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刀剑影(八)
“谢止渊......”云渺轻声说。
空落落的道路尽头, 桃花树下扑簌簌地落着花,漫天的花瓣飘舞在月光里,悠悠荡荡, 荡荡悠悠。
“小姑娘, 我们继续走吧?”
一个老妇人在她的耳边喊,“再过一段路就出了这片山的地界了。”
“像我们这样给匪寨干过活的女人, 长安城是回不去啦。”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 “不过我们可以搭乘大船去华州投奔那里的州官, 听说那一带的官员对老百姓很好......”
老妇人还在不停地说着话,云渺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目光在前方的树林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在每一棵树下都停留,寻找那一抹熟悉的深绯色影子。
仿佛那里应当有个穿锦袍的少年, 懒洋洋地倚靠在花树下, 见到她走来, 就抬起头,轻轻地笑着, 喊她的名字。
可是此刻云渺在哪里都找不到他。
他没有按照约定在那棵花树下等她。
根据他的说法, 假如这时候他还没有来, 那么他就不会再来了。又或许他已经来过这里, 没有等她就自己走了。
他让她跟着这些人离开, 再也不要回头。
可是......
云渺猛地回过头。
她想起经过山道上一个岔路口时,看见的打斗痕迹和血迹都是新鲜的。
“你们先走。”她牵过一匹马,转过身, “我要去找一个人。”
“小姑娘?”老妇人愣了一下。
话音未落,那个女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
遍地都是明亮的月华。
风从山顶上吹下来, 吹过遍野林梢,吹乱了女孩的头发。
月华落在她的发梢上, 溅起银亮的光。她乘着一匹马在山路上飞快地跑,与落花和草木擦肩而过。
发丝在晚风里翩跹,飞扬的裙裾沾着夏夜的露水。
“谢止渊。”云渺在心里急切地喊,“你在哪里?”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岔路口的尽头躺着很多具尸体,那里像是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当时她觉得那些可能是山匪的尸体,也不敢带人过去看,匆匆就经过了。
可是如果......谢止渊当时就在那里呢?
在云渺的认知里,这个少年自从来了山寨以后就始终受着很重的伤,每天夜里还要忍受荼蘼香的毒发,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是强弩之末。
假如在下山的路上遇见了山匪......
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云渺不会骑马,但是幸好这匹马很通人性,带着她在山道上飞奔。她找到了之前的那个岔路口,沿着一路上残留的血迹向前,然后看见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
不仅有山匪的尸体......还有官兵的尸体。
就像她猜测的那样,这里发生过一场可怕的战斗。
战斗双方几乎所有人都死光了。
冰冷的箭簇插在血泊里,无声地倒映着冷月的清辉。
踩过遍地破碎的箭矢,云渺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斜倚着一个少年,低垂着头,身侧插着一把染血的薄刃。
从遍地尸骸一路走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殷红的鲜血映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大约是在不久前那场激烈的战斗中,这个少年在杀死最后一个敌人之后,自己身上的伤口也彻底崩裂了。
他支撑着身体往那个方向走,过程中流了很多血,走到树下的时候,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昏死了过去。
月华从树梢上跌落,打在他沾着血的发梢上,流淌在地上化作一泊寂静的光。
他就这样坐在这片光里,闭着眼睛,低垂着头,仿佛安静地睡着了。
“谢止渊!”云渺朝他跑过去。
一层清寂的光笼在他身上,仿佛玉石。她把这个少年轻轻抱在怀里,俯下身去,脸颊贴着他的心口。
他无知无觉,靠在她的怀里,像是一个堆雪的玉石娃娃,乌浓而纤密的睫羽垂下,衬着苍白如薄瓷的肌肤。
紧接着,云渺怔了一下。
——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心跳了。
他的身体被她紧紧地抱住,冰凉得近乎失去温度,如同抱住一捧正在融化的雪,在风里渐渐地消散。
深红色的大袖垂落在地,露出苍白而削瘦的腕。身边的马低下头,温顺地舔舐他冰凉的掌心,试图让他的体温恢复一些。
“谢止渊......”云渺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她双手颤抖着,解开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绫,从他的身边捡起那柄染着血的小刀。
然后她小心地扶着他,让他倚靠在树下,再轻轻拉起他的手腕。
“……如果我看起来像是死了,那是正常的,不用害怕。”
地牢深处,他曾经对她说过,“疼痛可以让我醒来。”
因为荼蘼香的毒发作得越来越厉害,在极端的情况下,他可能会陷入一种假死的状态,呼吸和心跳都衰弱得近乎于无。
谢止渊不能保证自己每次在黎明时分都清醒着,所以教了云渺这种叫醒他的办法。假如云渺去找他的时候,他陷入了这种状态里,那么她就能把他叫醒。
云渺把解下来的红绫缠绕在手指上,握住那片一尺长的薄刃,找到正确的位置。
她深呼吸,闭上眼睛,对准他的手腕划下去。
鲜红的血淌下来,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昏睡中的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就像是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
云渺放下小刀,用力地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地恢复了,体温还是很低很低,气息变得紊乱而断续,滑落的发丝掠过她的颊边。
“谢止渊?”云渺贴在他的耳边喊,“你醒了吗?”
