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铃地(十)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6298 2025-07-25 10:15:08

瓢泼大雨如注,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唯有一线刃光如银针般刺破雨幕。

站在雨幕里的少年双手握紧刀刃,任凭雨水浇湿他沾血的额发, 底下一双漆黑的眼眸干净而漠然, 像是被雨水淋湿的黑曜石,里面情绪淡而稀薄。

啪嗒, 啪嗒。鲜亮的血珠不断从被刀刃划破的指缝间涌出来, 沿着染着血的锋刃流淌, 再从刀尖坠落下去,一滴又一滴, 重重地砸在雨水里。

他安静而认真地等待着死亡。

“我不杀小孩子。”戴斗笠的人低声说,收刀入袖。

夹在指间的刀刃无声地没入大袖, 与此同时戴斗笠的人也转身离开。

豆大的雨珠噼啪打在他的斗笠上, 又泼洒在泥土地面上, 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那顶斗笠在雨幕之中渐渐远去,一抹白色衣袂消失在不远处的转角。

同时, 在他的背后, “当啷”一声, 握着刀的少年忽地脱了力, 松开手, 手里的刀重重砸在地面上,撞出一泼飞溅的雨水。

转角处,戴斗笠的人顿了下脚步, 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闭上眼睛, 彻底失去意识,昏死了过去, 身体向前倾倒下去。

然而就在他纤薄的身体砸在雨水里的前一刹那,原本已经消失在转角的那顶斗笠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戴斗笠的人忽地伸出手,轻轻地接住了这个孩子。

-

深秋时节的群山间金红一片,缭绕的雾气如流岚般环绕在山腰。遍地落叶的杉木林里,偶尔有麋鹿涉水而过,惊起溪边沉睡的白鹭。

哗哗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杉木,树下铺着枯叶织成的厚席,一个少年躺在上面静静地沉睡。

他全身缠满白色布带,右手腕的布带还在渗血,苍白的额头也裹着厚厚的布。垂落的柔软额发被风吹开了,露出底下乌浓而纤长的眼睫,轻轻地颤动着,像是停落在风里的黑色蝴蝶。

微微歪着头,呼吸声很浅,这个少年睡得昏沉。他苍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大约是因为在发着高烧。凌乱敞开的白色衣襟下面,单薄的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心脏像是受伤的小动物那样不规律地跳动。

“吱嘎”“吱嘎”的脚步声响起,戴斗笠的人踩着落叶从外面回来。

他把一件厚实的氅衣盖在少年的身上,坐在旁边的一块山石上,伸手摸到一个盛满水的木碗,慢慢地把里面的清水喂到少年微微张开的口中。

微凉的水珠滴落进少年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纤浓的眼睫眨动一下,缓慢地睁开,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

“醒了?”戴斗笠的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并不回答。戴斗笠的人也不介意,把手里盛着水的木碗搁在一旁,而后俯下身,伸手去摸少年的额头,想要检查一下高烧的情况。他是个盲人,看不见面前的东西,只能慢慢地摸索过去。

触碰到少年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说过了,小孩子不要总是想着杀人。”

原来就在他俯身下去的刹那,少年从他的大袖底下取走了他的刀,抓着刀刃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因为这把刀没有鞘,两侧都开了刃,少年的手指被刀锋割破了,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沿着刀尖滴落在地面上。

“你应该知道你杀不死我的。”

戴斗笠的人语气无奈,“还是说,你想要用这种方式逼我杀死你?”

少年仍然抓着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戴斗笠的人却无视这个危险的动作,继续俯身下去,宽大的掌心覆盖在少年的额头上,像是在安抚某种不安的小猛兽。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还在发高热。你昏睡了整整三日,你自己知道么?”

