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终章(二)
深夜时分的百鬼坊地下赌场, 遍地酒光跳跃,成堆的筹码被推上桌,哗啦啦响成一片。站在外面看门的小厮守着一扇侧门, 一边搓着手在风雪里取暖, 一边忍不住往赌坊里面看。
这时,长街上一声马嘶声响起, 惊得小厮匆忙转头。抬起头时,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扔到他的手里, 小厮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认出这是百鬼坊主人的金印。
“找最好的大夫。”马背上的少年翻身下马落地, 怀里抱着一个被大氅裹起来的女孩,头也不回地往门里走, 背后的风卷起他的发带和衣袂。
“是!”小厮“啪”地弯下腰鞠躬, 低下头时, 雪地上一滩血迹冷不防刺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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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
另一边,接到消息的百鬼坊管事董老头冲过来, 一边跟在谢止渊的身后往里面走, 一边恭恭敬敬地汇报, “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 两个房间都收拾好了, 赌坊里......”
“关了赌坊。”面前的少年打断他的话。
“关......关了赌坊?”董老头愣了一下。如今的地下赌坊一天之内就能挣足足成千上万的银子,哪怕关门一个晚上都是巨大的亏损。
“太吵了。”站在门边的少年捂住怀里女孩的耳朵,而后轻声说, “别吵到她。”
“明白!”董老头立即点头,深鞠躬, 转身离开去安排。
等到再回来时,整座赌坊里已经一片寂静, 落针的声音清晰可闻。所有的赌桌前都没有了客人,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筹码,昏暗的光线在其间划拉出错落的阴影。
董老头领着请来的医馆大夫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少年正一个人静坐在阴影里。
一线月光越过他的头顶投落在木地板上,像是泼溅开来的水花。坐在阴影里的少年仿佛被看不见的黑暗所环绕,浸透了血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垂着的眼眸,使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朦胧的月光笼罩着帷幔下的软床,躺在床上的女孩还陷在昏迷之中。
她还穿着分开时一起挑的那件明艳的织锦长裙,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绘着流云的织金大袖垂落在地板上,额头上和手腕上都缠着柔软的白色布带,露出来的一绺儿碎发轻轻地晃动,像是一把纤细的小钩子。
织锦娃娃一样的女孩,睡着的时候乖巧恬静,唯有紧闭的卷翘睫毛和没有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着,让人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夫人这是......被人下了什么毒吗?”董老头察觉出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已经没事了。”坐在阴影里的少年低声说,抓了一件大氅披衣起身,“我出去了。让大夫看吧。”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董老头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才意识到受了伤的不止躺在床上昏迷的女孩,还有这个披着氅衣的少年。
他匆忙追出去,低声问:“要请大夫也为殿下看一看伤势吗?”
“不用。”披着氅衣的少年推门出去,“挑几坛最烈的酒送到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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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坛酒很快被送到房间里。门在背后合上,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门后的少年背抵着门无声地滑坐下去,垂着脑袋,微微喘息着,在黑暗之中闭上眼。
片刻后,他抓过一坛酒,扯开上面的系带,猛地从头顶上浇了下去。
浓烈的酒淋在身上,透着冷意,令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烈酒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淋湿了全身,把身上的伤口全部浸透。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溢散在空气之中,泛着一种糜烂而浓郁的香气。
烈酒浇下来的那一刹那,瞬间的剧痛令他接近失去意识,眼前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靠在门后的少年脸色苍白,指骨因为攥紧而泛青,许久后,才慢慢地抬起手,把披在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扔到身边,而后扯开自己的衣襟。
湿透了的衣襟底下都是血。他坐在黑暗里,闭着眼,低垂着头,又抓过一坛酒,再次从头顶上浇了下去。
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就像是在伤口上反复地动刀子,一次又一次血淋淋地划开。这么做的时候他嘴角轻轻地扯开,竟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几乎像是溺水般扯着肺在咳,但是声音很轻,动静也很小,因为不想吵到那个女孩,也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等到烈酒的气味彻底地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气,靠在门后的少年闭着眼缓了会儿,咬着一卷止血带开始给伤口包扎。他包扎伤口的方式很粗暴,不在乎会不会导致伤势加重,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不让血流出来。
这之后,他撑了一下身体,站起来,踉跄了几步,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扯下衣袍丢在地板上,褪去的衣袍下面露出一小截足踝。
他光着脚踩过混着血和酒的布料,一直走到地板尽头的青石浴池里。
月光像是清水一样淌过他的背影,赤裸着的少年站在浴池里,提起一个盛满冷水的木桶,从头到脚淋下去,直到把身上残留的血迹全部冲刷掉,再抓过一件干净的袍子换上。衣料的颜色是鲜红色的,就像是血的颜色,这样就算血流出来了也看不见。
这样她就察觉不到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点血腥气也不会有。
烈酒、冷水混着血从他浸透了的发尾滚落下去,站在黑暗里的少年踩在遍地的血水里,垂眸时看见从心口上蔓延上去的那朵昳丽绽放的花,嘴角扯起一抹自嘲般的笑。
“滴答”一响,砸在地板上的血珠溅起,像是溅开了一朵同样昳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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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云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个噩梦。她被人抓走,被强行灌了毒,痛昏过去以后被关起来,孤零零的一个人。
梦里面四肢百骸都在痛。
她从来没有想过疼痛可以这么可怕。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很久,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很痛,尤其是心口好像被无数刀子反反复复地穿透,痛得她不停地想掉眼泪却根本无法动弹。
直到突然之间漫无边际的绿色涌来,如同一望无际的森林。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的,阳光扑面而来,她仿佛沉入深沉的水底,有人把她从水中抱起来,在她的耳边轻声喊她,说:“阿渺......”
