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踏雪行(十)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4501 2025-07-25 10:15:08

话音未落, 窗外紧接着传来“扑通”“扑通”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去,砸进了楼底下厚厚的积雪里。

这个动静让谢止渊难得地微微愣了一下, 歪着头望向云渺, 眼神透出些许疑问。

云渺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从他的掌心底下钻出来, 揉了一下头发, 小声嘟囔一句:“我在窗户缝里塞了麻沸散......试图闯进来的那些人大概是中招了。”

“你为什么要在窗户缝里塞麻沸散?”谢止渊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我怕你跑出去。”云渺别过脸, 更小声,“我塞了足够迷晕一头牛的量, 只要试图打开窗户就会被放倒......”

谢止渊一时间不知道她想把他关起来和她把他当成了牛这两个想法里哪个比较令人生气。

他又问:“为什么要塞窗户缝里不塞门缝里?”

“因为你这家伙总是有门不走非要翻窗啊。”她仰着脸,十分诚恳地回答, 接着小声咕哝了一句, “有时候真是搞不明白反派的脑回路。”

谢止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后半句话, 轻轻笑了一声,居然回答了她:“因为翻窗快。”

下一刻, 在云渺反应过来之前, 他飞快地抓了件外袍套在身上, 而后轻松又熟练地把她打横抱进怀里, 用一件厚厚的氅衣把她整个人裹住, 推开窗翻了下去。

扑面而来的风雪带着些凉意,被他一只手捂着她的脑袋挡住了。坠落下去的速度很快,刹那间他们就落在了蓬松的积雪上, 少年翻飞的深绯色衣袂像是纷飞在雪里的红蝴蝶。

谢止渊双手托着云渺的腰身,轻轻把她抱下去双脚踩在雪地上。云渺攥了一下他的外袍, 借着他的力站稳了,才低头看过去:“这都是些什么人?”

“太子太师的人吧。”谢止渊欠身, 从雪地上被麻沸散弄晕了一地的人里挑了一个,取走那个人腰间的令牌,扫了一眼,“没有官府的标记,只有通关行牒,去的方向是蓝关。”

“这些人是察觉到我们在追查囚车,所以反过来跟踪了我们吗?”云渺也弯下身去,裹着氅衣,半蹲在雪地上,翻了翻另一个倒地不醒的人的衣服,没找到什么能辨认出他们身份的东西。

但是这种不露痕迹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这些人的动机。能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出现在三家店客栈里、云渺和谢止渊的窗外,唯一的可能就是打算趁其不备在深夜时分偷袭过来除掉他们。

......结果全部被云渺塞在窗户缝里那些可以放倒一头牛的麻沸散弄晕了。

“接下来怎么办?”云渺问,“要抓一个问话吗?”

“问话也问不出来什么。”谢止渊懒懒地答,“凌伯阳不可能把关押何子完的囚车位置告诉他们。”

云渺从这个反派少年懒洋洋的语气里读出一丝杀机:他打算把这些人都处理掉。

她立刻踩着雪过去,扯了扯他的袖角,拉一下他的手,不许他动藏在袖子底下的刀。

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经过,碰到小指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那个瞬间有一点轻微的暧昧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听见她踮起脚在他的耳边喊了一声:“谢止渊。”

她说话的时候贴得他很近,卷翘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喊他名字的时候眨动一下,那些雪粒纷纷地扑来。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垂眸时看见她急切地抓他的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和他的勾连在一起。

“没必要处理掉这些人。我刚才想到了通过他们找到真正的囚车的办法。”云渺继续说,“我想了两种办法,一种更快一些但不太准,另一种有点耗时但是更管用,你选哪一种?”

谢止渊说:“好。”

云渺愣了一下。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我刚刚是在说有两种办法……”

她踮起脚去挥手的时候,勾连的手指因为自然垂落而松开。他忽而抓住她的手,把她再次抱起来放进怀里,足尖轻踩着雪地跃上窗沿。

“回去再说。”

就这么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继续留在雪地上。

-

“所以你选哪种办法?”

翻窗回到房间里以后,云渺抱着谢止渊的氅衣坐在暖炉边,用他的衣服拢着双手取暖,抬起头问。

“第二种吧。”坐在对面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说。他似乎根本没在听,只是低着头拨弄她的手指。她稍微松开一点,又被他捉住,他试着把手指嵌入她的指缝间,轻轻地扣进去。

少年筋骨匀长的手指扣进去的时候,连带她说话的声线都颤了一下。

但是云渺仍旧坚持着把话往下说:“我带了那种用来追踪的草药。每次有人来偷袭我们的时候,就暗中把草药洒在他们身上,之后可以跟着草药的气味追踪过去......”