“还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刃光忽地一闪,少年闷咳一声,抓在手里的刀已经被戴斗笠的人收了回去,重新滑进大袖里,化作一片蛰伏着的眠龙。

指节轻弹一下刀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戴斗笠的人淡淡地说:“这种刀不是这样用的。”

他转过身,摸索着取来那个盛水的碗,又抓出一把从外面摘回来的新鲜浆果,慢慢地喂进少年的口中。刚刚那些动作之后,少年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任凭他给自己喂食。

“谁打的你?”片刻后,戴斗笠的人又问。

“除了额头上的擦伤,手腕上的刀伤,还有一些不太严重的划伤,你身上大部分的伤都是被人打的。”

他缓缓地说,“有人以六尺的大刀击打在你的后背上,一直打到血流出来为止。”

“什么样的人......”他轻声问,“会如此对待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个少年不会说话了,忽然听见很轻的声音回答:“是师父。”

因为多日连续不断的高烧,少年稚嫩的声线带着一点哑,但是依然干净而清澈,令人想到堆积在云间未落下的洁净的雪,又或者是从雪里捧出来的清透的玉。

听见少年的回答,戴斗笠的人似乎惊讶了一下,继续问:“手腕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你身上的伤都是我替你包扎的,大部分都没有严重到足以致死的程度,只有手腕上那一道刀伤是致命的。”他说,“这样的伤,只可能是你自己割的。”

他转过头,看着少年,“为什么想死?”

没有回答。空气里只有风吹叶落的哗哗声。少年纤而浓的眼睫垂下去,苍白幼嫩的面容如同没有灵识的瓷娃娃,安静得就像是再次睡着了。

戴斗笠的人似乎也不指望少年回答,喂完了水和食物后,把倒空了的木碗搁在身旁,摸索一下树干,缓缓地起身,准备离开。

“渊。”背后忽然传来很轻的稚嫩嗓音,他片刻后才意识到这个少年是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阿娘喊我阿渊。从水,渊。”

“从水的‘渊’么?”

戴斗笠的人站在树下,以刀刃轻轻敲击一下树干,随手算了一卦,“水出而不流,太深了,这个字对你的命格不好。”

于是他以手指夹住刀刃,在树干上刻了一个“止”字。

“在前面加一个‘止’字吧。”

“在走到回不去的深渊之前,”他轻声说,仿佛是在自语,“停下来吧。”

-

戴斗笠的人离开之后,群山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日暮时分的天空深蓝如水,无数深深浅浅的光线穿透林间,洒落在树下静静躺着的少年身上。他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小谪仙,周身笼在止水般的寂静光芒里,安静地沉睡,琉璃般易碎而静谧。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一群山匪劫掠完商队,从郊外回到山里。为首的大汉扛着一把刀,刀上还挂着从死人身上剁下来的珠串,身边几个山匪手里拖拽着抢回来的赃物,大声嚷嚷着讨论分赃。

“老大不愧是老大,这一趟赚的银子够兄弟几个胡吃海喝一顿了!”一个山匪兴奋道。

“抢到手的财物,一半上交给寨主大人,剩下的咱们留着,回头去平康坊逛窑子!”另一个山匪搓搓手。

“那里怎么有个小孩子?”山匪头子远远地望见了在树底下躺着的少年,挥挥手示意一个手下走过去。

“老大,看衣服料子是个世家小崽子!”

手下用刀尖挑开盖在少年身上的氅衣,抓着他的衣襟把他提起来,双脚离地,摇晃几下,“好像昏过去了!”

柔软乌黑的额发垂落下来,苍白漂亮的少年一动不动任凭他提着,无力地垂着头,身体随着动作而晃动,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绑起来!”山匪头子扫了一眼,“贵族人家的小崽子,送去山寨里当奴隶,没用了再宰了下酒!”