阿渺......
“别哭。”
胡说八道。
她明明没有哭的......
可是就在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云渺开始掉眼泪。
吧嗒吧嗒的眼泪像一连串断线的珍珠,掉下去的时候却被人小心地捧住了。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模模糊糊的视线都被眼泪糊住,她盈满泪水的眼睛眨一下,想要看清面前的人。
下一刻,她忽然被人紧紧抱住了。
她的眸光微微颤动,下意识地抬起脸,整个人仿佛被完全地禁锢住那样被抱紧。少年垂落下来的碎发滑在她的脸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侧,把她的整个身体都按进他的怀里。
她轻声喃喃地问:“谢止渊?”
抱住她的少年那么用力却那么小心翼翼,分明是禁锢的姿势却如此脆弱又易碎,就好像抱住一个容易弄丢的绢娃娃。
头顶上方的阳光纷纷地坠落,她被抱在怀里闻到很好闻的沾着雪的草木香气,在这个如此紧密的拥抱里察觉到他的心绪,涌动着,像是海潮。
“谢止渊,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她贴在他的胸口微微颤抖,听见自己带着哭腔说,“好痛......”
“我知道。”埋在颈侧的少年抵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没事了。”
“别哭。”他又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什么都可以吗?”她的声线还是带着点要哭的感觉。
“什么都可以。”
“那谢止渊。”
她的眼睫轻颤,“我想要家人、朋友、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好。”他忽地轻声笑了一下,“我都给你。”
下一刻,少年微凉的指腹抹了一下她潮湿的眼尾,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而后他凑近她,歪着脑袋,干净恶劣的声线毫不掩饰地嘲讽:“别再哭了阿渺。好笨啊,怎么这么容易被人抓走。”
“都怪你。”云渺大声反驳,“况且你说过会把我找回来的。”
“你说得对。”谢止渊点一下头,抹掉她眼泪的动作用了点力,她被弄得眨了几下眼,湿漉漉的睫毛扫到他的指尖。他捻了一下沾湿了的指尖,指腹压在她的唇瓣上,按一按。
他说:“张嘴。”
云渺很听话地张开嘴,谢止渊弯身端了一碗药,握着勺子喂到她的嘴里。她喝药比他要乖很多,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就被塞了一块糖。
她张嘴咬进去,咬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唇划下去,掰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又说:“张嘴。”
紧接着,他低下头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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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的这个吻有些意乱情迷,她被亲得眼尾泛红,半睁着的眼珠漫上潮湿的水雾。
接吻时她被攥紧手腕往后仰,被他扣住后颈亲得软倒在床上,意识渐渐地变得模糊。朦朦胧胧间,这个缱绻而迷乱的吻结束了,她感觉到俯下身来的少年碰了碰她的额头,而后极轻地亲了亲她闭拢上的眼睫。
云渺下意识地仰着脸,迷迷糊糊又想要亲。
“好了阿渺。不亲了。”耳边是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的声音,“没再发烧了。睡一会儿吧。”
“我发烧了吗?”云渺含着困倦问。
“之前有一点。现在差不多好了。”谢止渊摸了摸她的头发,“笨蛋阿渺,你睡了整整三天,自己都不知道。”
他垂着眸,弯了下嘴角,半是无可奈何半是嘲弄的语气,藏着一点心软和宠溺的意味,“不过睡着的时候很听话,该喝药的时候都很乖。”
云渺轻轻哼了一声,闭着眼,药效的作用下困意开始上涌,在快要睡着时想起她还有很多事没有问。
“谢止渊,我有事情要问你。”她说。
“你问。”他点头,“问完了就睡觉吧。”
云渺含糊问:“我被人抓走了以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顿了下,她想起什么,“我记得我昏过去之前,被下了情人蛊的毒......你是怎么弄到解药的?那不是一种很难解的毒吗......”