没有回应。怀里的少年仍闭着眼,耷拉着脑袋,靠在她的肩头。
云渺侧过脸,看了一会儿他苍白的脸色,然后扯了扯他冰凉的手指,试图拉着他站起来。
“谢止渊,醒来啦。”她轻声说,“我们得离开这里。”
奇妙的是,她这么拉一拉他,他居然就乖顺地跟着她动了。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可是身体却会近乎本能地会回应。
她伸手去牵他的手指,他就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好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依赖着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这种莫名的信任让云渺对他产生了一种责任感。
她撕下一块衣角,把他手上的伤口包扎起来,然后拉着他走到马匹边上。他始终闭着眼睛,梦游似的任由她摆弄。
云渺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他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回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她指挥着马在面前半跪下来,扶着谢止渊坐上去,自己坐在他的背后,双手环住他的身体,再握住缰绳。
狭窄的山道弯弯绕绕,马蹄飞奔着踩过石子路。马背上的两个人挨在一起,姿势近乎一个亲密的依偎。
颠簸晃动的马背上,少年垂着头靠在她的怀里,就这样静静地睡着了。
-
马蹄声踢踢踏踏,响在阒寂的山野间。
夜色由深浓转浅,天空阴了又亮,很快就要到黎明了。
黎明前的夜幕沉重,一路上漆黑不见五指。直到此刻,终于有一线微弱的月光破开乌云透出来,照亮了前方幽深昏暗的山路。
这一刻,云渺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前方的路......并不是下山的路。
一点火光在前方亮起,那是燃烧在黑水寨的大火。
......原本应该早已远离的匪帮山寨越来越近了。
“回头!”云渺拽着缰绳,对着马大喊,“别过去!”
因为不会骑马,云渺只能任由马载着他们走。而这匹马误解了她的指令,仅凭本能往山寨的方向前进,因为那是它回家的路。
深夜的山道上漆黑一片,云渺无法辨认道路,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带着谢止渊回到了山寨附近。
载着他们的马踏入了燃烧的火场。
四面八方响起毕剥的火焰燃烧声,烧成灰烬的朽木踩在马蹄下化作齑粉,周围的排屋已经在大火中烧得只剩尘埃了。
云渺竭力拉扯着缰绳,试图让马回头。
猝然,一线寒芒亮起!
“嘶——”
奔跑中的马长嘶一声,头颅被一根斜射而来的箭簇贯穿,马蹄擦过地面时崴了一下,身体翻滚着向前轰然倒地!
云渺和谢止渊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
落地前的最后一刻,云渺死死地护住了昏睡的少年,托着他的脑袋轻轻地靠在自己怀里,同时自己的后背狠狠砸在地面上。
剧烈的刺痛感袭来,她疼得眼泪掉下来。
“倒是一对苦命鸳鸯。”一个声音嘶嘶地笑了。
云渺猛地抬起头。
面前的浓烟和黑暗里,走出一小队逃亡的山匪。领头的男人长着一张刀疤脸,正是云渺初来山寨时觊觎她的那个山匪头子。
“就是你们两个私通了官府吧?”
山匪头子一刀扎进倒在地上的马身上,手指上沾染着喷涌的马血,提刀一步步走向云渺和谢止渊。
云渺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少年。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他的伤口又崩裂了,可是他依然没有知觉,只是静静地闭着眼。
“我早就向寨主提议过,早点把这个小子宰了祭酒,免得日后生乱......”
