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烟花落(七)
云渺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只感觉到意识在那个浓烈的吻里变得模糊。她被亲得眼尾泛起绯红的潮意,半睁着的眼神变得迷离而涣散,连滑落下去的手指都在微微地发颤。
“我……”她迷迷糊糊在混乱的呼吸之中开口。
突然之间, 这个吻停住了。坐在下方的少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封住了她的口,伴随着一个温柔的动作, 结束了这个暧昧不清的吻。
“阿渺, 别说了。”
他贴近她的嘴唇, 低垂着眸,极轻地说, “我忽然不想知道了。”
云渺微微怔了一下,看见他忽而偏开头, 那个瞬间有什么情绪在他的眼底一闪而逝。她再看一眼时, 他已经恢复了那种恶劣又恣肆的笑。
“湿透了。”他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歪着头,勾起唇角, “好乱啊, 阿渺。”
“你更乱。”云渺指出。
“我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 他怔了一下。
对面的女孩忽然倾身靠近过来, 鼻尖抵着鼻尖, 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坐在船上的少年眼眸睁大了一些,沾着水的发梢惊跳起来一下。明明刚才接过一个那么缱绻而混乱的吻,可是这一刻她忽然的亲吻似乎让他彻底怔住了, 心跳都停拍了一个刹那。
“这样才算是扯平了。”
女孩弯起眼眸,在他面前小狐狸似的笑一下。
云渺牵起裙角往船舱里走去, 谢止渊仍然保持着一动不动,似乎完全地懵掉了。直到乌骓马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呼噜噜地喷着鼻息,他才极慢地从被她亲吻这件事里醒过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扯了一下乌骓马的缰绳,站起来,走进船舱里。这时候云渺已经在里面换好了衣裳,递了一块干燥的帛布到他的手里。
对面的少年接过来,随手搭在头发上,转进去换衣服。再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劲装,湿漉漉的头发上盖着块白色帛布,打着呵欠,走过来时,长长的发带在风里扬起,像是交织飞舞的红蝴蝶。
“替我擦头发。”云渺伸出手。
谢止渊接过她递来的手,把她抱到自己的怀里,打着呵欠坐在甲板上,用一块宽大松软的毛巾把她整个人裹起来,低着头帮她擦头发。
小木船飘飘悠悠,顺流而下,很快抵达了开阔的河面。
仲夏时节的关中平原,两岸种满菽麦和粟,鸿雁在麦田间起落交飞,远望可以看见苍翠如画的山脉。渭水宽一里许,河中船只方形平底,如同水面上的浮箱,船中央设立板栈,系着数不清的铃铛。船公在船上击铃而高歌,浅滩上众水手曳船索而行,远处山川绵渺,鼓枻茫茫。
小木船停在木栈道边。船上的少年戴上一顶斗笠,边缘微微向下压,遮住了半边脸,而后把船舱里的女孩抱下来,为她戴上一顶幂篱,牵着乌骓马往商船队的方向走。
河岸上商船队的水手们忙忙碌碌,有的正在把成堆的货物运上船只,有的推着木板车把大捆的商品从船上卸下来。
来来往往的商船上载着的货物琳琅满目,有锦缎、丝绉布、陶器、以及价格昂贵的檀香木,还有来自北方的红毡鞍鞯、来自南方的酸甜新鲜的红柑橘、来自西方的深红色绛矾。水手们把货物运上停在岸边的小斛底船,再划着船把货物送往停泊在深水处的大船。
“你比较喜欢哪一艘船?”谢止渊问。
他们正在岸边的一棵白杨树下。树下的少年抱着臂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望着河面上的船只,他身边的女孩顶着一个幂篱,好奇地四处张望。
“干什么?”云渺眨眨眼睛看他。
“在思考抢哪一艘。”他回答。
“我喜欢那艘黑色的......”云渺说到一半,突然发觉自己居然跟着反派的脑回路走了,反应过来,瞪他,“你怎么动不动就要抢啊!”