“有什么难的。”他懒洋洋的,“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什么都做得到。”
“谢止渊,那种令人心悸的毒,发作的时候好痛。”
她颤动一下眼睫,呢喃般轻轻问,“你就是这样痛的吗?”
谢止渊似乎怔了一下,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唇:“忘掉这些,阿渺。不要去想了。”
“可是你会一直这样痛吗?”她喃喃问。
“不会了。”他轻声回答。
紧接着,他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和毫不在意的语气,“想这么多做什么。快点睡着吧阿渺。”
头发被这样揉一揉,云渺就更困倦了,躺在床上渐渐睡过去了。
谢止渊欠身过去,替她扯了扯被子,支着手肘坐在床边,垂下眸安静地望着她。
盖着被子的女孩的呼吸声变得匀净而绵长,被亲吻过的脸颊还微微绯红,睡熟了以后的模样乖巧得像是偶人娃娃。
可是他不喜欢她变成偶人娃娃。他喜欢她睁开眼,笑一下,喊他的名字。
可惜没办法了。
坐在床边的少年伸出手,碰了碰她紧闭着的眼睑。她没有任何反应,这是因为他在喂给她的药里放了点安神的东西,她睡着了就会睡得很沉。
“再睡一会儿吧阿渺。”他轻声说,“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变好的。”
然后他歪了一下脑袋,笑起来,这时候又带着点恶劣而张扬的少年气,指腹揉了一下她湿润的眼尾下面,低下头吻掉那些残留的泪水。
“被亲哭了,阿渺。”
他歪头,嘲笑。
“不过以后没有人替你擦眼泪了。”
坐在阴影里的少年垂下眸笑了笑,自言自语般。
“……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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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天空飘了点小雪,如同细碎的花瓣被扯碎了卷起在风里。
柔仪殿前,朱红色的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袭华服的女人捧着一盆新栽的花,推门出来的时候抬起头,看见雪地上站着一个少年。
淑妃微微地笑了,放下手里的盆栽,对着前方张开手。
“母妃。”站在雪地上的少年低声喊。
“真是乖孩子。”淑妃温柔地微笑着,看着对面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少年轻轻地拢进怀里。女人的动作饱含着那么多的怜爱,就好像真的是母亲在拥抱自己最心爱的孩子。
当当的铃铛声里,靠在她怀里的少年眼睫轻轻颤抖着,慢慢闭上眼,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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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渺睁开眼睛。
日落时分的光线投落在纱幔之间,如同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她揉了一下眼睛坐起来,转过头,房间里空空荡荡。
从外面涌进来的风卷起纱幔,沙沙地吹动案几上的纸页。云渺眨了一下眼,低头时看见案几上搁着几枚私印,分别是百鬼坊的金印、白头老翁的朱印还有三皇子的玉印。凭着这几样东西,她可以调动那个反派少年手下的所有势力。
压在私印下面的纸页都是整理过的书信,以往云渺想看却怎么也看不到。旁边是一沓账册和地契,分别是三皇子和白头老翁名下的产业。其中搁在最上面的那一张是那家伙包下来的望月楼南风馆,可以想象那个性格恶劣的少年买下这个产业的时候一定是嘲笑的神情。
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她,然后一个人离开了。
果然是满嘴谎言的黑莲花,表面上很乖巧地哄着她睡觉,实际上已经打算好分别了。嘴里说着哄骗她的话,心里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可是他并不知道,她才不会再被他骗了。
因为她留意到了……
他撒谎和认真的时候都会喊她的名字。
“大坏蛋谢止渊。”云渺低声说,“不要以为你跑得掉。”
她轻声自语:“而且你身上有血的味道......我察觉到了。”
藏在袖子底下的几枚银针掉出来,滑落在她的手掌心。之前在谢止渊给她喂药的时候,她就察觉到那家伙有哪里不对劲,悄悄往自己的穴位上扎了针,这样万一睡着了就可以很快地醒过来。
云渺踩着铺在木地板上的绒毯,走到窗边,试着对外面喊:“洛小九,你在吗?”
