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铃地(九)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7311 2025-07-25 10:15:08

与此同时, 云渺仰起头。

头顶上方的金色天穹上雕刻着一片辉煌星图,无数巨大的石球沿着星轨在下方的半空中穿行而过,投落在地面上形成错落的光影。绘满神鬼的壁画两侧的壁龛里点着九枝灯树, 灿烂如金的光芒如水般流淌在四壁之间。

他们似乎处在一座巨大的浑天仪里, 四面八方的石球象征着运转的星星,而巨大的铁轨规划着星星运行的轨迹。星轨运行时发出轰隆的声响, 犹如低鸣的古乐回荡在空旷的石室里。

轰隆隆的声音里, 一颗巨大的石球从上方横扫过来, 下方的少年伸手把面前的女孩按进自己的怀里,护着她的脑袋躲了过去。

涌动的风从头顶上经过, 运转的石球擦着他们身侧发出轰鸣。云渺感觉到谢止渊的手掌捂住她的耳朵,直到火车碾过铁轨般的巨响远去, 才松开手, 在她的耳边说:“走吧。”

这时, 云渺“啊”了一声。

“被卷进来的时候......”她小声说,“鞋子丢了。”

谢止渊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歪着头看她。

“地上脏。”

坐在他身上的女孩指了下落满尘埃的地面, 认真地强调, “没有鞋, 不想踩。”

被她压在身下的少年气笑了:“所以你非要用我垫着么?”

大约是因为坐在星轨之间, 映着漫天的金色烛光,少年的眼底也落着细闪的光,像是漆黑的仲夏夜里闪烁的星。

许是由于这样错觉般的温柔, 加上他此刻看起来耐心很好,云渺难得想要使点小性子, 十分骄横地说:“我就要用你垫着。”

“你好麻烦。”他抱怨,又很不客气地嘲讽, “大小姐,谁养得你这么娇气?”

云渺哼了一声,正想反讽回去,头顶上方又一颗巨大的石球扫过来。谢止渊按着她的脑袋把她压在怀里,紧接着在那颗石球经过头顶的瞬间,忽然抱着她旋身而起,几个起落间就停在了最上方一颗运转的石球上。

“坐在星星上,就干净了吧?”耳边传来少年的一声轻笑。

云渺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整座浑天仪的最高处。头顶是不断流转的辉煌星图,脚下大小石球以黄道十二宫的轨迹在半空之中运行,映在无数摇曳晃动的烛火之中,形成一片庞大的金色星海。

下一刻,抱着她的手突然松开,面前是少年饱含恣睢恶劣的笑。

“我走了。”他微笑着,向后一仰,从最高处落了下去。深绯色的衣袂如同纸鸢那样展开,少年的身形仿佛自高空坠落的雨燕,在一瞬之间没入漫天光芒之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云渺一个人坐在天穹之下的巨大石球上。

“谢止渊你回来——!”云渺气得想骂人,“我一个人会害怕——!”

空荡荡的四壁之间,没有回应,只有石球运行的声音。最高处的这颗石球不会下降,只会在天心的那一点缓慢地旋转。云渺坐在旋转的石球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只能攥紧自己的裙角,小心翼翼往下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直接让她紧张得抱着裙摆不敢动了。

星轨下面的高度令人目眩头晕,无数起落的石球在轨道上经行而过,轰隆隆的声音犹如火车驶过。假如一个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大约会是粉身碎骨的程度。

谢止渊绝对是在报复。她只不过是不小心撞到他怀里,然后把他压在身下一小会儿,他就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么高的地方吓唬她。这家伙睚眦必报的性格实在过分讨厌。

四周安静了许久,她坐在天穹下等啊等,那个少年还是没有回来。

云渺开始怀疑反派是不是因为嫌她麻烦就把她扔在这里了。

就在她实在忍不住又想往下看的时候,“嗒”一声,深绯色的身影自下方翻上来,一只手从她的背后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云渺怔了一下,闻到一点极淡的血的气味:“你受伤了?”

