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在最里面的电梯口前。
云渺的家在展览中心附近的商场顶层。这里的公寓的安检很严格,进出的方式要么是从地下车库坐私人电梯上去,要么是从商场入口上到中间层的入户花园,再从那里转乘私人电梯上到最高层。
私人电梯里没有前往最高层的按键,要坐电梯上到顶楼只能用主人的手机或者特定的门牌卡来操作,所以在没有人带领的情况下,外人根本不可能到达云渺的家。
车门打开,云渺抱着单肩包从车上跳下来,站在电梯口的管家用探寻的目光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谢止渊,于是她面不改色地解释:“是补习班的同学,来一起写作业的。”
说完她就拉了拉谢止渊的手,很大方地领着他进到电梯里。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一下下地跳跃。站在灯下的少年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回头,指了一下地面:“这是什么。”
云渺愣一下:“电梯啊。”
“‘电梯’,”谢止渊停顿一下,“是什么?”
云渺眨眨眼睛:好奇怪的问题。问这个是在暗示他们还在玩那个古风角色扮演的恋爱游戏吗?
“电梯就是可以让一个人从负二层到四十六层的东西。”她揉揉头发,解释。
“为什么要有三个电梯?”谢止渊又问。
“一台是主人电梯,一台是客梯,都是通往大门口的,”云渺晃着脑袋,倒豆子一样解释,“还有一台货梯通到客厅背后的暗门,是给外卖员和快递员用的。”
一下子听到了很多陌生词语,谢止渊想了一会儿,似乎理解了,于是点一下头。
“叮”一声,电梯到了最高层,门打开了。出来以后是面对面的两扇门,一扇通往客厅,一扇通往卧室,云渺拉着谢止渊去客厅。
推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的墙上挂满琳琅的装饰画,中间立着一座镂空工艺的艺术雕塑。
穿过走廊后的空间分为两半。其中一半是餐厅,中式圆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茶具,开放式岛台旁的两个酒柜里放满不同年份的酒。另外一半是客厅,莫兰迪色系的布艺沙发面对着巨大的电视机,从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城市的天空下飘落的雨丝,下方是灿烂蜿蜒如长蛇的车流灯火和寂静闪光的江面。
云渺的家一共有六百多平方米,这里的空间只占了一小半。她拉着谢止渊进来的时候,他偏过头扫了一眼,接着很不客气地说:“好小啊,阿渺。原来以前的你就住在这么小的地方吗?”
云渺:?
“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面前的少年指出,“浴池就有这里这么大。”
“知道了殿下。”云渺哼一声,觉得这种恋爱游戏有点幼稚了,拉着他走到浴室里面,把一张大毛巾塞到他怀里,语气凶巴巴地下令,“你淋湿了,去洗澡,洗干净再出来。”
她教了这家伙打开热水的方法,然后推门出去,窝在沙发里,一边打开电视机放动漫电影,一边低着头用手机给管家发消息,拜托管家帮忙去楼底下的商场里买一套给这个年纪的男生穿的衣服。
发完消息,她抱着一个抱枕,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总觉得很奇怪。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男朋友表现得好像认识她很久了似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记得她的电话号码,拉手和帮她拎包的样子自然得如同重复过无数次,说话的态度和语气都仿佛和她很熟,居然还能精准地踩中每一个她喜欢的点,也能毫不客气地把她惹生气,惹她生气以后又很会哄。
而且这家伙表现得......仿佛对人类世界很不了解一样。
再回忆一下他们的对话,云渺总觉得他不像是在骗人,每个字说得都很认真。仿佛她真的在某段时间里和这个少年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生活过很久,拥有很大的宅邸、浴池、数不清的银子,拉着手一起走过了很多很多的路。
这些描述......就和小说里写的那种穿书经历一模一样。
云渺对着电视机上动来动去的动漫人物发了会儿呆,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遇见了一个从书里面走出来的少年。虽然她嘴里说着根本不相信穿书和异世界的存在,但是心里其实暗暗地希望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奇迹、还有超能力。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那么一定是很浪漫和美好的事情。
云渺正窝在沙发里胡思乱想着,送过来的男生衣服到了。她把崭新的衣服抱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谢止渊,衣服拿给你哦。”
浴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门里的少年走出来。他穿了一件宽大的浴袍,抓着头顶上揉乱了的白色浴巾,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底下清秀笔直的锁骨和沾着水的肌肤,乌黑的长发垂下来,滴答落着水。
他微微打着呵欠,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嘴里还在抱怨:“浴池真的好小......”