“你听错了。”树下的少年歪过头,极为无辜地眨一下眼,“我说的是‘请’。”
他揉了一下云渺的头发,帮她把头顶上的幂篱压了压,让她在这里等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再片刻后,他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走吧。上船。”
云渺十分怀疑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回以乖巧又无害的眼神,把她抱上了等在岸边的小船,前往停在不远处的那艘黑船。
那是一艘很漂亮的木船。船身用原木板的边与边相接而成,以果物皮壳的纤维缝合,外面涂抹上鲸油,再抹上一层黑漆一样的树脂。整艘船修长而坚固,在阳光下呈现出绚烂的黑色光泽。
一上船,船上的大副和水手都表现得恭恭敬敬,眼神里透露着害怕和不安。云渺瞪着谢止渊,确定黑莲花绝对用了什么威胁人的手段。不过已经跟着这家伙上了贼船,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凶巴巴地瞪他一眼。
最过分的是,这个少年似乎很喜欢她这样瞪他,低垂着眸轻轻笑了一声。
水手们正在把大捆的货物从船上卸下来,又把新的货物从划过来的小船里搬上来。云渺注意到运货的小船吃水很深,走过去,弯下身,手指往包裹货物的裹布上戳了个洞,往里面看。
刚低下头,她就被谢止渊捂着眼睛捞回来,按进他的怀里。背后的少年在她耳边说:“别看了。表面上运的是茶叶,其实里面藏着军械。你不喜欢看这些东西。”
“船上装的全部是军械么?”云渺小声问。
“嗯。”谢止渊点一下头,“送给淮西何子完的大礼。”
船上的少年迎着风仰起脸,隔着千万里长风,仿佛望见了那片战火纷飞的沙场,千万人在那里奔赴和死去。泼金般的阳光照在少年的眼底,如同夕阳西下时海面上一线流烛般的光。
他在阳光下眯起眼,轻轻地笑起来:“我要淮西,不过是我要天下的开始。”
身边的女孩微微一怔,转过脸,看见阳光落在他的面庞上。阳光下的少年微微笑着,漆黑的眼眸里一线光芒如同燃烧着的山火。
她的心里轻轻一跳,想到他的野心、残忍、以及那个谜一样的愿望。
再垂下眸时,她很轻地攥了一下拳。
这时,一袭黑衣的洛小九从小船上翻身上来,抱刀行了个礼,低声说:“殿下,都准备好了。”
船上的少年微微颔首。等到所有的货物都装运好了,洛小九带着人离开。板栈上系着的铃铛声响起,满载的船只在浩渺的烟波之中逆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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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一瀑星光从堆积的云层中漏出来,洒落在水面上是粼粼的光芒。
云渺沐浴过后,穿着一件白色的宽袍,抱着一坛酒,松松系了一根两指宽的帛带,如瀑的青丝垂落到脚踝,赤着脚踩在甲板上破碎的星光之间。
靠在船舷边的少年微微低着头,在翻看一卷不久前送来的战报。
夜里河面上的风很大,他披了一件单薄的氅衣。微凉的风吹起他的发梢,灿金的光芒坠落在他的肩头,坐在风里的少年像是星星的光芒织成的剪影,被风一吹就要破碎四散开来。
“谢止渊。”云渺弯下身,在他的面前喊。
靠在船舷边的少年抬起眸,缀在他眼睫间的光芒掉落,像是坠落在水面上的莹尘。他抬起眸时身上的静谧就被打碎,歪着头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干净而鲜亮的少年气。
“找我干什么?”他问,打量一下她的打扮,把披着的氅衣扔到她的身上,把她罩起来,然后很不客气地点评,“鞋子都不穿。好懒啊,阿渺。”
“这样凉快。”云渺踩着他的氅衣坐下来,坐在他的对面,踢了踢脚,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足踝,伸展一下身体,“好热啊。什么时候到秋天?”
“船行一个月,到淮西的时候就是秋天了。”谢止渊懒懒地回答,手里的信纸又翻过一页。
“不要看战报了谢止渊。”云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把抱在怀里的酒坛子推过去到他旁边,仰着脸,“陪我喝酒,好不好?”
谢止渊停顿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又要干什么?”
“喝酒呀。”云渺眨眼睛。
“我不相信你。”对面的少年露出不信任的眼神,“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我。”云渺轻哼一声,瞪着他,“我只是心情很好就来找你喝酒了。”
“上次你找我喝酒的时候......”他指出,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我被你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晚上。”
云渺低着头弯了一下嘴角。她还记得那是在皇太子大婚之前,这家伙被她灌醉了以后差点错过自己皇兄的大婚仪式。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好玩。
她忍住笑,抬起头,大声说:“某人跟我说他什么都会,结果喝一口酒就醉倒了。”
谢止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偏开头,低声说:“怎么可能。”
“那你喝一口给我看。”云渺撑着脸望过去。
对面的少年闷了一下,把那个酒坛子抱过来,似乎在面子和喝醉之间抉择了一下,最后提了一下酒坛子,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云渺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她特意挑了最烈的一坛酒,还专门问了船上的人这种酒起效够不够快,就是为了灌倒这个很容易就喝醉的少年。
喝完这一口酒,对面的少年安静了一会儿。浓烈的醉意似乎渐渐地涌了上来,他黑曜石般的眸子沾染上一层薄薄的醉意,眼尾开始泛起异样的潮红。
“谢止渊?”云渺小声喊他。
听到她喊他的名字,他纤浓的眼睫眨动一下。
“你真的好容易喝醉啊。”尽管已经见识过一次,云渺还是忍不住感慨,“像你这样子,别人只要喂你一口酒,你就一下子喝醉了,被人卖掉了都不知道。”
被她卖掉了的少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醉酒状态里,似乎花了很漫长的时间才听懂了她的话,片刻后,很迟钝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了她说的话。
云渺“扑哧”笑了一声,觉得这家伙迷迷糊糊的样子很好玩。
“好了。”她拍拍手,很满意,“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她这次带酒来的目的。
上次洛黎说云渺一定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谢止渊一定会说真话,云渺忽然就想到了这家伙喝醉时候的样子。满口谎言的黑莲花在喝醉的时候听话得不讲道理,趁这个机会一定可以从他嘴里挖出些秘密来。
云渺还有很多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想要知道。
犹豫了一下,她决定先试探一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谢止渊。”她像上次那样,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是阿渺。”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云渺递出两根手指:“这个呢?”
