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铃地(二)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5338 2025-07-25 10:15:08

如雪的花瓣坠落在伞面上, 滚动一下,又从伞边缘滑下去。

站在伞底下的两人就像是站在一场飘雪里,整个世界被寂静的大雪隔绝在外, 而他们站在一个属于彼此的小小空间之中。

少年低垂的眸光落在女孩的脸上, 映着纷纷扬扬的花瓣,温柔得也像是落雪。

“你居然在这里等我。”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么?”她眨眨眼睛, “为了把你救出来, 我可太不容易了。”

谢止渊欠身接过她手上的伞柄, 为两人撑起伞,往马车的方向走。

一边走着, 云渺一边告诉他:“我们今晚要在府里举办晚宴。虽然你从来不喜欢请人做客,但是不用这个说辞的话, 我没办法让你母妃放你出宫。”

“好。”他点一下头,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云渺侧过脸看他, 看着他为自己撑伞,很仔细, 大半都撑在她的头顶, 伞的边缘向外一点, 微微往下倒, 这样雨水就不会溅到她的身上。

大约是因为刚睡醒, 还带着点惺忪和困倦,他身上没了那种张扬凌厉的气场,只有干净清朗的少年气, 动作和说话都变得有些异样的温柔。

簌簌的花落下来,偶尔飘一瓣, 落在少年的发梢上,连同星点的雨水。

云渺忽地伸手, 握住他执伞的手,挪动一下,让伞往他那里偏移些。

手指触碰到他的指骨,冰凉的,像是埋在雪地里的冷玉。她低着头,不去看他,但是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似是想要让他暖和些。

谢止渊微微怔了一下,也没有看她,低垂了眸。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无声地走了一路,直到坐进马车里,往子城南边的府邸赶。

也许是因为此刻的氛围很好,云渺难得地放松,坐在窗边,开始跟谢止渊讲起这些日子里自己是怎样挨个邀请那些朝官来府里做客,又是怎样辛辛苦苦一手操办今日的宴会,同时还要和淑妃娘娘斗智斗勇,设法把消息沸沸扬扬传到宫城里,迫使其不得不做出妥协。

长篇大论地说完这些,云渺转过头,问:“谢止渊,现在你可以跟我讲讲,你母妃到底把你关在殿里干什么了吗?”

话音未落,她愣了下。

那个少年靠在她的身侧,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他微微偏过头,闭着眼,睡得很沉,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披在肩上的外衣滑落下去,折叠起来堆在他的手边,仿佛化作一团融化的雪。

这样静谧沉睡的模样,像是一个人经历了好久好久的跋涉之后,终于找到某处安心的所在,可以不必记挂地好好睡一觉了。

云渺迟疑一下,还是没有喊醒他。

她弯身过去把他的外衣捡起来,重新盖在他的身上,为他仔细地掖好衣角,再轻轻托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睡,怕他在摇晃的马车里不小心撞到头。

马车轮碾过遍地雨水和碎花,溅起一串又一串粼粼的光。

-

那天在府里的宴会举办得很成功。

三皇子一如既往地低调安静,低眉垂睫坐在席间,总是在众人之中认真倾听,极偶尔插一句话,一副虚心求教的乖学生模样。而三皇子妃捧着一只琉璃盏,眉眼弯弯地笑,被世家女们围在中央,说起话来又甜又软又好听,惹得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晚宴结束之后,客人们搭乘马车离去。云渺和几个相熟的世家小姐依依惜别,回到府里的时候,发觉谢止渊靠在廊下又睡着了。

曲终人散之时,冷月洒落一地清凌凌的光,少年倚坐在栏杆边,只穿着件秋日单薄的衣裳,半梦半醒地睡在廊下,一只手支起来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松松握着一只琉璃盏,里面的酒只喝了一点点,一层甘冽酒水上浮动着光。

云渺怕他打翻酒水,欠身把那只琉璃盏从他手里拿走,又给他披上一件氅衣,坐在他的身边看了他一会儿。

深浅不一的光漏过廊下,映在他苍白的脸庞上,细闪着零碎的光,如同浸透在清水里的冷玉,又像是一触即碎的脆瓷。

她很少看见这家伙这么不设防的模样。就算之前打打杀杀了那么久、甚至是受了很重的伤的时候,他也从来不肯显示出这样脆弱安静的姿态。而最早关在黑水寨地牢里的时候,这家伙展示出来的脆弱是装给她看的。

而这一次他显然不是装的,更像是已经倦怠到什么都不想做了,眉眼间有几分近乎恹恹的神色。

回忆起来,上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也是他刚从淑妃的柔仪殿里出来的时候。那一日的少年披着件白衣站在阶上,眉眼惺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吹就散了。

云渺越发想知道他到底被关在殿里做什么了。可是他似乎并不想告诉她。

“夫人,”府里的管事在她身侧低声询问,“要送殿下回房里睡么?”