山匪头子冷笑着,一手提刀,一手拽着云渺的头发把她狠狠拎起来。
昏睡的少年从她的怀里滚落下去。她竭力地伸手想去接住他,可是却被猛地一把扯开,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衣袂下缓缓流出来,像是洇开了大朵的花。
“你的小情郎快要死了。”山匪头子桀桀地笑起来,扯着她的长发令她被迫仰起脸,“小姑娘,不如就跟了我吧?”
云渺咬着牙拼命挣扎。
“真是个倔骨头的小姑娘。”
山匪头子拖着她走了两步,掂了掂手里的长刀,对着躺在地上的少年比划几下,“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我是怎样一刀一刀地杀死他......”
还未提起刀,颈间突然一片冰凉,山匪头子愣了一下。
被抓住的女孩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极薄的小刀,趁着他注意力转移的那个瞬间,恶狠狠地把刀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山匪头子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又乖又甜的女孩会藏着一把刀,因此根本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拿住了命脉。
“别动。”她握着刀抵在他的动脉上,声音清脆又冷冽,“不然杀掉你。”
他们的周围,持着兵刃的山匪小队缓缓包了上来。老大被人用刀抵着脖子威胁,几个小山匪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在等待山匪头子的指示。
“小姑奶奶,有话好好说。”
山匪头子讨好地笑着,扔掉手里的刀,举起双手。
“让你的人走远点。”
云渺用力捏紧刀刃,“再牵一匹马给我。”
“好好好,都听你的。”山匪头子一边喏声连连地应着,一边无声地对自己的手下比了个眼神。
云渺站在他的背后,于是没有看见,他和自己的手下们缓缓交换了森冷的目光。
其中几个山匪假意去寻找马匹,实则从后方绕到了一片视野盲区,悄然拔出了手里的刀。
“动手!”山匪头子突然暴喝一声!
云渺被人猝然抓住头发往后拖!有人从背后用刀柄对准她的膝盖弯一敲,迫使她半跪在泥土地上,握在手里的刀被一并取走。
山匪头子冷笑着捏着那柄小刀,玩弄似的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本来想要对你轻一点儿......”
刀锋滑过她白瓷般的肌肤,停在皎洁如雪的衣襟下方,挑开几寸。
“看来是必须得下些重手了......”
“放手。”
忽而,有人轻声说。
那个声音很轻,可是寒冷、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被这道声线里的森然冷意震慑了一下,山匪头子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回过头。
浑身是血的少年缓缓地站起来,平静地抬头,冷冷看着他。
烈烈火光映着那张淡漠而清绝的脸,深红衣袂在遍地燃烧的大火里翻卷如云,浴血而立的少年身形犹如一柄插在风中的染血的刀。
周围一圈的山匪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这个少年分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以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却令人产生一种极度恐惧的感觉......就像在子夜时分撞见了恶鬼。
“重复一次,”他冷淡地说,“放手。”
这是云渺第一次看见谢止渊这样的神情。
以前他也经常这样命令人,可是尽管眼神冰冷,唇边总是弯起一个弧度,就算是杀人时也在微笑,歪着头,像个贪玩的坏小孩。
而此刻的少年冷漠得如同冰封。
他的目光森冷而空旷,眼底一丝笑意也无,身上只有浓烈得有如实质的杀气。
山匪们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兵刃。
“一。”少年轻声报了个数。
没人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来不及去猜测。
下一瞬间,深绯色的影子如同刀刃出鞘!
山匪头子连刀都还没举起来,那个鬼魅般的影子已经接近了他。
握在手里的刀刃被骤然夺走,紧接着就自上而下切开了他的喉管。山匪头子瞪大着眼睛倒下去,被近乎残忍地杀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一弧飞溅的血光如泼墨般扬起,挥挥洒洒如同一场温热的雨。少年甩开刀刃上的血,踩着尸体转过身,抬起刀尖,轻声说:“二。”
这下所有人都突然懂了。
这个少年是在报数......他即将杀死的人数。
周围的山匪们无声地交换了恐惧的眼神。
下一刻,所有山匪同时发起冲锋!
四面八方的人影高高跃起,兵刃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这些人决定以人数优势击败这个少年,否则他们只会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杀死。
站在刀光剑影里的少年抬起眸。
攻击袭来的刹那,他也同时移动!