云渺“啪”一下把门关上了。
“干什么啊阿渺。”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哼,而后是谢止渊不满的埋怨声线,“你撞到我了。”
“你没穿衣服啊!”云渺大声说,透过油砂玻璃的门还能看见少年的身形轮廓,于是立即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门,一只手隔着门缝把衣服塞给他。
“我明明穿了。”门里面传来少年低低的反驳,而后是窸窣的衣料声音。
再走出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T恤,下面是浅色的长裤,浴巾揉成一团,胡乱地盖在头顶上,垂下来的发尾还在滴着水。身上的T恤被潮湿的水汽打湿了,变得微微透明,勾勒出少年清晰分明的肩胛骨,犹如一对蝴蝶的形状。
云渺只看了一眼,伸手把他拉到沙发上,递了一个吹风筒给他。
谢止渊歪一下头,似乎并不认得这是什么。
“这叫吹风机,是用来吹干头发的。”云渺低哼了一声回答,把他按在沙发上,接着打开了吹风筒的最大风力,盘腿坐在他身边,“呼呼呼”毫不客气地吹到他的头发上。
结果在这么大的风声里,靠在沙发上的少年居然低着头睡着了。
收起吹风筒以后,云渺踩着地板上的绒毯,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盯他一会儿。
电视机屏幕上的动漫电影还在一帧帧放映着,对话的声音一点儿也打扰不到他睡觉。靠在沙发上睡着的少年,像一只窝在沙发里的猫,完全是一副不设防的样子,吹干了的额发干净而柔软,垂在闭拢着的眼睑前。
云渺戳了戳他:“谢止渊。”
似乎在睡梦里听见她的声音,靠在沙发里的少年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才睁开眼睛,抬起来的眸光朦胧而困倦。
刚睡醒的人不太会撒谎,于是云渺试探着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对面的少年歪着头想了会儿,回答说:“我以前见过你,你以后会见到我。”
“‘以后’会见到你是什么意思?”云渺眨眨眼。
“以后你会读到一个话本子,然后进到那个话本子的世界。”谢止渊说,解释这些似乎对他来说也很困难,接着他语气很不甘心地承认,“我是那个话本子的人。”
听起来很难以置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的语气让云渺不自觉地有点相信他的话。
“所以不是恋爱游戏啊。”她撑着脸,一边想一边说,“我们真的有一座超级无敌大的宅子、里面还有比客厅还要大的浴池?”
说出来很离谱,不过想象起来还蛮开心的。云渺托着脸看他一会儿,感觉他确实是自己会喜欢的类型,接着又问:“那我在那个世界里真是你的夫人?”
“嗯。”对面的少年点一下头,“你本来要带我到你生活的世界里,不过大约是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没有来到正确的地方。”
“所以......”云渺晃一下脑袋,整理思绪,“你其实是一本我以后会穿进去的小说里的人物,一不小心来到了我还没有穿进小说的时间点上?”
“嗯。”谢止渊又点头,“记得你的电话号码,是因为你告诉过我。很多别的事也是一样。”
听起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云渺揉一下头发,“就算我相信你的话,以后的我会认识你,现在的我也根本不了解你啊。”
“还有一个问题。”她想到了更为严肃的事,指出,“既然你是从小说里穿过来的,那你是不是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也没有钱?”
谢止渊点一下头。
“那可怎么办呢?”云渺的语气很苦恼,“这样的话,你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坐在沙发上的少年歪着头,思考一会儿,忽而抬起头,认真道:“阿渺。”
“嗯?”