他们其实在府里有一间婚房,但是从来都没有去睡过。大婚之后,云渺住在东边的小筑,而谢止渊晚上睡在西厢房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有时候连面都不见。

但是此刻的云渺有些担心谢止渊的状态。他才刚刚从宫里出来,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的模样。她担心这家伙到了深夜时分又会疼得难以自抑,毕竟她曾经见过他那样痛苦的挣扎。

“送他回房里吧。”她低声说,“我陪他一起。”

婚房里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烛台上点着朱红的蜡烛,织锦铺成的软床边拉开层叠的帷幔。雕花漆木的窗半开着,晚风从缝隙里流淌进来,哗哗如流水。

谢止渊睡得很沉,被扶着送到房间里,又褪下外衣躺在床上,整个过程里都没有醒,或者也可能是并不想醒,只想这么倦怠地睡过去。

云渺往他的身上盖了被子,把他往里面推一推,然后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

静了一会儿,她又翻过身,看着他。

以前也不是没有靠在一起睡过觉,但是每次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故,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什么可怕的事也不会发生,只是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她可以细数他的睫毛。

星点的月光下,少年的眼睫纤长而浓密,历历分明,仿佛计数时光。

风从他们之间流淌而过,如同潮水涨落,沙沙,沙沙。

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的眼睫。

忽地,他的眼睫颤动一下,睁开眼。

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对视。

“我......”云渺乱七八糟地解释,“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有没有事......”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被打断了,她被按进一个带着雪天草木香气的怀抱里。咚一下,额头撞在他的胸口,她轻轻“唔”了一声,仰起脸。

抱着她的少年不知道是否在做梦,又或是处在梦游般的状态里,低垂的眸光仍然是朦胧而迷离的,没有什么意识,像是稀薄的雾气漫上来,有一点湿润和模糊。

“谢止渊?”云渺在他怀里悄声问,“你现在是睡着还是醒着?”

没有回答。他微微地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着眼轻轻蹭了下,似是十分喜欢这样的亲昵。

“喂!”云渺小声喊。

他还是不答话,更用力地抱紧了她,然后就不再动了。

云渺试着挣扎了一下,没办法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她喊了他几声,回答她的只有少年匀净的呼吸声。于是她只好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

谢止渊的怀里有清浅好闻的干净香气,让人想到被新雪洗过的冬日晴空,或者微微冰凉的清晨露水。其实她很喜欢这样的味道,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被罩上他的外袍的那时候,就已经很喜欢这种气味了。

“好吧。看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她低声嘟囔,“这一次允许你抱着睡......但是绝对没有下次了。”

这么嘟囔着,她靠在他的胸口,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觉意外地睡得很好。也许是因为闻着喜欢的气味,在这个星光坠落如雨的夜晚,她睡了长久以来最好的一觉。

-

次日醒来的时候,云渺从床上睁开眼,看见谢止渊已经醒了。

已经是深秋了,雨后天气微凉,少年照旧穿着红衣裳,外披了件雪白的氅衣,乌发以一根犀簪半束,松散披落,坐在临窗的案几前,提笔写着什么,再看廊下,已经铺满长卷。

“早膳在你手边。”他头也不抬地说,总是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看他。

手边的案几上果然放着一叠甜点。粥是温热的小米粥,浅浅洒了层糖霜,旁边搁着几块白玉糕、梅子饼、还有餐后吃的小点心,琳琅满目。谢止渊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从前在回长安的那段路上,为了哄着她,他特意了解过她的喜好。

“几点了?”云渺一袭丝绸软袍,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赤足踩在地板上,乌发未束,垂落了满地。窗外阳光遍地,日头已高的模样,她似乎睡了个懒觉。

