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烟花落(九)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3750 2025-07-25 10:15:08

深秋时节, 扑簌簌的秋叶坠落,打着旋落在寂静的水面上。

夜晚的营地里,巡逻的士卒踩过泥土的粗重脚步声、炭盆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以及嘈杂的说话声此起彼伏。风扯着行军帐前的狼毛大纛, 哗啦啦地作响。

羊皮帘子拉开一线, 烛火的光透出来。云渺裹着一件宽大的兜帽袍子,悄悄从行军帐里钻出来。她扯下了兜帽, 遮住脸, 从巡逻士卒的背后经过, 前往后山处的一座马厩里。

踩过铺满落叶的小径,站在搭着茅草的木蓬下, 她推开了马厩前的栅栏,歪倒的门“嘎吱”一响。

“我又来啦。”她小声对马厩里喊。

听见她的声音, 马厩里的马群都呼噜噜地喷起鼻子, 刨着蹄子等待她的投食。

云渺挨个摸了摸毛茸茸的马脖子, 把混着宿苜草和药粉的马食放进食槽里,而后撑着手坐在木栏杆边缘, 踢着双腿, 望着它们吃食。

这是谢止渊答应她的事情之一。

她想要马匹、粮草、衣物还有药品。这些都是为了之后的冬天做准备。

和这里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只有她知道这场战争一定会在开春之前结束, 而淮西叛军注定会失败。

成千上万人为了这场仗而死去, 那些死去的亡魂并不知道他们为之赴死的结局只是虚幻。

云渺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每个人都有为之赴死的理由,他们相信这个冬天过去一切就会变好。她不可能在冬天还没到来之前就破坏这样的希望。

可是她至少可以多救一些人。

在朝廷看来,淮西叛军是一支盗贼的军队, 叛军活动的地带是罪犯和强盗的所在,所有人都是乱党和叛贼。等到官兵攻陷这里之后, 藏匿叛军的百姓会被当做同党杀死。

云渺想做的事就是在官兵攻入之前带着这些百姓逃走。她想要救下这片山村里的数百人。

那一日谢止渊答应她之后,她为这个计划准备了很久。每个白天她在营帐里帮忙给伤员们治伤, 入夜的时候就在为这件事忙碌,准备战败后逃难时过冬所需的衣物和粮草。这件事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她无法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云渺裹上兜帽袍子,回到了行军帐里。

帐篷里空无一人,只有烛台上的蜡烛在静静地亮着。铺着毛毯的地面上摆放着一个取暖用的炭盆,偶尔打出一个细碎的火星子,噗呲一响。

云渺解开兜帽袍子,换上一件柔软的宽袍,埋进厚厚的被子里,翻过身闭上眼,哄着自己睡觉。

谢止渊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了。

这场仗持续了很久,这支叛军离开营地也已经过去了很久。

起初他们每隔三五天就会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着很多伤兵。那个少年从乌骓马背上翻身下来,系在马鞍上的刀上浸透了饱满的血。

他揉了一下云渺的头发就走进军帐里,很久都不出来,到晚上的时候会哄着她睡觉。偶尔他会给她带从长安来的白玉糕,那是被杂在私运军械的船只里一起送来的货物。

再后来他们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带回来的人也越来越少。

有一次他们在深夜里回来的时候,那个乌骓马上的少年没有来见云渺,也没有回到军帐,而是一个人牵着马站在山顶上的树下,仰望了很久天空。

那天云渺找到他的时候,看见他支着手肘靠在树下,微微仰着头,稀薄的星光透过树叶之间的间隙投落在他的脸庞上,微弱地闪烁着一点光芒,令人想起停落在仲夏夜的最后的萤火虫。

云渺站在他的背后,看了他一会儿。微凉的晚风从她的身后无声地涌来,吹起她的发丝,吹到他的身侧。

“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他忽而轻声问,并不回头,却知道她在背后看。

云渺怔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

“你为什么知道......”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谢止渊仰着脸,望着天空,“你总是知道一些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

“在望月楼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我试探过一次。”