两个手下甩开一条麻绳走过去,把昏睡的少年双手捆起在身前,粗糙的麻绳把他缠满白布带的手腕再次勒出血来。其中一个山匪也许是为了撒气,又或者只是单纯出于好玩,往少年的胸口恶狠狠踹了一脚,他在昏睡中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他垂落的衣袂间滴落下去。

就在山匪们准备拖着这个少年离开的时候,他纤密而乌浓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睁开眼睛。

那双没有焦点的漆黑眼眸慢慢地恢复了神采,仔细看进去,有细细的一线刃光在他的瞳仁间流闪而过,有如一柄出鞘的小刀般凌冽。他垂眸时那锋芒就被纤浓的眼睫遮住了。

“诸位大爷,”

被绑在麻绳上的少年仰起脸,稚嫩的声线干净而澄澈,“别绑我......我有东西可以交换。”

“小公子,你的性命都在我们手上,能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山匪头子似乎觉得这个孩子有趣,哈哈大笑,提着刀转到他的面前,半蹲下来,与他对视。

“一千两银子。”少年歪着头,微笑,露出一颗小虎牙,那种木然无神的状态完全消失,漆黑的眼眸变得灵动,柔软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额头上缠着的白布带,显得有点儿乖。

“你哪里来的一千两银子?”山匪头子嗤笑。

“这附近有个官府的通缉犯,悬赏金额高达一千两银子。”

少年的语气十分天真,乖巧又礼貌,“穿着白衣服,戴一顶斗笠,我就是被他绑来的。”

“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人的位置。”他认真地说,毫不在意出卖一个救了自己的人,“只要你们抓到他送去官府,就可以领到一大笔钱。”

山匪头子被这些话语说得有点心动:“那个通缉犯在什么地方?”

“这些绳子弄得我很疼。”少年递出一双被麻绳勒伤的手腕,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然无辜的笑,纯净没有半点邪气,“可否帮我解开一会儿?”

山匪头子犹豫一下,似乎绑着个毫无危险性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必要,抽出腰间的长刀,割开少年手腕上的麻绳。

“可以告诉我了吧?”山匪头子问,在少年的示意下靠近一点。

面前乖巧听话的少年忽然凑近他的耳边,轻声报了个数:“一。”

山匪头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已经被一柄长刀刺穿了胸口。最后的惊愕表情停留在他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的眼瞳里,被刀刃贯穿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轰然一响。

泼溅的血光挥洒如空山新雨,站在血雨里的少年弯身从尸体上拔出长刀,甩开刀尖上的一线鲜亮的红,而后歪着头,抬起眸,轻声说:“二。”

这是他即将杀人的数目。

山匪们惊惧地对了对眼神。前一刻还布娃娃般任凭他们摆弄的少年忽然变了个人,此时的他每一分微笑与眼神,都有如刀刃般凌厉。

下一刻,少年反手提着刀,足尖轻点一下地面,如出鞘的名刃般旋起!

然而,“当啷”一声,长刀坠地,一顶斗笠拦在他的面前,阻止了他的动作。少年闷咳一声,身形摇晃一下,耳边有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叹息:“都说了小孩子不要杀人。”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可是紧接着,他微微怔了一下,戴斗笠的人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弯身捡起那柄染血的长刀,右手提刀,左手大袖下的刃无声滑出。

“杀人这种肮脏的事,”戴斗笠的人低声说,“交给大人来做吧。”

-

哗哗的晚风吹过,遍地都是尸骸。戴斗笠的人欠身从面前的一具山匪尸体上抽出长刀,背后的少年坐在树下,披着一件氅衣,歪着头看他,干净的眼神里透着好奇。

这时候他看起来真的像个乖巧的孩子,裹在这件厚厚的氅衣里,额头上缠着白布条,双手腕的伤口都还在渗着血,仿佛出去打架后被大人领回来的小学生,又好像什么被收养的受伤的幼兽。

从最初那种漠然的状态里苏醒过来,又卸去了一层乖巧礼貌的伪装,这个少年真正的眼神其实很灵动,眼瞳如同琥珀般剔透,有一种涉世未深的天真,却又像小野兽般透着一丝狡黠。

“你怎么知道我是官府的通缉犯?”戴斗笠的人不回头,淡淡地问。

“你带着刀,是个江湖侠客,可是身上没有通关行牒。”少年干净的声线回答,“你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所以只能躲在官府管不到的山间。”

“很聪明的孩子。”戴斗笠的人说,回头看他,“你是贵族出身的小孩,为什么出现在百鬼坊那种地方?”