“没事。”背后的少年随意地把指尖的血抹去,偏过头低咳一声,坐下来,“我刚才试过了,这里的四壁全部都设了机关,闯不出去。”

“连你都出不去吗?”云渺有点不相信。

“我又不是什么神仙。”

谢止渊轻轻笑了一下,又抬起头,指了下上方的赤金色天穹,“上面是黄道十二宫的星图,下面是对应的阵法,四面八方都布置了不同的暗器,走哪一边都会被直接杀死。”

说着什么直接被杀死的话,他用的却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之前我确实来过一次,但是那之后星图的位置变了,整个墓室此刻是一道巨大的杀阵,大约是因为上次被人闯过以后启动了绞杀的机关。‘杀戮’的命令被下达了,墓室里就不允许留活口。”

“可以原路返回吗?”

云渺小声提议,“我们不往前走了好不好?”

“回不去了。”

谢止渊懒洋洋地回答,“我之前研究过,整座陵寝按八卦两仪图构建,我们进来的口是巽风之门,那里的风只会从入口的方向流向出口,一旦门关上就不可能再反向打开。”

“终点是死亡,”他轻声说,“路是不归途,没有回头岸。”

“那现在怎么办?”云渺紧张地问。

“困住了。”谢止渊不太在意地说,“没办法出去,只好等在这里。这颗星星是整个天穹下唯一安全的地方。”

“等在这里......然后呢?”

“变成干尸吧。”身边的少年伸了个懒腰,随口答。

......你这么完全无所谓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云渺被他这种反应惹得恼火起来,可是看着他的样子却不像在撒谎,似乎认真地觉得两个人就这么等在这里直到变成干尸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云渺觉得有关系!

“谢止渊你认真一点啊!”她气得推了推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出去吗?”

身边的少年干脆闭起眼睛,懒得搭理她,像是闭目养神的模样,直到被她晃得不耐烦了才回答一句:“想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每隔一段时间父皇会派人来这里查看。”

原来还是会有人来接他们的。云渺立即问:“下一次来人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

身边的少年闭着眼答,“元日吧。”

也就是过年的时候......云渺掰着手指算了会儿,距离元日还有三个月又十天。

“......你是认真的吗?”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脸,“等到元日的时候我们都饿死了吧......喂?”

身边的少年闭着眼,忽地脑袋一歪,靠在她的肩上,垂着头睡着了。摇曳的烛光如纱般垂落在他的面庞上,衬得他的睡颜很安静,仿佛一抔堆积的雪。

“谢止渊?”云渺喃喃问。

他没回答。云渺一开始以为这家伙是懒得理她,接着才发现他居然是真的睡着了。她有些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睡着,摇晃他好几下,他也不醒,她伸手轻轻碰了下他,无意间碰到他衣袍底下的血。

原来他是真的受伤了。

云渺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辰,意识到此刻已经快到天黑的时候了,而每到夜里这家伙的状态就会变得很差。他可能确实是累得睡着了。

这座墓室是真的开启了绞杀的机关,他所说的那些暗器也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比起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些机关实际上要凶险得多。尝试着硬闯出去的时候,他确实受了伤,也确定了自己没办法带着一个人闯出去。

头顶上方的星图仍旧在不断地流转,天穹下方的大小石球按照天上星的轨迹运行着。女孩坐在最高的那颗星星上,身边的少年靠在她的肩头无声沉睡,流水般的烛光勾勒出他们并肩而坐的金色剪影。

耳边只有很浅的呼吸声与星轨运行时的声响。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云渺想起自己带来的荷包,打开来,数了数里面的干粮,发现最多只够两个人吃一天。

......可是他们还要待足足三个月又十天。

云渺渐渐觉得谢止渊刚才那些话不是故意逗她玩的,而是认真说的。也许他们真的要在这里慢慢风干变成干尸了。

她一瞬间悲从中来。

怎么可以在这个可怕的异世界,和她最讨厌的反派少年被关在一个坟墓里面变成干尸!

