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嫁衣(四)
烛火扑扑地跃动。
火光沿着少年的发梢流淌下来, 缀在低垂的睫毛上,遮住了他落来的眸光。
云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觉他扣住自己手腕的指节冰凉。
不能表现出害怕他的模样。
越是在这种危险的时刻, 就越要保持冷静。
“三殿下, ”
她仰起脸喊,用上了敬称, “......好久不见。”
面前的少年没什么反应。
云渺无视他扣住自己的手, 保持自然的语气继续:“我没想去哪里, 只是突然想起忘记了一样东西,所以准备转回去拿......”
她试图绞尽脑汁努力往下编, 却突然被谢止渊打断了。
“你以前都是直接喊我的名字的。”他歪着头说。
“那天我带你回长安以后,你一个人从百鬼坊离开了......”
他松开扣住她的手, 手指从她的颊边划下去, 指腹停在她的下颌处, 轻轻往上拨了一下。
云渺被迫仰起脸。
很好。从扣手腕改成捏下巴了。
感觉下一步就是掐脖子了。
她紧张地闭了下眼,听见他很轻地问:“为什么离开?”
“是因为......”
他歪着头, “看到了什么, 所以害怕么?”
云渺眨了下眼。
所以他是目前还不能确定她是否发现了他作为中间人“白头老翁”的身份, 因此特意半夜过来她的房间里审问她的吗?
......其实她看到了。
那个漫天霞光的傍晚, 少年提着刀站在遍地的血光里, 宣布自己就是南乞的新主人。
也就是在那天之后,云渺才慢慢想明白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平康坊发生绑架事件时,南乞舵主之所以不姓段, 是因为那时的舵主还没有换人。
正是这个少年在南乞立威之际,杀死了前任舵主曾海天, 并且提拔了带刀侍卫段天德为新的舵主。
“白头老翁”之名就此名动江湖。
……这是原书里不存在的剧情。因为它发生在小说男女主角订婚之前、原书剧情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同样的逻辑,黑水寨之所以在原书里不存在, 是因为在原书剧情开始的时候,黑水寨已经被这个少年彻底覆灭了。
云渺穿来的时间比原书剧情提前了几个月,所以经历了谢止渊初入江湖的日子。
从接手百鬼坊、毁灭黑水寨、再到收服南乞帮,都是这个反派中间人“白头老翁”一步一步在江湖上白手起家的过程。
这些事原书里当然不会写,可是云渺跟着谢止渊亲身经历了。
不过她当然不能让反派知道她已经清楚地了解了他的事。
“回长安的一路上我都在睡觉,”
云渺仰着脸,语气真诚地撒谎,“当时我昏过去了,什么都没看到。”
面前的少年忽而俯下身,微微低下头,看向她的眼睛。
云渺紧张地挪开目光。
他却在她的耳边轻笑起来:“撒谎的时候眼睛不要到处乱看。”
可恶,黑莲花这么轻易就看出她在撒谎了吗!
眼睛不能乱看那要怎么看啊!
“看着我。”他轻声说。
指尖拨开她滑落的发丝,触碰她的脸颊边缘,很轻地划过她的嘴唇,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试探。
映着摇曳的烛光,少年低垂的眼眸仿佛落着星点的火,如同仲夏夜神秘莫测的柔软夜幕,漫天细闪的星星都倾洒在里面。
这样温柔......又如此危险。
云渺紧张地抿了下唇。
已知:已经知道了反派的秘密,已经被反派发现自己知道了,而且自己对反派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求解:怎么在反派手上活下去?
“别杀我!”她干脆利落地开口,“我绝对不会说出你的秘密!”
面前的少年不动,等她继续说。
云渺的大脑以最高的速度运转着,咔咔咔简直像滚筒洗衣机。
紧接着,她抬起眸,十分认真地提议:“谢止渊,你可以把我带在你身边。”
他微怔一下,听见她继续补充:“这样一来,我在你的眼皮底下,被你看着,就没办法告诉别人你的秘密了。”
其实这样更方便给反派下毒。
云渺悄悄想。
谢止渊歪了一下头,似乎在专注地思考。
......原来她怕死。
这么怕死的话,吓一吓她,是不是就会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面前的少年突然伸出手,吓得云渺闭上眼睛。
结果他只是轻轻抹过她的眼尾,旋即低下头来,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不想死的话,就一直对我有用。”
清冽干净的少年嗓音,如同切冰碎玉般好听,但是在云渺听来却好像什么极度恶劣的小恶魔在低语。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谢止渊放开她,倚靠在墙边,侧过脸看她,“我今日是为此而来。”
云渺眨了下眼睛。
......原来不是半夜过来灭口的么?
“殷川云府最贵重的物品,”他问,“知道是什么吗?”
“是天子剑。”
云渺反应很快,“先帝所赐的天子剑,掌刑罚,上斩逆臣,下赦罪民。”
靠在墙边的少年微微点头:“我需要你把它偷出来。”
看见云渺的表情变换,谢止渊轻轻笑了下:“别担心,我只是借用一下,用过后必定归还。”
“等我要用的时候,会教你偷走它的办法。”
他起身,走了几步,一只手扶在半开的窗边,回过头,“我要走了。”
“那......”
