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红嫁衣(六)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3407 2025-07-25 10:15:08

躲在草丛里的云渺瞪大眼睛。

内侍监余照恩......是谢止渊的师父?

根据她对原著的回忆, 这个神秘的黑袍人是全书战力天花板,男女主角加起来才能勉强打得过的那种。

而这个人居然是谢止渊的师父?

不过这样似乎就能够解释为什么黑莲花的武力值那么高了。

云渺起初就怀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会是什么反派,果不其然, 他不仅是反派, 还是反派的老师。

反派阵营内部的关系......似乎远比她想象得要复杂许多。

以她在宫廷和宴会上的观察,这两个人表现出来的关系一点也不好。在她的印象里, 谢止渊经常冷冰冰地直呼此人的名字, 而对方总是含笑拢袖称呼他为“殿下”, 一副恭谨而谦卑的模样。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的关系地位完全颠倒了。

立于高处冷睨的老人是老师, 而半跪在地上的少年是学生。

猎猎的风鼓起翻飞的袍角,这个老宦官提着手里的刀, 一步步走到少年的面前, 刀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刺耳声音。

“低头。”余照恩冷冷地说。

刀背击打血肉的声音猝然响起!

老宦官反手握刀, 自上而下,以刀背狠狠抽打在少年的脊背上, 动作利落而狠辣得就像行刑的狱卒, 又熟练而顺手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云渺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时, 看见血从少年的发间缓缓地滴下来。

一滴一滴, 血珠砸在皎洁的汉白玉砖上, 溅开一泼又一泼鲜红的花。

他低垂着头,额发遮住眼睛,云渺看不清他的神情。

面前的学生沉默着, 一声不响地任凭老师责罚。而老师也丝毫不留情面,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又抽下去一击。

“这一刀为你不敬母妃。”

“这一刀为你忤逆师长。”

“这一刀为你擅自离宫。”

……

一下,一下, 又一下。

每重击一次他的脊背,余照恩就罗列一条罪名,到最后罪无可数,仍要编出罪名。

少年在刀背的击打下依然跪得笔直,只是缓缓地咳出血来,额前的碎发沾着血水和汗珠垂落下来,遮住那双乌玉一般的眼眸。

碎星在云层间漏出一线,清辉如水泼溅在汉白玉砖上。

长达小半个时辰的训话完毕,余照恩甩开刀锋上的血,低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少年。

“好自为之。”他甩袖离开。

许久,林间没有了声音。

血缓缓地漫过台阶,而少年仍半跪在地上,微垂着头,一动不动。

一束光自他的头顶上方越过去,堪堪擦过他的发梢,落在不远处的汉白玉阶上,一级一级,流淌下来,淌了一地清泠的光。

而少年的身形被吞没在黑暗之中。

“他走了。”他突然开口,“可以出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躲在草丛里的女孩拨开眼前的树叶,牵起裙角,从树后走出来。

“谢止渊——”她抬起头,喊他的名字。

“别看。”他轻声说,“闭着眼睛。”

女孩依他的话,闭上眼睛,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晚间的风微凉,沙沙地卷起落花,吹到她的发上、身上。因为闭着眼,她走路的时候张开双手,摇摇晃晃像个织锦娃娃,姿势近乎一个打开的拥抱。

面前的少年缓慢地起身,微微低下头,看见她颊边沾着一点泥。

那样洁净的脸庞,尽管沾了点泥土,依然皎洁无暇,像是最细腻的白瓷,最清透的璞玉,在温水里养了好多年,容不得一点点污浊。

少年的手指稍稍屈了一下,似是要替她抹去那一点泥,却在抬起之前停住了。轻轻捻一下,摸到指尖污浊的血,无声地收进袖底。

“转身。”谢止渊轻声说,“然后睁开眼睛。”

像个听话的乖小孩,云渺转过身,背对着他,睁开眼睛。

“从这里向东走,有一条通往子城的夹道。”

谢止渊在她的背后轻声说,“沿着夹道一直走,半个时辰可以出去。”

云渺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你。”她低声说。

背后的少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不用谢。”

“那,”她小声说,“我回家了。”

背后传来很淡的一声“嗯”。

挥挥洒洒的星光里,女孩踩着落花的风走远了。

她的背影在花雨里显得纤细轻盈,如同掉落在花束下的小仙,踏着风,迎着光,杳杳冥冥,灵灵明明。

站在影子里的少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宫道外是昏暗的林,林间星点飞着萤虫。金红的落叶铺陈一地,垂落的衣袂划过堆积的落叶,沙沙作响。

林深处,树下铺满一地的花。

谢止渊没力气扫开落花,慢慢在花里坐下,倚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指尖开始微微地痛起来。

风声里,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说:“我回家了。”

回家……么?

不想回家。

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

但是太久不回去的话,就会越来越痛。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刻骨切肤,噬心灼肺,凌迟之痛。

花开荼蘼花事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止息,无法止息。

无数映着金红落叶的光从树梢上坠落下来,灿金色的光芒像夏夜的萤火虫缀在他的衣角。

树下的少年静静闭着眼睛,仿佛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恰在这时,风忽然从前方涌过来。

踩着沙沙落叶,脚步由远及近,恍若下了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听见动静,他怔了一下,抬起头。

那个女孩牵着裙角,踩着遍地流淌的星光,被身后涌动的风推着,试探般,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

挥挥洒洒的光笼在她的头发上,翩跹的衣带如白鸟的翼。

撞见他的目光,她抿了下唇,小声喊:“谢止渊。”

“我只是......”顿了一下,“想来看一下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他低声打断。

“假如你本来想要杀我的话......”