云渺越想越悲伤,再加上鞋子丢了,裙子脏了,肚子饿了,坐在这么高的地方,身边只有一个睡着了的少年,醒了也不会安慰人只会说讨厌的话,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糟糕。

自从穿越到异乡以来,她一直强忍着各种各样的不适。长久以来的孤独和不安堆积在一起,在这一刻终于像是雪山上经年不化的雪那样突然往下崩塌。

云渺开始掉眼泪。

一旦开始哭了,眼泪开了闸似的停不下来。啪嗒啪嗒的泪珠子掉下来,砸在这颗最高的星星上,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

“喂,”靠在她身边的少年忽然开口,“你怎么哭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许是被她哭的动静吵醒了。说话的声音很轻,贴在她的耳边,还带着点睡醒时的朦胧,干净而微凉,像是清晨时分的露水。

云渺抬起头,看见谢止渊坐到她的面前,认真地看她,歪着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

“我们要变成干尸了。”她连回答都带着哭腔。

结果对面的少年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可是你说我们要在这里待三个月又十天......”

“好吧。”谢止渊叹了口气,承认,“我是故意吓你的。”

“你怎么可以故意吓我!”云渺这次是气哭了。

“我觉得你被吓到的样子很好玩。”对面的少年抓了下头发,伸手想碰她,被她退了一下躲开了,就像炸毛似的不许他靠近。

“谢止渊,我最讨厌你了!”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大声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讨厌的人......”

话音未落,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块小小的东西被塞进她的嘴里,舌尖舔到一下,冰凉的,甜丝丝,似乎是一块冰糖在口中化开了。

谢止渊不知怎么从她的荷包里翻出一块糖,趁她说话张开口的时候喂到了她的嘴巴里。云渺的眼泪被这块糖堵住了,只好咬着糖慢慢吃下去,而对面的少年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吃掉。

结果吃完了糖以后,云渺继续哭。

大约是因为一下子受了太多惊吓,再加上对面这家伙承认的态度极为糟糕,完全没有起到一点安慰人的效果,云渺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又也许是因为有人在旁边陪着,比起一个人待着更加容易哭出来,她甚至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连那颗喂给她的糖都起到了反效果。一想到谢止渊绝对是因为嫌她吵才给她喂糖,云渺就越发觉得这家伙虚伪狡诈、面目可憎,而她被迫要和一个这么坏的少年同行一路,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对面的少年重重叹了口气:“你真的很麻烦。”

紧接着,他从大袖底下抓了一把什么东西,伸出手,摊开掌心,递到她的面前。

“你看。”他说。

“什么?”云渺下意识地警惕,后退一点,看见他的手里抓着一堆黑色的泥土,像是一团枯萎腐烂的落叶。

“是虫子吗?”这次她是气坏了,“你吓我那么多次还不够吗?还要把虫子拿到我面前吓我......”

“不是。”对面的少年慢慢地打开手心,给她看,“是腐萤草。”

随着他打开手心的动作,一点萤火的光从他的指尖流出来,恍若一粒小小的莹尘,或者夏夜的萤火虫。

接着是一点,又一点......数不清的萤火的光芒从他的手心上升,如同一片灿烂的烟火在他的指尖绽放,渐渐地照亮了她眼前的黑暗。

犹如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漫天的星子都映在他的眼底。

“好漂亮。”云渺喃喃地说,忘记了哭。

“这是腐萤草,一种会发光的草。”

对面的少年又重复一次,伸手握住她的手,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倒进她的掌心,像是倒下一捧闪光的水,“礼记里面说,季夏之月,腐草为萤,这种草长在黑暗里,但是会从黑暗里生出光来。”

“我刚才去下面的时候看见了,就摘了一点回来。”他说,“不过还没来得及给你看,就不小心睡着了。”

云渺张开手掌心,捧着那一抔黑色的土,看着流萤般的火光从她的手心生长、向上、飞舞,仿佛捧着一片流动的星光。

她在光芒里仰起脸,那些流光升起到头顶上方的灿烂天穹上,犹如一个装满碎金的口袋破开,向上流泻出无数灿金色的流星。

无数飞舞的流光里,女孩的眼瞳也映着光,如同盛满了一整个仲夏夜的繁星。

对面的少年伸出手,抹过她的眼角,把那些未干涸的泪水一一地擦掉,而后问她:“不哭了么?”