云渺几乎说了句“殿下慢走”,临到嘴边突然改成了:“晚安。”
菱花窗“呼啦”一声推开,谢止渊正打算翻窗出去,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句古怪的祝语有什么意义,却忽然觉得很特别。
晚风无声地流过衣袂和发丝,绯衣的少年单手撑着坐在窗边,歪着头看过来,对她说:“晚安。”
“嗒”一声,深绯色的影子不见了。
房间里的女孩站在烛光下,轻轻地眨了下眼。
没听错的话......
刚刚反派对她说了“晚安”!?
他说“晚安”是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义,脑海里的系统突然上线:【宿主,新任务。】
-
不久后,七月廿七,曲江池上。
这一日秋色穠丽,早桂飘香,满地金红,已是一片秋光盛景。
岐王携岐王妃在曲江上举办了规模盛大的船宴,世家公卿纷纷赴宴。满路车马鲜花、绫罗绸缎,教坊乐声在画舫之间悠悠响起,从烟水浩渺的池面上遥遥地传出去。
觥筹交错间,云渺捧着一盏茶坐在宴席上,远远注视着对面座上的谢止渊。
这个少年今日穿一件皇子穿的华贵襕袍,以一枚乌黑温润的犀簪束发,再饰以白玉连缀的冠带,很低调地坐在自己的皇兄皇姐身后,显得安静又乖巧、恭谨而温顺。
这时候倒真像个弟弟。云渺在心里哼了声。
每次有人前来敬酒时,他总是等到皇兄皇姐叙过话以后,再跟着举杯,然后偏过头听他们说话,摆出认真而专注的神情。
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他会和相识的几位官员谈话,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黑莲花又开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云渺冷冷地想。
总而言之,云渺看谢止渊哪哪儿都不顺眼。
......但是她又非得看着他。
因为这是系统发布给她的重要任务。
入秋以后,原书的剧情正式拉开了序幕。
根据原著小说里的描写,男主角皇太子谢康有一个重要的江湖身份,即中间人“蒲柳先生”。
这个江湖马甲藏了很多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就连女主角太子妃将军府幺女姜葵都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江湖上多年的好友“蒲柳先生”就是自己那个缠绵病榻的病弱夫君。
而正是在这场秋日宴上,在江湖上闻名多年的“蒲柳先生”与长安城里近日新起的“白头老翁”两个中间人之间发生了第一次碰撞。
碰撞产生的最直接原因是,皇太子与将军府之间的联姻影响到了朝堂上的政局。无论是拥护皇长子的岐王党还是以宦官为代表的北司一党,都不希望看见男女主角成婚。
因此,两方都决定谋害准太子妃、将军府幺女、原书女主角姜葵,通过中间人“白头老翁”雇佣了刺杀准太子妃的江湖刀手。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皇太子谢康与三皇子谢止渊手下的势力发生了第一次冲突。这场冲突发生在江湖,背后却暗藏着朝堂上的波云诡谲。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彼此试探着对方的实力。
而云渺的任务很简单:确保皇太子不掉马。
此时谢止渊在暗,假如他知道了在江湖上与自己针锋相对的那位中间人就是那位多年在东宫养病的皇兄,必定会用更为激进的方式设法在江湖上杀害他。
为了保证原书剧情分毫不差地进行下去,云渺必须得想方设法阻碍反派的行动、不让他察觉男主角的江湖马甲。
......所以她只好一直盯着他。
不过,盯着谢止渊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虽然云渺一边盯他一边在心里小声骂骂咧咧,却实在发现了这个少年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例如,他在和自己的皇姐说话时,总是扮得又乖巧又听话,结果转过头就冷下脸来,浑身透出一种恹恹又烦躁的气场,像是小孩子不高兴陪大人玩过家家。
又例如,他的袖子底下藏了许多算筹和竹签,都是各种用来算卦的小工具,他似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占一卦吉凶。
再例如,他一个人闲得无聊时,经常随手抛一枚梅花铜钱,翻来覆去地玩,跟那种没人陪只好自己跟自己玩游戏的小孩子一样。
这家伙的举止有时候真像个性格顽劣的坏小孩。云渺在心里轻哼着骂。
这么盯了谢止渊许久,他都没有什么异样,云渺渐渐放松下来。
水台上的一支剑舞刚刚结束,满座都是轰然而动的掌声,云渺捧着手里的茶盏啜饮了一口,一抬头,愣住了。
……对面的谢止渊不见了。
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那个襕袍玉带的少年就消失在了坐席间。
那张檀木案几上的琉璃酒盏还在微微晃动,荡漾着清冽淋漓的酒光。
完了完了完了。
云渺牵起裙角就转身往人群里跑。
她必须得尽快把谢止渊找回来。
这时候正是女主角姜葵离开宴席、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遭到刺杀、然后再遇到皇太子谢康的重要剧情点。
绝对不能让反派看见这些。
丝竹乐声悠悠扬扬飘荡在水面上,四面八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宾客们在画舫之间彼此举杯对饮、谈笑生风。
而云渺挤在人堆里垫着脚到处张望,专心寻找那个少年的身影。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云渺被拍得在人群中一个没站稳,往后倒的时候跌进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她从怀里仰起脸,少年恰好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很软,微微带着一点凉。
“你在看我。”他忽而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