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踏雪行(三)
“我们要怎么抓人?”
熙熙攘攘的过道里, 云渺被谢止渊牵着一只手,跟随着人流往黑暗深处走。
敲开百鬼坊的侧门,进来就是这条没有点灯的石道。这一日的百鬼坊与平日里的模样不太一样, 进来的客人们异常沉默, 似乎不像是参与赌局,而像是奔赴什么奇怪的宴会。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客人们在黑暗之中静默地前进, 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谢止渊在门口与看门人说过话以后, 就带着云渺挤进人群里。他给自己也戴上了一个黄金面具,说话的时候揭起面具一角, 可以看见少年微微勾起的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仔细看周围。”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借着石道尽头一点幽暗的烛光, 挤在人群之中的云渺勉强看清了周围的人的脸, 微微吃了一惊。
确切地说, 从不同的入口处来到赌场的客人们都没有露脸......他们全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黄金面具。
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人群就像大片趁着夜色前来聚会的枭群,在黄昏时分从不同的地方为了某种目的同时聚拢而来, 参与一场沉默的盛宴, 又在黎明之前悄然离散而去。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云渺喃喃说。
“因为今日的赌局只允许戴面具的客人进来。”
谢止渊伸手按一下她的脑袋, 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以免她被拥挤的人群挤到, 而后附在她的耳侧低声解释,“每个月只设一次,这不是平常的赌局, 而是专门为特别的客人准备的......”
说话间,汹涌的人流推着他们来到了石道最尽头。
眼前仍旧是那座庞大的地下赌坊, 却显得整肃而庄重,不似以往那般纸醉金迷、泛着糜烂的酒香, 反而透出一种诡秘的秩序。每张赌桌边都站着侍立的小仆,桌上没有摆放酒水,只有堆积如小山的筹码。客人们近乎井然有序地来到赌桌前,各自取筹码、下注、掷骰子,每个操作都像是精密到极致的仪器。
赌场里连一丝喧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哗啦啦的筹码在响动。以往那些复杂的赌博花样全部消失不见,每张赌桌上都在简简单单地赌单双,庄家面无表情地推出成堆的筹码,而赌博的客人们则沉默地掷出骰子,无论输赢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样的情景不像是在赌场......而像是在某种效率极高的交易现场。
谢止渊领着云渺停在一张赌桌前,捻了一枚作为筹码的铜币给她看。
云渺接过来,摊开在掌心。圆形的铜币中央穿了一个方孔,这是为了便于把铜钱以丝线串在一起。铜币的正面以隶书篆刻“重宝”二字,下面的小字则写着铸造的年号,翻转过来,铜币的背面雕刻着繁复的祥云和瑞纹。
形制是敬德元年官府铸行的铜币,可是仔细看去,却会发现篆刻字体的最后一笔被故意刻得高高挑起,背面的纹路也和官府刻印的版本并不完全相同。
“这种钱币......是伪造的。”云渺轻声说。
“对,是假.币。”谢止渊微微点头,“在这里却比真币要值钱得多。”
“所以这里现在是在……”
“洗钱。”背后的少年轻笑一声,“参与这个赌局的都是些需要洗掉手里不干净银子的客人。”
云渺立即懂了。此时此刻的赌坊根本就是个大规模的黑钱交割现场。看起来是在赌钱,其实是在结算。
通过赌博的方式,数不清的银两以假.币的形式被花出去,对账之后再被洗成干净的钱。百鬼坊为客人们提供这项业务,同时也收取着高额的费用,一切结算都以赌局的形式进行。
“刺杀淮西船业大掌柜、永安道玉坊管事、以及兵部员外郎的幕后之人......现在正在这里参加赌局么?”云渺悄声问。
“他本人未必在这里,但是手下必定有人在这里。”谢止渊低声回答,“永安道玉坊的账簿被拿走了......他们在隐瞒一批不能见人的款项,而最快的洗钱方式就是来百鬼坊的赌局。”
“那批款项和你在查的失踪的军械有关?”云渺忍不住回头看他,“......你到底在筹划着什么啊?”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背后的少年轻笑,手指扣住黄金面具,微微下压,而后对赌桌前的庄家颔首,“要最大的筹码。”
“我们也要赌博么?”云渺扯一下他的袖子。
“赌。”谢止渊按住她的双肩,把她推到赌桌前,拨开一绺儿她颊边的乱发,低下头,揭开一角黄金面具,轻轻勾一下嘴角,贴近她的脸颊,说话的时候唇抵在她的耳垂,“阿渺,你来赌。”
“怎么又是我来?”云渺小声问,“输光了怎么办?”