“嗯。”她低着头。

“对不起。”他忽然说。

云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抬起头,对面的少年忽而偏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我以后尽量不把你吓哭。”他说,“不过没办法保证,因为你太容易哭了。”

“你真的好麻烦啊。动不动就哭,哭了就要喂糖,哭完了还要擦眼泪。”

他叹了口气,“我最讨厌人哭了,哄人也很麻烦。”

“我最讨厌你了。”云渺小声反驳回去,“都怪你。跟你在一起就没好事。”

“好吧对不起。我的错。”谢止渊又抓了下头发,想了会儿,“我把星星都送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星星?”云渺问。

“嗯。”谢止渊点头,“你不觉得这种生长在黑暗里的草,散发出来的光很特别么?”

顿了下,他轻声说,“星星一样。”

他弯身下去,捉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摊开,然后把藏在袖子里的光全部倒在她的手掌上。

“我教你。”他说,“像这样......”

坐在对面的少年微微低下头,靠近她的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像是吹破了水面上破碎的星月之光。

随着他的吹气,那些光芒跳动起来,如同跳着舞的翩跹星光,所有的发光的草一齐上升,仿佛一大团闪着光的蒲公英,又像是数不清的成群结队的星星,在云渺的眼前化作一片纷飞的碎金。

“抬头看。”谢止渊说,“星星掉在你头发上了。”

被吹散的萤火飞起又落下,化作无数坠落的光。无数金色的光芒落满在他们的身上,如同一场挥挥洒洒的金色雨。他握着她的手抬起来,去接那些落下来的光,仿佛接住了漫天坠落的星。

云渺微微偏过头,看见身边的少年专注而认真的眼眸,金色的光芒跌落在他的发梢上,几近一场仲夏夜的温柔幻觉。

因为太过美好,以至于无法真实。

“谢止渊,”她忽而闷声说,“不许你对我这么好。”

“你明明都是装出来骗我的......”

她不高兴地低着头,“只是因为我还对你有用。”

“好吧。确实是因为你还对我有用。”

对面的少年十分大方地承认,“等一会儿破开下面的杀阵还需要你帮忙。”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说,用毫不在意的语气,“只要你一直对我有用,我就会一直对你好。”

“这是我的事情,”他转过脸,看向她,“和你没有关系。”

停顿片刻,这个少年忽然轻轻笑起来,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特别,露出一颗尖利的小虎牙,好像什么诱骗女孩的小恶魔:“阿渺,你不会因为我对你好,就被我骗走了心吧?”

云渺顿时警觉,挪开去一点,瞪着他。

两个人好像在玩谁心动就会输的危险游戏,无论哪一方都不肯后退一步。

只是在她远离他的那个刹那间,他的心脏忽地轻微抽痛一下,他轻轻眨了下眼,眼神里流过一瞬的不解。

“还有半个时辰。”

他转过脸,仰头望向头顶上方的星图,“再休息一会儿,就准备下去破阵了。”

云渺不答话,背过身去不看他,抱着裙摆坐在石球上,望着下方的星轨不断变化和运动。谢止渊似乎也不想说话了,再次闭上眼,屈起一条长腿,像是在继续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

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静静地坐在一起。

“谢止渊?”许久后,云渺忽然喊他。

“嗯。”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她忍不住问。

“你问。”

“你到底想来这个地方干什么?”云渺说,“这座墓地明明和你没有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少年居然回答了她。也许是觉得两个人都摊牌到这样的份上,没有必要在这些事情上瞒着她什么。

“这座墓地确实和我没有关系。”