这种草药的制作方法最初还是在黑水寨的时候谢止渊教给她的。上一次在望月楼被绑架的时候用过,这一次带出来的时候她又做了点调整,使用起来会更加方便。

“这样虽然耗时长一些,但是一定可以找到所有囚车的位置。”她点点头,无视他试着拨弄她手指的动作,“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好。”他又漫不经心地说,指腹轻轻捏一下她的指尖,往下滑动,换了个姿势扣进去。

这个动作弄得她又忍不住颤了一下。她抿了下唇,闷着头,抽出自己的手,指尖戳一下他的胸口:“谢止渊,你是不是身上的伤已经不痛了?”

“痛习惯了。”他不太在意地说,又要去拉她的手。

“那你就去干活!”她推着他往窗边走,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大包草药,“快下去!”

谢止渊叹了口气,抓过草药,半撑着身体坐在窗台上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才极其不情愿地往后一仰,翻了下去。

-

等到谢止渊回来的时候,云渺已经沐浴结束。她挽着长发,穿一件宽松的软袍,腰间系了一根白色的帛带,半跪坐在床边,正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张软榻。

门在背后打开了,系着宽袍的少年踩着绒毯进来。

他也刚刚沐浴过,垂下来的乌发上还携着些许潮湿的水汽,外面的雪粒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走进来时就融化掉了,落在地板上。他赤裸着足踩过去,没系好的腰带松落,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底下一片线条清晰好看的胸膛。

“你睡这里。”云渺指了一下床边的小榻。

也许是因为策马奔波了一整日,谢止渊看起来真的有点疲倦,没有反驳她,走过来就躺下了。云渺盖上被子坐在床上,倾身过去,轻轻地吹灭了案几边的蜡烛。

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一线微弱的光。窗外是落雪的簌簌声响,偶尔风吹落雪的声音,伴着房间里毕剥的炭火声。

大概是因为在马背上被抱着睡过一觉,云渺此刻不太困。她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下雪的声音,以及身边的少年的呼吸声,忍不住悄声问:“谢止渊,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困倦,但是还没有睡着。

“谢止渊,告诉你一个秘密。”也许是因为这个下雪的夜晚氛围太好,云渺没有忍住,对他说了一些从来不跟人说的悄悄话,“其实我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而且这么久......”

他轻笑了一声。

少年带着笑意的干净嗓音响起在身边,因为有一点困意,所以含着轻微的哑,又有着些许温沉的意味,伴着落雪的声音,显得格外近,就像是抵着她的耳边在说话。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离开长安这么远。”他想了会儿,说,“我一直很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但是没有办法做到。”

“听说......”

似乎是为了讲故事哄她睡觉,这个少年歪着头,一边回忆着,一边慢慢地说,“在昆仑有座积雪终年不化的山,山底下有片连绵不断的森林,森林里住着很多会跳舞的猴子......”

“真的有会跳舞的猴子吗?”云渺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谢止渊说,“我都是从皇兄的话本子里看来的。”

“你总是去偷看你皇兄的话本子。”云渺在黑暗里瞪他一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过了会儿,她又说:“其实你一点也不讨厌你的皇兄。”

“我不讨厌他。”谢止渊点一下头,“但是不妨碍我想杀他。”

“因为......”

他歪着头,微笑,干净的声线残忍而冷冽,“只有杀了他才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云渺轻咬一下唇,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可以离开长安太久?”

这个问题在她最初认识他的时候就问过了。如今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大致的答案,只是并不清楚细节和原因。

“因为母妃不允许。”谢止渊说,“离开太久的话,血液里的毒会发作得很厉害,必须要回到她身边才可以变好一点。”

“可是你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阿渺。”他轻声打断她,“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让母妃带我回宫。”

“必要的情况下,让我死在外面也没关系。”

谢止渊垂下眸,轻轻笑了一下,“这副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我只是觉得倘若我没有保护好你的话,就算我死掉了也是我的罪过。”

云渺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没说话,片刻后才低声问:“可你不是还有愿望要实现吗?”

“那是一个实现不了的愿望。”谢止渊笑了一下,“从前有人对我说,死在实现愿望的道路上,就已经足够好了。”

这样的话语其实很矛盾。一方面要杀那么多人实现自己的愿望,一方面却如此确信自己的愿望根本无法实现。

云渺心想,就算是在反派里,这个少年的想法也是反派的逻辑里最奇怪的那一种。

她不愿意去理解反派的逻辑,轻轻甩了一下脑袋,又问:“谢止渊,你们要去救的那个叫何全的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谢止渊轻笑了声,顿了一下又补充,“但是他和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云渺问。

“阿渺,你并不了解我。”谢止渊轻声说,“我是一个真正的自私的坏蛋,活该烧死在十八重地狱里。”

没有停顿,他继续说:“但是何子完可以是个好人,也可以是个坏人。”

“什么意思?”云渺没懂。

“在其他人看来,淮西军人残暴酷烈、烧杀抢掠,甚至啖人为储、盐尸而从。”

谢止渊说,“但是在三十万淮西百姓眼里,何子完就是他们的圣人。”

云渺愣了一下,听见他解释:“淮西护天下粮道,为诸州府军事最重,然而此地多灾,春大水,夏大旱。父皇认为贡赋不可废缺,每年要求淮西缴纳帛五万段、米十万石、盐铁三千石......”