谢止渊忽而顿了笔,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干嘛?”云渺警觉。

他笑了一下:“你昨晚似乎睡得很好。”

云渺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意思,警惕地抱着被子后退一下。黑莲花从来没有真心说过好话,说好话绝对是要干坏事。

“我昨晚也睡得很好。”他懒洋洋地说,又转回去,临窗写字。

云渺眨了下眼,没明白这话里是什么含义。她盯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注意到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昨晚的那种倦怠情绪全然褪去,提笔落字时眸光低垂,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锋芒,像是淬了光的名刃。

他的嘴角勾着点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这个如此眼熟的微笑......反派绝对是又要干坏事了。

云渺觉得他肚子里的坏水在咕嘟咕嘟冒泡。

她得设法探听一下他的计划。

于是云渺披了件外衣,抱着那一叠早点,踩过地板上的绒毯,猫儿似的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坐下,一边抓了块白玉糕捧着吃,一边假装关切地先开口问了句:“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嗯。”他懒懒地应,也不关心她这话的背后藏着什么小心思。

云渺歪着头看他一会儿。上次分开的时候,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看起来都快死了,这一次再见到他,他似乎确实变好了,昨晚她陪着他睡的,没有看见他身上的毒再次发作。

这么回想起来,其实每次他从淑妃的柔仪殿回来以后,荼蘼香毒发的症状似乎就减轻了。而他越久不回去,毒发得就越严重,直到承受不住的时候,就会被迫回到宫城里待很久。

难道他是在柔仪殿里治伤么?

可是倘若只是在柔仪殿里治伤的话,为什么宁可痛得无法自抑也不肯回去?

云渺很想知道答案,但是也清楚地知道这家伙根本就不会说。

他的性格很直白,她问的问题都会回答,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从不会刻意瞒着她。

可是但凡他不想告诉她的事,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罢了。云渺对于他自身的事也没那么感兴趣。她更关心他到底又要干什么坏事。

还没斟酌出问他的话术,身边的少年顿了下笔,也不抬头,懒洋洋地下令:“吃完早膳就替我去百鬼坊跑一趟。”

“干什么?”云渺很不满意他这种命令的语气。

“替我给董管事递个口信,让他下午派人送东西到府里来。”

谢止渊随手从案边取了一页纸,递到她的面前,“这是一份清单。”

云渺抓过那一页纸,低头看了会儿,都是些精铁、玄铁之类的东西,像是一份制作武器的清单。

她更加警惕了,瞪他:“你要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挽起大袖,提笔蘸了墨水在宣纸上继续写字。

“我凭什么帮你跑腿?”云渺恼火道。

“百鬼坊的生意不是一直由你在负责么?”他又落了一笔。

“那不是因为你懒得管吗?”她气愤地咬了一小口糕,假装是狠狠咬他一口。

“嗯。”他点头,“我懒得管。”

云渺现在觉得他还是昨天困得不想说话的样子比较讨人喜欢。

“我才不去帮你跑腿。”她最后说,仰着脸,不妥协。

“你可以不去。”谢止渊淡淡地说,搁了笔,忽地倾身,扣住她的腕把她拉近到身侧,弯身下去,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但是记得你此刻在我手里。”

“倘若我想要对你做什么......”

指尖拨开她的一缕发丝,微凉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垂,少年的语气恶劣温柔,透着明晃晃的威胁,“没有人救得了你。”

“我想想看......”

他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低下头凑近她的嘴唇,轻声自语般,微笑道,“做点什么呢?”

云渺猛地拍开他的手,抱起一叠早点刷刷后退数十步,直到和他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她才抬起头,瞪着他,不情愿地妥协:“好吧我去。”

谢止渊垂眸轻笑了下,重新挽起大袖提笔写字,也不再看她:“午膳之前回来。”

云渺气得跺脚。

她飞快地吃完了早点,趁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用眼神刀了他无数遍,然后在屏风后面换了件襦裙,又穿上她去人多眼杂的地方时常穿的黑色兜帽袍子,喊了辆马车出门。

其实谢止渊不在的那些日子里,百鬼坊赌场的生意一直是云渺在管。

自从那天的龙血草事件之后,赌坊管事董老头对云渺格外地信任,什么事务都一定要过问她,于是她被迫担任起了管账这个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支取那么大的金额来买谢止渊手下的人帮她做事。