他轻轻说,“我只是替一个人来这里看一看。”

“什么人?”云渺问。

“给我这把刀的人。”背后的少年低声说。

一线刃光从大袖底下无声滑出,被他轻轻夹在指间,又随意一推,收回了大袖里。

“这种刀没有鞘,藏在袖子里,刀的名字叫‘眠龙’,原本属于一个江湖剑客。”

靠在她背后的少年闭上眼,“那个人教了我这种刀的用法。”

“已经是久安年间的事了。”他轻声说,“好多年了啊。”

脚下的星轨正在缓缓地转动,坐在最高的星星上的少年仰起脸,望着头顶上方的星图。

许久,忽然开口:“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天。”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云渺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谢止渊却不再回答了。

烛火的光芒缀在他的眼睫上,他闭着眼睑,低垂着头,靠在她的背后,仿佛已经睡着了。

-

久安八年的秋天,长安城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铅灰色的云层堆积在天空之上,瓢泼的大雨倾洒在百鬼坊附近的销金河前,简易搭成的茅草铺子在暴雨中摇摇欲坠,湿漉漉的空气里散发着糜烂而血腥的尸臭气息。

一个少年静静地躺在堆积的茅草上。雨水浇湿了他散乱的额发,半遮住那张年幼的面容,可是仍旧可以看出是个琼枝玉树般的孩子,躺在杂乱的茅草里,犹如珠玉碎在瓦砾间。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右手腕上缠着白布条,还在渗着血。瓦当上的雨水连缀成线浇在轻轻颤动的眼睫上,冲刷掉上面的血迹。鲜血在他的身下蜿蜒开去,形成一片混杂着雨水的血泊。

因为极度的失血,少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可是在这样濒死的情况下,他居然是睁着眼睛的,仿佛醒着。

不过仔细看去,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是木然地仰望着天空。脆弱苍白的少年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剥去精致的表皮,底下只有一片空洞。

茅草棚子里面,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几个彪形大汉正抱着酒坛子碰杯。

“今日真是大收获!没想到来销金河打捞尸体能捡个世家大族的小孩!”

其中为首的大汉拊掌大笑,“倘若没死,活着送到平康坊能卖出个好价格,倘若死了,尸体带去黑水寨也能当个投名状。”

“大哥是如何捡到这个小孩的?”

另一人问,“穿的衣裳料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这种人家的小孩怎么会出现在百鬼坊的销金河?”

“鬼知道怎么会在那里。”

为首的大汉挠挠头,“和一堆饿死鬼的尸体躺在一起。我从尸堆里翻到他的时候,这小孩浑身都是血,只剩下一口气在,手腕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割了一刀,难不成是他自个儿割的?”

“自个儿割的?”第三个人忍不住插嘴,“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割腕吗?”

几个大汉谈话间,没有人注意到躺在茅草上的少年纤浓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眨掉缀在上面的雨珠,乌黑的眼珠转了一下,渐渐恢复神采,变得近乎灵动,给人一种水波在深处起伏的错觉。

“可以给我一点水喝么?”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声线是干净清冽的少年嗓音,尽管透着虚弱,但依然显得乖巧礼貌,像是小孩在敲门向大人讨要糖果。

“小公子,你醒了?”为首的大汉哈哈一笑,提起一壶酒,拨开雨帘走到屋檐下,看向躺在茅草上的少年,有一瞬间仿佛真的要怜悯他一口水喝。

下一刻,大汉放声大笑起来,把手里的烈酒尽数倾倒在少年的身上。

混着雨水的烈酒猛地灌进少年的喉咙,辛辣的酒水沿着他的发尾流淌到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受着重伤的身体颤抖着,像小动物临死前的微微战栗,鲜血和酒水浸透了他雪白的衬袍。

“贵族家的小孩!”大汉哈哈笑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会给你一口水喝?你家里的老爷经过我们这种人的时候,可只会施舍我们一条铁鞭子!”