“那你可以养我吗。”
古穿今(三)
落地窗外的天空正在飘着雨, 星河般的灯火倒映在少年抬起来的眸子里,如同铺满星光的仲夏夜水面,只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云渺静了一下:“你真的不是来骗吃骗喝的骗子吗。”
不过就算是一个装乖的小骗子, 她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养......因为这家伙实在太戳她喜欢的每一个点了。
“那这样。”云渺戳一下他, 伸出手, 摆出一个拉钩的姿势, “我可以养你一个月。但是寒假结束我就要开学了,以后你要自己想办法。”
谢止渊也伸出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下去, 露出少年骨节匀长分明的手指, 指节微微弯曲,勾住了她的小指。
巨大明亮的落地窗前, 灿烂的城市灯火倒影里,他们拉了一个钩。
-
就这样,云渺包养了一个天上掉下来的男朋友。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心, 当天晚上拉着谢止渊进到一个带套间的客房里,指挥着他在里面的床上睡觉,紧接着转身出去就反锁上了门。
她心想,把他关在小黑屋里面, 应该就不会干坏事了。
然后她自己去洗了澡, 换上一身软乎乎的睡衣, 躺在自己的床上, 抱着毛绒玩具娃娃埋在被子里的时候, 回忆着这件白天发生的奇遇,慢慢就睡着了。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斜照下来, 云渺被手机闹铃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还以为昨天的事是一场梦。
她踩着地板上的毯子,抱着毛绒玩具娃娃,站在走廊尽头,用钥匙打开客房的门,推开,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冬日的早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少年还在睡,微微歪着脑袋,闭拢着眼睛,没盖好的被子滑下去,胡乱地堆叠在床角处,柔和的光晕打着旋落在上面。
——居然不是梦。
“谢止渊,”云渺走过去,戳一下他,“起来啦。”
被她戳一戳,躺在床上的少年缓慢地睁开眼,刚睡醒时的眸光还含着些倦意,抬起眸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他纤密的眼睫眨动一下,干净的嗓音朦胧模糊:“早上好,阿渺。”
云渺领着他去洗漱,接着带他坐在餐厅的中式圆桌前吃早餐。整个过程里这家伙都乖得没边,看起来没太睡醒,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反应很慢,每遇到一样东西,都要学一下。
一边往面包上抹番茄酱,云渺一边开始和他郑重谈话:“答应了养你一个月,可是你也不能白吃白喝,要做好男朋友的职责哦。”
“要做什么?”谢止渊问。
云渺单手托着脸,思考片刻:“你会做饭吗?”
“爸爸妈妈在国外工作,平时都是请阿姨给我做饭,但是最近阿姨休假回家了,所以我只好点外卖或者拜托管家从楼下商场买饭。”她解释说,“要是你会做饭的话就好了。”
接着,她掰着手指数:“想要做我的男朋友,除了要会做饭以外,还要会下课接我回家、陪我一起看电视、帮我打游戏......”
结果这些事情谢止渊居然都做到了。
上午的时候,两个人去商场底层的超市里买了些食物。谢止渊试着用那些功能复杂的厨具做饭,云渺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娃娃站在他背后探头看,偶尔尝试性地给出建议。到最后这家伙做出来的饭菜出乎意料地合她的口味,简直就像是从前做过很多次一样。
下午,云渺去上补习班,下课以后从课室里一出来,就看见谢止渊靠在墙边等她,低着头无聊地玩一枚铜钱。她抱着书包走到他的面前,他伸手把书包接过来背上,而后被她牵着一只手,拉着回家。
天黑时分的城市灯火寂静,江面上坠落着一星一星的光。倒映着灯光的巨大落地窗下,云渺打开电视播放最近在追的动漫,一边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游戏,坐在旁边的谢止渊偏过头,看着她玩。
然后在快要输掉的时候,云渺“啪”一下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你来玩,输掉怪你。”
片刻后,当“游戏胜利”的播报声响起时,她睁大眼睛:“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
“嗯。”坐在沙发上的少年随意地拨了一下游戏按键,“如果刚才是我在里面的话,会在这个位置出刀,所以就这么操作了。”
“你在那个小说的世界里真的只是一位殿下吗?”云渺十分怀疑,“听起来怎么好像什么江湖杀手或者黑.道老板......”
谢止渊低垂眸,轻笑了一声,没回答。
“喂喂你告诉我啊......”云渺更加好奇了,一边缠着他问个不停,一边逼着他帮自己继续打游戏,要连胜到再升几个段位才允许停下。
城市的高空又开始飘起雨。半透明的雨珠溅落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玻璃里的倒影。远处闪着光的车流在移动着,镜面倒映的影子与流动的灯火交叠在一处,如同电影镜头里的叠影,而坐在一起的他们就好像被定格在这个刹那。
客厅里开着暖气,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微微低着头,抱着毛绒玩具娃娃的女孩好奇地凑近看。她在离得很近的时候,可以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低垂着的眸子里淌着流动的光影。
“谢止渊。”云渺小声喊。
“嗯。”他点一下头。
“你说我以后会是你的夫人,那我们也会牵手吗?”
“会。”
“那会接吻吗?”
“也会。”
“那......”她顿了一下,更加小声,咬耳朵说悄悄话,“我们还会做更多的事吗?”