他说的是在望月楼里他们做过的一次交换。云渺眨了一下眼,走到他的身边,背着双手靠在树下,也仰起脸,望向天空:“原来那一次你是在试探这个啊。”

停顿了一下,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是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输的。”

“是么。”他垂下眸,轻扯了一下嘴角。

云渺转过脸,看他一会儿,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痛么?荼蘼香的毒又在发作了。”

“还好。”他低声说,“习惯了。”

“你坐好。”云渺又戳了戳他,“再不处理伤口的话,只会越来越痛的。”

谢止渊很听话地坐下来,把披在肩上的大氅解开来铺在林地上,让云渺垫着坐在上面。云渺翻出止血带和伤药,低着头把他的衣襟拆开来,给那些新旧伤口换药和包扎。

秋夜里满山窸窣的虫鸣声里,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各自安静无言。

“阿渺。”

谢止渊坐在她的对面,任凭她摆弄,低垂着头,许久后,轻轻问,“你来的那个地方很远吗?”

云渺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很远很远......远到根本抵达不了。”

“是什么样的地方呢?”他又问。

“是很特别的地方。”她回答说,“和长安不一样,冬天不会下雪。”

“我也很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看。”他轻声说,“想看看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地方,终年下雪的昆仑山、山下积雪的森林、还有阿渺来自的地方......”

“这是你的愿望么?”云渺轻声问。

“差不多吧。”谢止渊垂着眸,轻声回答,“我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愿望。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甘心死在实现它的道路上。”

他又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我是个自私的人啊。因着这一丁点的野心,不介意为此杀死千万人。”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失败的。”云渺低声说。

“我知道。”谢止渊笑了一下。

“但是,”云渺又说,抬起眸,“我会看着你走到那一步的。”

谢止渊低垂了眸,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样就足够了。”

路是不归途,没有回头岸。可是有人陪你一起走。

这样就足够了。

那一日是秋天的尾巴,漫天叶子金黄,随风倾落如雪。林间的草叶上沾着露水,夜里漫山遍野都是寂静喧嚣的虫鸣。

细碎的星光从树梢上无声跌落一地,她在光芒里回过头,树下的少年靠在她的身边睡着了。

后来云渺躺在床上裹在被子里的时候,想起那天他们说过的话、那个犯了杀孽的少年、以及这场注定会失败的战争,她躺在黑暗之中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突然之间,“噗呲”一声,炭火盆里溅起一个火星。羊皮帘子被拉开了,一阵风从外面涌进来,一抹极淡的草木香气以及一点血腥气被吹到她的鼻尖。

“谢止渊?”云渺轻声问。

“是我。”对面的少年点一下头。

他用一件兜帽袍子把她裹起来,转身的时候抓了一卷止血带,咬着布带随意往自己手腕上的伤处缠了几圈,一边语速很快地说,“何子完的三万人在宋州被击败了,此刻退兵到时曲附近,他们不会回到这里了。”

“何子完放弃了这里?”云渺低声问。

“这没办法。用兵就是如此,他必须取舍。”谢止渊回答,“军帐的位置已经暴露了,黎明之前官兵就会攻进来,你立刻带着所有人走,否则留下来的人都会被杀死。”

“这是我答应你的事。”他歪着头看她一会儿,“马匹和粮草你都准备好了吧?”

云渺点点头,扯下兜帽袍子,站起来:“我去通知大家。”

“对不起。”谢止渊忽然说,揉一下她的脑袋,靠过去,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之前想过要不要把你留在长安,但还是觉得你待在我身边会更安全......没有想到会让你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云渺小声说。

“可是你哭了。”谢止渊说,望着她,“每次有人死了,我都看见你哭了。”

“可是亲眼看见这一切,我一点也不后悔。”云渺低声说,“虽然心里很难过......但是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虽然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私的坏蛋,可是偏偏这里的人都很感激你,因为你帮着他们打了这场仗。对这些人来说也是这样吧?甘心死在实现愿望的战场上。”

她低着头,轻轻说,“我经常觉得心里很乱,好多事情想不明白。”

“那就别想了。”他似乎不太在意,笑了一声,“想那么多干什么。你只要想所有不好的事全都怪我就好了。”

而后他把她抱到在外面等候的乌骓马背上,替她整理了一下兜帽,扯了一下缰绳,“骑我的马走。没多少时间了。”

“你要去哪里?”云渺拉住缰绳,低头问,“回何大人那边吗?”