“是阿渺。”他还是这样回答。
他似乎除了喊她的名字以外什么也不会说。
可是这样不行。他得回答她的问题。
云渺想了一会儿,撑着双手,靠近到他的面前,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先试着问一个简单些的问题:“谢止渊,你最讨厌什么?”
他似乎听懂了,歪着头想了会儿:“最讨厌‘白头老翁’。”
云渺愣了下,又听见他继续说:“最讨厌被人背叛,最讨厌亏欠别人,最讨厌被人威胁,最讨厌别人哭......”
尽管因为喝醉了酒而思绪有些混乱,这个少年在说到自己讨厌的东西时居然能说这么多话,到最后已经在说一些奇怪的东西,“最讨厌在汤里面放葱......”
云渺揉了揉头发,至少确定了黑莲花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想了想,接着问:“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纤密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覆盖下去,似乎很不情愿,但是没有办法,低声回答:“我。”
听出他语气里的那种不甘心,云渺低着头笑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涌动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忽然地愣怔一下,看见对面的少年正在望着她。笼着一层朦胧的酒意,那样专注的眸光安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干净得不可思议,如同落在光芒里的雪。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根弦被拨动,她问:“你最喜欢什么?”
“阿渺。”坐在对面的少年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极为认真地回答,呢喃般的语气,在梦游般的状态里依然记得,哪怕是打碎了血肉筋骨也不会忘,“最喜欢阿渺。”
“......最最喜欢阿渺。”他轻声说完。
哗啦啦的纸页从手里滑落,对面的少年忽而闭起眼睛,歪了一下脑袋,身体歪歪斜斜地倒下来,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一下,呼吸变得很轻很浅。
他睡着了。
“喂。”云渺只好接住他,叹了口气,抱怨似的对他说,“你怎么可以睡着了。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
“谢止渊。”她摇晃一下他的身体,“快点醒过来。回答问题。”
回答她的只有少年匀净的呼吸声,带着一点清而冽的酒香。
云渺揉了一下头发,靠过去,扶着醉倒了的少年靠在船舷上,把披着的氅衣取下来盖在他的身上,坐在他的身边,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了的少年靠在她的身边,闭着眼睛,干净得像是积雪堆成的雪人娃娃。坠落下来的光芒从他的发梢滑落,仿佛流淌下来的萤火虫,停落在他的衣袂之间。
“下次少喂你一点酒好了。”云渺叹着气,“才问了几个问题就醉倒了。”
自言自语地说完,她突然又笑起来,弯了一下眼眸,做贼似的,像只小狐狸,趁着他听不见的时候,凑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谢止渊,其实我也......”
喜欢你。
风吹起她的声音,吹到很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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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谢止渊说的那样,船行到淮西的时候,就是秋天了。
遍地麦子金黄的季节,战火纷飞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船停在距离战场很远的地方,这一带还没有被战火洗礼,依然喧嚣而热闹。
船上的少年对这支商队下了令,让他们把私运的军械藏进指定的仓库,而后带着身边的女孩离开了河边的小镇,赶往更深处的淮西战场。
他们策着马越走越深,逐渐进入了战火中心。每次当附近有血的气味,谢止渊就会捂住云渺的眼睛,不让她看见那些尸横遍野的景象。但是渐渐到了前线附近时,铁锈般的气味已经彻底掩盖不住了,他们正在靠近这场战争最残酷最惨烈的地带。
这一日,他们经过一片沙地边缘。远远望去,地平线尽头是一线残阳,落着叶的枯树在霞光里佝偻着,分开的枝杈像是无数双干瘦的死者的手。
马蹄停在了沙地前,戴斗笠的少年翻身下马,把缰绳栓在一棵枯木后,走到沙地上,微微欠身,从砂砾之中摸到了一小截残破的铜片。
“那是什么?”坐在马背上的女孩探头问。
“日迹梼。”谢止渊回答,微微垂眸,注视着摊开在掌心的木棍,“侦察兵经过的时候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把木棍插在凿有孔洞的梼上,就说明这一带有人在巡逻。”
“会是什么人?”云渺问。
“不知道。”谢止渊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赶路。”
他解开乌骓马的缰绳,拍了一下马背,让乌骓马小跑去不远处的小溪边喝水。而后他靠在树下,翻出一个盛满水的囊,扯开上面的搭扣,递给云渺。
云渺接过来,乖乖喝水。谢止渊仍然望着那片沙地,似乎在思考什么。
紧接着,他的眸光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云渺眨了一下眼睛。
话音未落,树下的少年忽地把她按进怀里,翻过身倒在草丛里,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都护在自己的身下。
“被人跟踪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