云渺抿了一下唇,计算着这些可怕的数字。

“但是淮西何氏不肯缴。”谢止渊低声说,“这些年他们拥兵自重,叛乱过许多回,直到三年前凌伯阳任淮西刺史,才压了他们一阵。”

“而对于淮西三十万百姓而言,淮西何氏就是庇护一方平安的势力。”他继续说,“他们不仅拥兵威胁朝廷减少税赋,还带领百姓斥弃地为良田、决陂坡以灌溉。何子完担任长史那些年,足足积米五十万斛、税钱一千多万缗。”

云渺听得有点乱了:“可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啊?”

“是啊。”谢止渊点点头,“他残忍、奢利、反仄不定,时常纵兵大掠,手下的兵几乎与盗贼无异。”

云渺在被子底下闷了一会儿。

杀人无数的恶徒与被他庇护的三十万百姓......好和坏、黑与白之间的界限,有一瞬在她心里模糊起来。

“但是他当然该死。”谢止渊似乎察觉到她那一瞬的迷茫,轻轻笑了一声,“做了那么多坏事的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该死。”

“......我也是。”他轻声说,自语般。

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让云渺听见,很快地带过去,又歪着头,在黑暗里向她望过去:“我们继续讲昆仑山下的猴子吧?”

云渺在他清冽干净的嗓音里听得渐渐困了,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深夜时分,雪渐渐停了,偶尔有很轻微的雪动。晚来的风吹落窗台上的一捧雪,落在下面厚厚的堆雪里是“砰”一声轻响。

偶然之间,云渺从睡梦中被这个声音吵醒,听见榻上的少年很轻的咳嗽声。

她眨了一下眼,歪了歪头,借着一线微弱的星光,看见他背抵在床边无声地痛苦战栗。大约是疼痛到已经失去了五感,他没有意识到她在看他,垂着头,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地抖。

心里极轻地跳了一下,云渺抿着唇,侧过身不去看他,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静悄悄地递过去,捏了一下少年没有温度的指尖。

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许久后,他伸出手,无名指勾住她的小指,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风沙沙地卷过窗边的纱幔,外面的雪还在簌簌地掉落。隔着一片铺满星光的地面,床上和床下的两个人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安安静静地睡了一整夜。

-

雪下了整整五日。

因为雪拥蓝关、车马堵塞,没有人可以进出关卡,来来往往的人流都堆积在了三家店镇。整座小镇难得地热闹,到处都点着雪灯、堆满雪人,小贩们推着车在长街上吆喝。

这些下雪的日子里,云渺和谢止渊一直都住在三家店客栈。因为原书主角也住在这里,云渺每一天都得变着法子吸引这个反派少年的注意力,在空闲下来的时候拉着他去逛雪灯、堆雪人、买冰糖葫芦,还把小镇上的每一家餐馆都吃了一遍。

于是小镇上的每一家餐馆都认识了这两个吃饭挑剔的祖宗。

云渺和谢止渊追查囚车的行动也一直在继续。追踪着那些前来偷袭的人,他们找到了不少线索,每一日都会离开小镇去车道上拦截囚车。但是始终没有找到那辆关押着何长史的囚车。

第六日,雪停了。谢止渊在客栈的柜台前结了账,又扔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翠玉,在客栈老板点头哈腰合不拢嘴的恭送声里,把裹在兜帽袍子里的云渺抱上了等在外面的乌骓马背上。

马蹄踩着厚厚的积雪,踢踢踏踏经过小路,走上了宽阔的官道。

清晨还有簌簌的雪粒在落,长长的道路上寂静无声。云渺靠在谢止渊的怀里,被他抱着轻轻打着呵欠犯困。

这时,又一匹马从前方迎来,一袭黑色劲装的少女下马抱刀半跪于地:“三殿下。”

谢止渊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最后一辆囚车也追查到了......”洛小九顿了一下,“但是里面没有人。”

这句话让云渺从困意里醒了。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确定没有人?没有漏掉什么?”

“确定没有。”洛小九回答。

云渺揉了一下头发,转过脸去看谢止渊:“每一辆囚车都是假的......怎么可能呢?”

两个人对视一瞬,突然同时想到了什么。

“所有囚车都是假的。”云渺慢慢地说,“那么真正的囚犯一定被藏在别的地方......”

“一个绝对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

坐在马上的少年低着头,轻笑起来,手指微微一动,一线刃光滑落在他的指间。

“......知道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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