“我想死。”少年毫不避讳地回答,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可是没有死掉。”

“所以你想找个人杀你?”戴斗笠的人叹了口气,“假如你真的想死,找把刀在自己的心脏上捅进去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找个人杀你?”

“我做不到。”少年低声说。

他忽然伸出手,从身边的尸体上抽出一把刀,双手握住刀刃,对准自己的心脏,用力地刺进去。

听见动静,戴斗笠的人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拦他。这时少年突然痛苦地战栗起来,握着刀满手鲜血淋漓,可是手里的刀不断地颤抖着,刀尖只没入心口一点就停下了。

仿佛有另一种意志在对抗他的愿望。他竭尽全力把刀尖往心脏的位置送,任凭刀刃深深地切割入手指,最后的结果却只是倒在树下微微地颤抖着,轻轻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我试过很多次。”少年松开手,干净稚嫩的声线透着虚弱,“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就是上次割开手腕的时候......身上的血都快要流干了,和那些尸体一起顺着水渠沉下去,结果最后被一群捞尸人捡走了。”

戴斗笠的人指尖动了一下,摸索过去,轻轻把少年握着的刀拿走了。

“除了死去以外,你还有别的愿望么?”戴斗笠的人问。

“有啊。”树下的少年轻声说,仰望着天,“可是做不到。”

“我心里有一个实现不了的愿望。”戴斗笠的人也轻声说,“死在实现那个愿望的道路上,也很好,不是么?”

“所以在那之前别想着去死了。”

他转过头,雾蒙蒙的眼睛空虚没有着落,仿佛始终停留在很遥远的地方,却似乎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我教你用我的刀吧?”

“你还是个小孩,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长大。”

大袖底下的刀无声滑出,戴斗笠的人垂下眸,仿佛在注视着那一线刃光,“为了心里那个愿望拼命活下去,也许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实现它呢?”

少年微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去看他手里的刀。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从没见过的东西都有种好奇,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抓那把刀,戴斗笠的人却察觉到他的动作,把刀重新收回了大袖底下。

“别着急。”戴斗笠的人淡淡地说,“等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这把刀是食人血肉的刀,倘若用得不对,会反噬主人。”

这是个新月之夜。天幕一寸寸黑了,晚风如流水涌来,卷起无数起落的枯叶。

落满星光的河畔上,戴斗笠的人走在前面,身侧跟着那个小小的少年。停在一丛摇曳的水草边,戴斗笠的人弯身下去,掬了一把散发着光芒的草,捧在手心洒落出去。

漫天的草叶化作纷飞的流光,少年站在光芒里惊讶地眨眼,眼瞳好像被这种萤火的光点亮。

“这是腐萤草,生长在黑暗里。很漂亮吧?可惜我看不见了。”

戴斗笠的人笑了笑,“哄女孩子高兴的东西。以后哪天你有喜欢的女孩了,就送给她这种会发光的草吧。”

“什么叫喜欢的女孩?”少年偏过头,好奇地问。

戴斗笠的人轻轻笑:“你还太小了。等有一天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站在光芒里的少年伸出手,接住一片跌落的流光,回过头,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要去宫城里见一个人。”戴斗笠的人平静地回答。

“宫城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少年歪过头说,忽地一字一句,清晰地咬字,话语里显露出一位小殿下的淡漠与冷冽,“我可以下令让所有宫人都出来见你,直到你找到你要见的那个人。”

“谢谢你。”戴斗笠的人笑了一声。

许久之后,直到漫天的流光都散了,他在无人听见的时候轻声说:“可是我想见的人已经不在了。”

-

头顶上方的星图持续不断地流转,庞大的石球缓缓地按照星轨运行而过,发出一声轰然的巨响。

云渺感觉到被人揉了揉头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居然靠在谢止渊的怀里睡着了。

面前的少年抓过她的手腕,把垂落在一侧的袖子折起来,低下头检查扣在她手腕上的袖箭。

“怎么了?”云渺揉着眼睛问,还没完全睡醒,睡眼惺忪地任凭谢止渊拉着她的手,“咔哒”一声,安装好的袖箭被固定在她的右手腕上。

“等一下需要你用到这个。”谢止渊说。

云渺眨眨眼睛,反应过来:“果然你之前逼着我学会用袖箭是别有所图!”