“那边不需要我了。之后的事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谢止渊回答,“完成你的愿望,我们就回长安。”

他转过身,站在风里,指了一下前方:“黎明之前他们就会攻进来,你有六个时辰带着人走,我就在这里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云渺攥了一下缰绳。

“阿渺,不要小看我。”

站在风里的少年微笑起来,欠身提了一把长刀,站起来的时候,猎猎的风卷起他的衣袂,如同涌动的锋芒流遍他的周身,“我一个人就可以挡住他们所有人。”

“谢止渊。”

乌骓马背上的女孩回过头喊。

然后在他转过身来之前,忽然歪了一下脑袋,眨眨眼睛:“谢谢你。”

虽然你真是个坏蛋啊。她在心里悄声说。可是有时候又很好。

没有等他的回答,她不再回头,用力扯了一下缰绳,双腿夹住乌骓马,冲进了夜色之中。

在她的背后,站在风里的少年也没有回头。他低垂着眸,无声地弯了一下唇角。

-

深夜时分的山野间,八百骑兵正在推进。

马蹄碾过铺满落叶的林地,溅起无数泥石与砂砾。这支队伍接到的命令是剿灭这个叛军的藏匿之地。

就在马蹄踩过沙地的那一刻,突然有箭啸声响起!

八百张安装在木栅栏上的千机弩同时发射,每一张弩弓都被填装了连续发射的三枚弩箭,在转瞬之间足足两千四百枚箭矢集中射出,扑天的箭雨像是密集的剑阵那样从四面八方喷射。

这支骑兵队显然没有想到已经被抛弃的军帐还会发射出这样可怕的箭雨。

最前面的马匹眨眼间就被密集的箭簇吞没了,射来的弩箭洞穿了它们的胸膛和脖颈,长嘶着的战马向前面翻倒下去,马腿在一瞬间折断,中箭的骑兵滚落在泥土上,泼洒的血花像是大片的花开。

“有埋伏!有埋伏!”

队伍中间的传令官高吼。

然而话音未落,一枚箭矢从更远处射来,笔直地穿透了他的喉管,把他的吼声封死在喉咙里。

站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戴斗笠的黑衣少年微微眯一下眼睛,又捻了三枚箭矢搭在一张拓木弓上。他站起在长风之中,张弓搭箭,同时足尖轻点,踩了一下一根丝绳连接起来的机关,那些机括控制着木栅栏上的八百张弩弓。

“何子完留下来的东西。”他踢了踢弩弓上的机括,“确实很好用。”

虽然已经决定了抛弃这座军帐和这个村庄,但是淮西刺史还是留下了一些机关来保护这里的人。不过在没有士卒来掌弓的情况下,这八百张弩弓只能发射一次,此刻已经在最好的时机被用完了,不再剩下什么价值。

突然遭到了如此猛烈的袭击,进攻的队伍损失惨重,一时间无法确定对面到底还有多少敌人。就在整队的同时,又有新的箭矢从极高的地方射下来,每一枚都精准地命中了队列之中的传令官和将领。

但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对面的敌人并不多。弩箭的攻击只有一轮,此后尽管冷箭的位置在不断变化,然而每一次最多只有三支箭射出,这意味着敌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剩下的士卒们缓缓地聚拢,举起刀剑。

与此同时,站在树上的少年随手把那张弓扔掉了,落地时欠身抓了一把插在刀架上的长刀。这样的长刀还有足足十数柄,被插在一排刀架上搁在他的背后,充当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兵器库。

“没办法。答应了她的啊。”他叹了口气,又像是带着点笑意。

迎着涌动的风,树下的少年站起来,右手提刀,左手指间一尺刃光芒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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