“你花我的钱还不够多么?”背后的少年笑了一声,“别担心,我赚的银子都是你的。倘若你输光了,我再赚给你花。”
“况且,”他低声说,“这场赌局就是要输,输得越多越好。”
云渺想了会儿,明白了:“输了的话......其他赌桌上的筹码就会流到我们这一桌上来......”
此刻的整个赌坊就是一个大型的金钱交割现场,筹码会在赌桌之间不断流动和洗牌,打乱以后再替换和结算成干净的钱流出去。所以只要他们输得够多,就会不断有筹码来到这张赌桌上,方便谢止渊以此为线索查出那批卷走了永安道玉坊账簿的人。
于是云渺点点头,踮起脚,抓过前面的一个木盅,对赌桌对面的庄家点一下头,说:“开始吧。我赌双。”
哗啦啦的骰子在木盅子里翻滚起落,被赌桌这边的女孩轻轻一压,揭开来,几乎每次都是单数。云渺在赌桌上有种奇异的好运气,她希望赌赢的时候总是可以赢,而她心里念着要输的时候,又总是可以输。
背后的少年漫不经心地玩着她的一绺儿头发,只在每次赌桌上送来更多筹码时手指仿佛不经意地一一翻过去。
“找到了。”他忽地轻笑起来。
“双。”这时,赌桌前的女孩最后一次摇晃木盅,推上了全部的筹码。
骰子在木盅里啪啪地滚动,被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按住,云渺在心里悄悄念了一次这局要赢,慢慢地揭开了木盅。
底下三枚骰子都是清一色的六点,最大的双数。
“这下我可没有输掉你赚的钱,反而全部赢回来了。”她得意地扬一下脸,凑过去在谢止渊的耳边悄声说,“我才不欠你的。”
话音未落,身侧的少年突然揉着她的发顶把她整个人向后按进怀里,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把她打横抱起来,抱着她径直转身离开了赌桌。
“赢回来的钱还没拿!”门在后面关上,她急切地小声提醒。
“不拿了。”他低下头,冷笑一声,把她挣扎着的双手扣住按下去,而后掀起半边她戴着的面具,轻轻贴在她的耳边,微笑着,咬字清晰,让她听清自己说的每个字。
“这下你欠我了。”
-
云渺气得和谢止渊打了一路的架,打完架的时候才发觉他们已经离开了百鬼坊,停在不远处一座偏僻的宅邸前。这里大约就是那批见不得人的银子的来处。
宅邸前守着一列侍卫,每个侍卫都佩着刀,列队绕着宅邸来回巡逻。
这里靠近西市以南,是夷汉混居、人多眼杂的地方。外郭城各处都不允许私自雇兵,但是这一带却在官府的管辖之外,时常有佩刀带甲的侍卫在熙攘的长街上护着商贩的马车经过。
在侍卫们看不见的地方,很轻的“嗒”一声,一个红衣少年抱着女孩从屋檐上轻巧落地,把她轻轻放在地面上,旋即挡在她面前,靠在两道砖墙的夹缝之间,微微侧身,望向不远处的宅邸。
守在门口的侍卫们正在换班,这是个很好的闯进去的时机。
大袖下的一尺刃滑出,又被人轻轻压住了。谢止渊回过头,看见身后的女孩摇了摇头。
“可以动手。”女孩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严肃地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不许杀人。”
“好麻烦。”靠在墙边的少年无声叹了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抱怨一句,抬起手指压下盖在脸上的黄金面具。
风吹起他高高束起的漆黑长发与飞扬的红绫发带,面具下的少年微微垂眸,眼底一线刃光流闪而过,仿佛刀剑出鞘前的锋芒一闪。
同一时刻,风叮叮当当地卷过屋檐下的铁马,站在宅邸门口的侍卫首领抬起头,愣了一下。
小巷之间走出一个少年,孤身一人,阳光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深红色的大袖在风里翻飞,如同一对被狂风鼓起的蝴蝶翅膀。
“打扰了。”少年以手指抬起半边黄金面具,露出底下一个微微勾起的笑,“请问可以让我进去么?”