地下赌坊的生意庞大,除了来自赌坊本身赚的钱之外,金流还涉及到各种各样的黑市生意,包括古董转贩、草药买卖、盐铁走私,他们和一些青楼酒楼也有很多合作,合法和非法的都有。

刚开始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云渺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律法边缘反复横跳,每天慌得不行,但是跟在大反派谢止渊身边待了那么久,她慢慢也可以冷静地处理一些大事了。

不过尽管每天和反派待在一起,云渺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但凡是她手下管的人,害人的坏事绝对不能干。

这些事她悄悄同好友洛黎说过,洛黎听完以后开玩笑说,她是恶人堆里的乖女孩,说话很甜声音又软,但是恶人们对她俯首称臣。

从百鬼坊回来的时候,刚踩过午时的钟声。

云渺脱下兜帽袍子去内堂,案几上留着为她准备的饭菜,有嫩藕、茭白、炒得金黄的菱角,还有香喷喷的酪羊肉和一道煮得正好的鱼汤,都是刚刚好的温度,像是算着时辰给她留好的,最边上还搁着一小盘青梅,水灵灵的,十分诱人。

云渺喜欢吃清淡的食物,爱喝汤,偏爱南方水乡的咸鲜口味,还喜欢吃微甜的点心和酸甜口的水果,这些谢止渊都很清楚,也会吩咐厨房照着她的喜好备菜。

他在这些小事上都十分由着她,一切按着她的性子来,几乎有点像是一种偏宠,不过云渺知道这是这家伙的一种手段,他想要别人为自己做事的时候,从来不吝啬于在小节上无微不至地细心照顾。

内堂里只留了她一个人的午膳,谢止渊并不在这里,不知道又去忙什么了。

云渺也不在乎他不陪她吃饭,一个人坐在案几前享用美食,吃得十分高兴,饱足了以后喝一点酪浆,酸酸甜甜的,清爽又甘冽,惹得她的心情格外好。

午膳之后,她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窝在树下睡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午觉,才舒服地伸着懒腰站起来,踩着遍地纷纷扬扬的花,去找谢止渊。

府里的管事说三殿下在西厢房里读书,但是云渺百分百确定他不是在读书,绝对是在策划着什么。

她沿着曲折的落花小径,走到了府邸西边的厢房。

午后的暖风洋洋洒洒,挂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临窗的案几边坐着一个少年,仍旧披着那件雪白的氅衣,半倚靠在雕花的窗框上,屈着一条长腿,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云渺牵起裙角,悄悄从他的身后走过去,垫起脚去偷看他手里的东西。

他手里握着的居然是一件机括,身边还零零散散搁着许多玄铁打造的配件。他低着头,拆了装、装了拆,手指灵巧地来回移动,最后“咔哒”一声,机械严丝合缝地卡拢,变成一台做工精巧的袖里箭。

“给你的。”他头也不回,似乎早就知道她在偷看,随手往后一抛。

云渺怕被砸到脑袋,一边后退一边张开手,他像是料到她的反应似的,这件小小机括抛去的位置恰好就是她退后的地点,轻轻巧巧落进她的双手里。

“给我这个干什么?”她警惕问。

“教你。”他懒洋洋地说,把肩上的大氅随手取下,站起来,来到她的面前。

“教我什么?”她又后退一步。

“杀人术。”他轻笑起来。

云渺立即就把袖里箭往回扔,却被他抓着手腕放回掌心,不许她松手。

“洛小九跟我说过了,秋狩的时候遇到敌袭,你一箭也没射中。”

少年用嘲讽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话,一边把那台袖里箭装在她的右手腕上,“最后一支箭还是用手抓着刺过去的......太丢人了,不要说是我教的。”

“我才不会说是你教的!”她一边恼火一边挣扎,“谢止渊你放开我,我才不要学你的东西......”

话没说完,“咔哒”一响,袖里箭已经被贴紧她的手腕上安装好。面前的少年微微用力,扣住她的手指迫使她按在射击的扳机上,把一枚袖箭装入弦槽,然后反手抬起她的腕。

紧接着,他握着她的手,瞄准了自己的胸口。

云渺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不是要杀我么?”

面前的少年松开手,后退一步,歪着头,以指尖轻点,指向自己的心脏。

“来。”他微笑着说,“朝这里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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