“夫人。”外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回答。
就像云渺猜测的那样,谢止渊离开的时候一定留了什么人在这里保护她,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洛小九。
“洛小九,可以带我偷偷溜进宫城吗?”云渺对着窗外问,“我想去淑妃娘娘的柔仪殿。”
“可是三殿下临走的时候说……”
“我不管他说什么。”云渺打断她,攥了攥手里的私印,极轻地笑一下,“如今我才是金主了。”
“夫人要去宫城里做什么?”洛小九只好问。
“抓个人。”云渺歪着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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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夜里的宫城内,大雪覆盖在琉璃瓦上。
很细微的“嗒”一声,洛小九带着云渺从宫墙上落地,借着夜幕的掩盖藏在狭窄的墙缝之间,等到巡逻的禁军踏踏的脚步声经过,再侧身钻出来。
“不远处就是柔仪殿了。”
洛小九低声说,“可是要怎么找到殿下?”
“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身上放了点东西。”
云渺双手拢着一小团线香,线香的气味与空气里残留的另一种草药气味相呼应,形成的烟雾缓缓指了一个方向,“这缕烟可以指引去他所在的位置。”
以前谢止渊教会她的找人的办法,现在变成她用来找他。
沿着殿内的小径,两个人找到了一扇偏僻的宫门。宫门下堆满了雪,只有一处墙边被扫过雪,显然是时不时有人来过。
云渺试着在墙边摸摸索索,摸到了一个暗室的开关。
“咔嗒”一声,藏在墙后的门打开。风呼呼地从里面涌上来,携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使得门口的两个人都不自觉打了个颤。
“我在外面守着门。”洛小九说,和云渺对视一眼。
云渺点了一下头,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通道两侧都是昏暗的石壁,只有烛火的光芒如流水般漫过,照亮通道的尽头。通道最尽头是一扇门,推开门的同时,响起“滴答”的落水声,在寂静昏暗的石壁之间,一下下地回荡。
宫灯“当”一声坠落在地,推门进来的女孩匆匆牵起裙角跑过去。
交错着的昏暗的光线下,躺在最中央的汉白玉床上的少年闭着眼睛,安安静静,无数银线汩汩地流进他的身体里,那些“滴答”的声音来自从银线上坠落下去的血。
云渺手指颤抖着,把那些银线一点点拆掉,满手都是血。她坐在汉白玉床边,轻轻地捧住少年的脸颊,他低垂着的眼睫如同雪地上静谧的黑蝴蝶,沉睡的模样仿佛已经死去。
“谢止渊......”她抱住他,靠近他的耳边,轻轻喊,“醒来啦......”
“他不会醒来了。”一个温柔的女人声音回答说。
当当的铃铛声响起,一袭华服的女人站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抬一抬染着殷红花汁的手指。
一个侍卫冲过来猛地按住云渺的双肩把她拉走。松开手的那一刻,被她抱紧在怀里的少年身体坠落下去,纷纷的白色衣袂盖住了他,就像是大片的罂粟花无声地爬满地面。
“还要多谢你,云小娘子。”
拎着铃铛的女人微笑着,走到躺在衣袂之中的少年身侧,手指拨开他垂下来的柔软额发,温柔地抚摸着少年冰凉的脸颊,“倘若不是用你的性命作为交换,他不会这么容易就回到我身边来。”
“如今他已经是我最听话的孩子了。”淑妃爱怜地说着,双手大袖垂落下去把少年拢在怀里。
靠在她怀里的少年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就像一个苍白破碎的白玉般的偶人娃娃。
“还想看她一眼么?”淑妃疼爱的语气在少年的耳边说,“睁开眼睛,看一看你喜欢的女孩。”
当当的铃铛声里,靠在她怀里的少年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于是云渺看见了那双眼眸。
那双漆黑的、失去神采、没有意识的、漠然的少年的眼眸。
就像那个华服的女人所说的,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就算睁开眼睛,也不会再醒来了。
被大袖拢住坐起来的少年,睁开眼时看起来仿佛是醒着的,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空洞而没有神采,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娃娃。
傀儡娃娃那么苍白漂亮,可那不是她的少年。
云渺攥紧的手指颤抖着,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很轻地问:“这也是剧情的一部分吗。”
【是的。】
冰冷的系统音回答。
【原本书里设定的三皇子就是一个傀儡,不应该有自己的意愿。】
这些话很早以前云渺就听过,但是那时候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义。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
那个反派少年想要实现的那个愿望是什么,他甘心为之死去的是什么,他所说的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但是那一切他全部都放弃了。
他用他一生所求之物,换回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