“你是什么人?”侍卫首领按住腰间的佩刀,一时之间不确定是否应该拔刀。
站在小巷之间的少年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双手之中空空荡荡,什么武器都没有拿,单纯无害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因为迷路而走丢的小孩,提问的态度温和礼貌得如同站在邻居家的小院外敲门问路。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少年歪着头,望过来,“麻烦让一下,我想进去找个人。”
“那个人的身份,”他接着说,微笑,“前任淮西长史的参事。”
此言一出,侍卫首领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向前一步,抽出腰间的佩刀,对手下的人低声下令:“解决他。”
“速度要快,不要打扰到里面的大人。”首领低声说完,手下的侍卫们已经拔出刀剑缓缓地包围了前方小巷里的少年。
“我倒是也很想快点解决。”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少年叹了口气,“可是我夫人不许我杀人。”
“不过......”
藏在大袖底下的刀无声滑出,他垂眸凝视着指间的一线刃光,轻笑起来,仿佛自语般地说,“不被她发现就好了吧?”
头顶上方一道刀风呼啸着挥来,他抬起头,握住了那柄刀,旋身落地的刹那间,扑簌簌的血光如一场纷纷的落雨。
踩着血的少年站在红色的雨里,仰起头,指尖轻轻一甩,甩开了刀尖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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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渺在小巷深处等了许久,外面一片安静,只有屋檐下一阵铁马叮咚在响。
就在她想要探出去看一眼的时候,“嗒”一声,背后的少年轻轻落在地上,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解决了。”耳边传来少年清冽如碎玉的嗓音,“走吧。可以进去了。”
“别动。”她扯一下他的袖子。
“我没杀人。”少年的神情无辜又天真。
云渺轻哼一声,揭开他捂住自己的手,转过身,在他的面前踮起脚,攥着他的衣角把他拉近了,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襟,在少年干净如新雪的气息里闻到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有血的味道。”她以手指轻轻点一下他的心口。
“那是我的血。”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受了伤。”
云渺还要再说什么,再次被捂住眼睛抱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被轻轻放下来,站在一个狭窄的小巷里,睁开眼睛,眼前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大群人。
倒了一地的是那些佩刀的侍卫。他们都被刀柄敲晕了用一根麻绳乱糟糟地捆成一串,个个都是伤痕累累而且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些人确实没死......不过也就只剩一口气了。
“居然真的没杀。”云渺小声喃喃,只看了一眼就被重新捂住眼睛,没能完全看清那些人身上的伤势。
“我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坏蛋么?”面具下的少年极无辜地眨一下眼,纤而密的眼睫扑闪一下,忽地又轻笑起来,自顾自地点头,“我确实是。”
云渺十分不高兴地戳了一下他的心口:“所以我最讨厌你!”
他被戳得轻咳一声,却笑起来,再次把她抱起来,足尖点地,旋身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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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的宅邸里,成群的仆从正在把带回来的大量账簿送上一张檀木大方桌,纷纷的白纸如同蝴蝶般飞舞。
方桌前,一个青衣大褂的人正握着一把算盘,凝神沉思,细竹般的指节飞快地敲动,另一只手在大片摊开的宣纸上迅速地记账,写满了数目的长长纸页沿着桌角垂下来,蜿蜒落在铺着竹席的地面上。
“大......大人!”这时,一个仆从冲进来,半跪于地匆匆禀告,“宅邸外面的侍卫全部不见了!”
“不见了?”青衣大褂的人抬起头。
话音未落,“嗒”一声,上方的天窗打开了,涌进来的风把白色的账簿卷得哗哗翻动。
阳光倾泻而下,一个戴黄金面具的少年从上方落下来,深绯色的发带与大袖袍随风鼓动。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穿襦裙的女孩,她飞扬的裙裾像是木槿花一样绽放。
站在阳光下的少年摘下黄金面具,露出一张清绝而华贵的脸。他轻轻勾动一下嘴角,眼底一线灼灼的光如同跳跃着火光的刀刃:“洛西园,好久不见。”
青衣大褂的人愣了一下,放下手里握着的算盘,匆匆起身,抱袖行礼:
“原来百鬼坊主人......已经变成了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