她忍不住又问,声音很轻,“刚才为什么又要救我呢?”

“因为你还对我有用。”他冷淡地答了句,“所以还不能死。”

这句话说完,他已经很疲倦了,再没力气应付她,重新闭上眼,偏过头,不想说话。

空气里静了片刻。

云渺站在树下,看着面前的少年。

簌簌的花落在他的发上、肩上,像是堆着雪,一层又一层。他的身上很多伤,新的旧的,衣袍也划破了,沾着血的发梢上落着碎光,星星点点的,像是死去的萤火。

那样一张清绝的面庞,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却这样伤痕累累、千疮百孔。

“谢止渊?”云渺试着喊了句。

没有回应。树下的少年闭着眼,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也许是因为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下,很快又不动了。纤浓的眼睫轻颤着,微微偏过去的侧脸挺拔,映着清冷的星辉,苍白却依然漂亮,冰肌玉骨,像是玉石雕琢的。

“你以前......”云渺轻声问,“总是像这样在树底下睡觉吗?”

昏睡的少年当然听不见她的问话,也不会再回答她。

云渺迟疑一下,在离开他和留下来之间摇摆不定。她想了想,伸出手,试探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她记得他说过不喜欢人碰他。

但是此刻的少年无知无觉,不知道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犹豫着,试探一下他手心的温度。

太冷了......这种状态已经接近失温了。

云渺坐在他的身边,凝视他苍白的脸庞。

确实觉得他是一个很坏、很讨厌、近乎邪恶的反派。

可是现在又觉得他有点可怜。

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以后是要杀死他的……

可是,此刻此时……

只想要安安静静地抱着他。

就一小会儿。

树影婆娑,漏下清光,碎如残雪。

树下的女孩俯下身,张开手抱住沉睡的少年,脸颊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把自己温暖的体温传递给他。

一直到晓星沉落,东方既白。

-

清晨时分,第一声鸟啼穿透林梢的时候,谢止渊醒了。

他轻轻眨了下眼,怔住了。

女孩趴在他的胸口,抱着他睡着了。一缕阳光洒在她茸茸的发顶,柔软的发丝被映成灿金色,沾着露水,在晨风里摇曳。

似乎察觉到动静,她纤长卷翘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来,还带着点睡醒的迷糊与懵懂:“嗯?”

身边的少年僵直了一瞬,冷漠地往外挪开身体,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闷咳起来。

云渺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压到了他,立即从他身上起来,看他偏过头很轻地咳着嗽,有点想帮点什么忙,又不太敢碰他。

“你伤得重吗?”她小声问,“要不要去看大夫?”

她还记得原书里中了那个老宦官一掌的人都是非死即伤。

“不用。”少年的声线冷冽,却因为咳着嗽而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云渺歪着头看他,思考是不是不用她下毒他就自己会死。

其实也许昨晚把他丢在这里不管就好了。

但是......他昨晚确实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恩将仇报这种事,违背她的良心,会让她一辈子寝食难安的。

“谢止渊,”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不是。”他倦怠地斜靠在树下,随口回答。

“你不会每天晚上就在树底下住吧?”她眨眨眼睛。

谢止渊闭上眼,不想理她了。

忽然有一阵小风扑簌过来,轻轻扇了下他的睫毛。他下意识地睁开眼,面前的女孩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假如你晚上没有地方可去的话......”

她想了会儿,“那你来我这里睡吧?”

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歧义,她十分匆忙地继续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会在房间里给你留一张榻,隔开在屏风后面。”

“只是给你一个夜里落脚的地方。”

她在他面前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而且仅限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的这段日子。”

对面的少年忽而歪着头恶劣微笑:“你不是怕我半夜突然杀了你么?”

话音未落,面前的女孩伸手戳了戳他身上的伤口。

猝不及防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低着头按住起伏的胸口,压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腥血。

再抬起头时,云渺觉得他的眸光冷得像北风过境的冰原。

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

她悄悄想。

没想到戳一下居然就可以让反派动怒。

但是看着他生着气又虚弱得动不了的模样,心里又有点小小的雀跃得意。

“反正你爱来不来。”

云渺低哼着站起来,趁着他没有力气的时候多占点便宜,弯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得回家了。”

树下的少年像只炸了毛的小兽,干脆闭上眼不再开口。

云渺转过身往外走,忽而听见背后的少年很低地问:“为什么?”

声音很轻,落在风里,一个不留神就捕捉不到。

“你救了我一命,我就帮你一次。”

女孩回过头笑了下,“你对我好的话,我就对你好嘛。”

“不过这次就算两清了。”

顿了下,她又说,“以后我们还是互不相欠。”

“我不会去的。”

背后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

-

那天夜里,弦月坠落的时候,躺在被子里的云渺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很轻的“嗒”一响。

次日清晨时分,她从床上醒来,穿着件织锦大袖的丝绸软袍,扎一条极宽的雪白帛带,一只手挽起堆叠如云的青丝,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绣着云纹的裙摆从金丝边的地毯上迤逦而过。

她停下来,从竹木屏风后面踮起脚,探头往下看。流水般的发丝垂在屏风下面,仿佛绸缎般滑落下去。

屏风下的软榻边倚靠着一个少年,微微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阳光从她的发梢流淌到他的指尖,仿佛牵了一根很长很长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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