......差点以为他是真的为了教会她保护自己!

面前的少年没有回答她,而是打横把她抱了起来,从这颗最高的星星上向后一仰,笔直地坠落下去,如同一只从高天之上坠入海面的海燕。

纷飞的衣袂如同云雾,云渺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捂住眼睛,耳边只有鼓鼓的风声。也许是因为之前吓哭了她以至于差点没哄好,这次少年的动作温柔得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捂住她眼睛的掌心温热,她轻轻眨了下眼,感觉到少年松开手,揉了下她的头发,然后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里,贴在她耳边低声问:“不会害怕吧?”

“不怕。”云渺摇摇头。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旋地转,谢止渊抱着她飞快地在运转的石球之间折返和起落,上上下下的动作剧烈得简直像在坐过山车。云渺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因为否则的话她大概会被直接咚咚咚转得扭到脖子。

终于,“嗒”一声,抱着她的少年停落在地面上,双手环过她的腰身把她轻轻放在面前,慢慢地仰起头,注视着头顶上方对应的星图。

“这里对应着天心的一点,所有星星的光都消失在这里,因此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他解释说,“这个位置是阵眼。墓室里的杀阵会随着阵眼里对手的强弱而变化,所以如果是你站在这里的话,突破这个阵法的难度会降低许多。”

云渺低哼一声,觉得他这话是在瞧不起自己。

“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面前的少年好像读懂了她的意思,轻轻笑出声,“抱歉。我的说法不对。”

这家伙突然变得这么温柔体贴,简直像个乖顺的邻家竹马,云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睁大眼睛看他一会儿,紧接着回想起之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为了利用她也会伪装成又乖巧又听话的模样。

于是云渺看他的目光就变成了在打量一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

“你站在阵眼,按照我的指示去破坏那些石壁上的机关。”

谢止渊无视她的目光,继续说,“等到所有的机关都被破坏了,就会有一条通往出口的通道打开。”

“一定要记住的是,”最后他说,“阵眼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可以离开这里。”

交代完毕,面前的少年拍了拍她的发顶,被她抱着脑袋往后躲开。于是他轻轻笑了一下,在一颗石球从头顶上方经过时伸手一抓,翻身跃起在了星轨之间,飞扬的衣袂如同猎猎的纸鸢。

云渺抬起右手腕,按照他的指示,瞄准到了壁画上鬼神的双目。

“上方五十米。”

“右十四米。”

“下三十三米。”

随着星轨的不断运动,少年的身影在无数石球之间起落,每次都准确地找到需要瞄准的位置,引导着云渺射出袖箭。因为袖箭只有三枚,所以用完之后,谢止渊需要避开暗器在错落的星轨之间折返而来,取回用完的袖箭。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个机关被破坏掉的时候,云渺还剩下最后一枚袖箭。庞大的星阵在所有机关被破坏之后停止了运转,只剩下头顶上方的星图还在持续不断地流动着光辉。

然而在机关破坏掉之后......整座墓室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并没有出现什么通往出口的通道。

“谢止渊!”云渺站在阵眼中心大声喊,“怎么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又紧张起来。毕竟按照这家伙的说话,如果出不去的话他们就得在这里足足待上三个月又十天,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因为脱水变成干尸。

“别着急。”不远处传来少年的轻笑声,“还差最后一步。”

“嗒”一声,上方的少年从停止不动的石球上落下来,站在绘满了神鬼的赤金色石壁下,微微地仰头,天穹上方的星图上一束金线般的光辉打在了他的发梢上。

“星图上的指示在说,以吾血祭此间亡者。”他轻声说,“因此想要出去的话,必须要杀死一个人。”

云渺怔了一下,后退半步,喃喃问他:“什么意思?”

“别怕。什么都不要想。”

映在摇曳如流水的烛光里,对面的少年微微歪着头,张开双臂,微笑起来。

“只要想着杀死我......”

“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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