耳边响起少年很轻的一声笑:“会的。”
云渺一下子脸烧红了,头顶上也在冒着烟。
她“啪”地把手机夺回来,关掉电视机,推着谢止渊进到他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反锁上,然后背靠着门,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
门后面,站在房间里的少年也低着头,眼底流闪过一抹很浅的笑意。
-
被包养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除夕夜那一天。
那天云渺不用上补习班,在床上睡了个大懒觉。从小到大的除夕夜里她的父母都在国外赶不回来,她也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过年,这一年因为有谢止渊在,就更不用起床,可以指挥他去买各种东西和准备年夜饭。
快递到达的时候响起“叮咚”一声提醒。在开放式岛台前准备早餐的谢止渊听见声音,走过去,推开客厅后面的暗门,看见储物柜上搁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顺手就帮忙拆开了。
于是云渺醒来走出房间的时候,撞见的是一个心情很差的谢止渊。
“怎么了?”她眨一下眼睛。
“这是什么。”他指一下拆开的包裹。
云渺望过去,愣一下。
......里面全是都是她喜欢的手办。
有小号的,大号的,各种姿势的,不同风格的,总而言之,都是她喜欢的动漫人物模型。
而且清一色都是黑色头发的男孩子。
云渺突然想起好朋友说送给她的“男朋友大礼包”是什么了。
“这是......”她喃喃,“男朋友。”
站在对面的少年没说话,低着眸,看起来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偏开头,声音很低:“我难道不是你唯一的男朋友吗。”
云渺卡壳一下。
“但你永远是正宫!”她大声安慰。
也许是这句安慰的话勉强起到了作用,面前的少年忽地侧过脸,也不说话,回到餐厅的岛台前继续准备早餐。
而云渺立刻把这些手办都抱起来收好,小心翼翼放进一个隐蔽的房间里,锁上了门藏起钥匙,并且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不会让谢止渊看见她有满满一个房间的男朋友。
——除夕夜的一场大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当天晚上,云渺打开电视,播放春晚的直播,和谢止渊一起坐在沙发上跨年。
等到倒计时的那一刻,烟花炸响在天空之中,到处都闪烁着庆祝新年的字样,高空里的城市彻夜通透明亮,翩飞的流光如同深夜里的萤火。
谢止渊偏过头,看见身边的女孩抱着毛绒玩具娃娃睡着了。
漏过玻璃的光洒在她的脸颊上,睡着的女孩乖巧恬静,灯火从她闭拢着的眼睫上流过。这样朦胧的光芒映得她的肌肤近乎透明,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仿佛静止了这一刻的时光。
坐在沙发上的少年欠身过去,关掉电视机,怕里面的声音吵醒她。收回手的时候,他微微怔了一下,垂下眸,看见自己的指尖变得半透明。
“果然。”他轻声自语,“因为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会慢慢消失么。”
“......连有关我的记忆也会被抹掉吧。”
他偏开头,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而后弯身把窝在沙发里睡着女孩抱起来,把她抱进房间的床上躺下,拉起被子盖好,再替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低垂眸,注视她一会儿。
“笨蛋阿渺。”他忽地嘲笑一声,自言自语的时候,干净的声线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乖张恶劣,“怎么这么好骗啊,太容易相信人的话,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然后他停顿一下,靠近她的颊边,抵在她的耳侧轻声说话:“倘若刚认识我的时候,我骗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一下。”
“惩罚我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还有就是......”他轻声说,“如果我死掉了,也不要为我太难过。”
“......因为我是心甘情愿的,也很高兴被你杀死。”
窗外又开始沙沙地落雨,水珠打在透明的玻璃上。房间里的暖气还在吹着风,坐在床边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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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那一天,云渺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揉着头发,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或者忘掉的不是什么事,而是什么人。
可是无论她怎么回忆,都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寒假转瞬之间就结束了,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她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忙着写数不清的卷子和作业,很快忘记了之前的假期里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
直到某一个周末,她窝在被子里,打开了很久以前好朋友推荐过的一本小说,读着读着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摸到了自己满脸的泪水。
那之后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她终于再次回到那本小说里的世界,这一次下定决心要把那个少年永远留在身边。
再次从那个世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新一年漫展举办的日子。她抱着书在道路上飞快地跑,发丝和裙裾都纷飞,穿过熙攘的人群,冲到了漫展里面那个失物招领的牌子下面。
靠在牌子下面的少年已经等了很久,偏偏连头也不抬,只是很轻地笑一声:“好慢啊,阿渺。”
于是在那个清浅的冬日午后,纷纷扬扬的阳光里,云渺站在失物招领的牌子下面,垫垫脚,让自己高一点,然后抬起脸,歪着头,望向他。
“谢止渊,”她笑着说,“我找到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