说完,他似乎还不满足,拽着少年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用酒坛子里的酒淋在他的头发上,从头到脚淋了他满身的酒气。

夹杂着雨水的烈酒浸泡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的剧烈疼痛约等于在伤口上再扎进一刀,可是被拎起来的少年没有任何表情,全程没有喊过一声痛,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低垂着眼眸,安静得像是抽走灵魂的瓷娃娃。

大汉觉得玩腻了,折磨一个没有反应的人偶没什么意思,把他重新扔到茅草上,转身打算走。

这时,少年转动乌黑的眼珠子,看大汉一眼。

“我想喝水。”他轻声重复,声音虚弱但是依然礼貌,“可以给我一点水喝么?”

这种重复不变的声线和语气机械得像是木偶,大汉开始觉得这个小孩是在戏弄他。

“咔嚓”一声,他拔出腰间的长刀,猛地插进少年的身侧,低吼:“小崽子,再开口说话我就卸了你的舌头!”

“杂碎。”雨中传来少年冷冽的声音,稚嫩却透着上位者的淡漠。

“你说什么?”大汉以为自己没听清。

“杂碎。”少年轻声重复一次,一线刀刃般的冷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就在下一瞬,他伸出手,握住了刀!

血光像是泼墨般刺破雨水,大汉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在夜幕之中。

茅草棚子里剩下的几个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的时候,看见滂泼大雨里的少年微微俯身,踩着大汉的胸口,手里的刀刃插在他的喉管上,拧转了刀柄。

鲜血溅在纤长浓密的眼睫上,少年连眨也不眨一下,在那具尸体上取出一枚缀着羊脂玉的发带,咬着染血的刀刃,双手把凌乱的乌黑长发随意扎起,在雨幕里回过头来,犹如一个年幼而嗜杀的恶鬼。

站在屋檐下的几个彪形大汉彼此对视一眼,提着刀同时冲了上去。

许久之后,天地之间只剩下哗哗的雨水声,打得摇摇欲坠的茅草棚子几乎倾塌。

哗啦啦的大雨把血的气味冲刷殆尽,道路的尽头缓缓地走来一个戴斗笠的人。

那个人站在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边,压下头顶的斗笠,温声询问:“请问宫城该怎么走?”

隔着帘幕般的大雨,一个少年提着刀站在满地尸骸里,低垂着头,雨水混着血水打湿了他的额发。

“沿着城墙一直向西北。”

站在满地尸骸里的少年居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回答问路的旅人,“你会看见子城东边的夹道,进去后不久就是宫城。”

“多谢。”戴斗笠的人说,转身离去。

风在那一瞬间吹起他的斗笠,斗笠下的一双眼睛空茫有如大雾弥漫。

原来戴斗笠的人是个盲人。他看不见面前的满地尸骸,也看不见提着刀站在尸骸里的少年,瓢泼的大雨掩盖了空气里的血腥气,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

然而就在风吹起斗笠的那个瞬间,一缕血的气味被风携裹着吹到了他的鼻尖。

与此同时,屋檐下的少年提着刀旋身而起,足尖轻巧地落在他的背后,手里的刀刃旋转着刺向他的后心!

“小孩子不要总是想着杀人灭口。”戴斗笠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当啷”一声,刀刃相击在雨幕里,摩擦声犹如金石裂帛般响起!戴斗笠的人转动左手腕,大袖里的刀无声滑出,一线冷光迎向少年手里的长刀,竟然硬生生将他逼退了回去。

提刀的少年猛地咳嗽一声,在雨水中飞快后退数步,勉强稳住身形,随手抹去唇边的血,抬头望向对面戴斗笠的人。

“你很强。”少年低声说。

紧接着,这个少年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突然松开了握刀柄的手,反手握住前面的刀刃。手指被锋利的刀刃边缘割破了,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用刀尖慢慢地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戴斗笠的人怔了一下。

隔着一道雨幕,哗哗的雨声如击石。对面的少年握着刀刃,把刀柄递出去,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下去。

“杀了我。”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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