深红色的大袖下滑出一柄极薄的刃,他右手提刀,左手握刃,在扑来的人群之中穿梭而过,每一次折返都带起一片血光。
“十一。”
“十二。”
“十三。”
每杀一个人,他就轻声报一个数字。整个过程里,他都在机械地报数,如同一台冰冷而精准的杀人机器。
最后,他站在满地尸体里,低垂眼眸,垂落的大袖下滴着血。
仅仅一炷香时间,他杀死了这里所有的人。
这是一场绝对的屠杀。
立在血光之中的少年犹如一个炼狱里的恶鬼,携裹着火光的风卷起他的衣袂和发丝,他仿佛踏着尸山血海归来。
站在他的对面,隔着烈烈火光,穿襦裙的女孩静静望着他。
恰在此刻,一线月光穿透云雾,倾洒在堆积着鲜血和尘埃的地面上。
这道光如同刀剑般切割开两人之间的空间,女孩立在明亮的那一半,而少年站在茫茫无边的黑暗里,微微垂着头,碎发遮住眼睛。
“害怕么?”他忽而轻声问。
云渺怔了一下。
“害怕的话,”
对面的少年低声说,“就不要过来。”
“天亮之前,你还来得及跟那些人走。”
他轻声说,“骑着马,离开这里,乘坐渭水上的船,顺着黄河而下,去华州......”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被打断了。
对面的女孩牵起裙角,淌过满地的鲜血,在明亮如水的月华里,向他跑来。
山顶上的风漫卷着、涌动着,从他的身后吹过来,吹向她,吹起他的衣袂,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纷飞的衣袂迎着风像是蝴蝶在月光下振翅。
就在女孩跑过来的同时,少年轻轻闭上眼睛,身体微微一晃,犹如断了线般,向前跌倒,向后翻飞的大袖犹如折断的羽翼。
而她奔跑着伸出双手去接他。
接住他的瞬间,女孩被撞得后退几步,终于稳住了自己。少年垂着头半跪在地上,轻轻地靠在她的怀里,被她用力地抱紧了。
她知道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纵然是这个强大到近乎超出人类极限的少年,在这一刻也彻底耗尽了全部力气,昏厥在她的身上。
“谢止渊。”
遍地流淌的月华里,女孩怀抱着沉睡的少年,低头附在他的耳边,很轻地开口。
“我要带你回长安。”
这一次换我带你。
-
黎明前的最后时刻,夜色浓稠得像是浸染着墨汁。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里,房屋和塔楼在烈烈大火中轰然倾塌。
这座匪帮山寨已经烧得几乎什么都不剩了,遍地都是烧毁的朽木和滋滋作响的砖块。
云渺拉着失去意识的谢止渊在黑暗里踉踉跄跄地跑。
一路上都是尸体和死人,还有破碎的刀刃箭簇。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官兵们陆续清场,偶尔遇到一小股流寇,就把他们杀死在火场里。
这些人都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会分辨面前的是山匪还是被关押在山寨里的不幸者,只要遇到人就格杀勿论。云渺带着谢止渊下山,既要躲避流窜的山匪,又要躲避巡逻的官兵。
她没能找到可以乘骑的马,也不知道怎么骑马,只能靠着双足步行下山,摸摸索索地寻找一条安全的路。
身边的少年始终没有清醒过来,闭着眼睛任由她拉着手向前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在经过一片乱箭时,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啪一下扑倒在泥土地上,摔得膝盖破了口,可是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低垂着头,如同一个睡熟的布偶娃娃。
云渺只好把他重新拉起来,站起来又继续领着他走,只是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一些。
这种无意识状态下的他,脆弱得像个小孩子,随便什么东西都能伤害到他,更加让云渺觉得自己要保护好他。
一缕光在云层后跳跃,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晨曦的光破开浓重的黑暗,一层灿烂的金辉漫过群山遍野,鸟雀跃起在沾着露水的枝头,无数尘埃在光柱之间翩跹起舞。
云渺拨开交错的草叶,拉着谢止渊走出了深林。
一线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瞳里。
迎面而来的风里携着野花和露水的清香,几只蝴蝶绕着她的脚踝跳舞。
他们终于下山了。
云渺缓了一口气,把谢止渊领到一棵树下休息。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她扶着坐好,微微偏着头靠在树干上,一下子就睡得很沉。她凑近到他的鼻尖,听见他匀净而轻浅的呼吸,稍微放下了不安的心。
于是云渺转过身,站起来,打算去找点水喂给他。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弓弦拨动的声音。
有什么人......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金吾卫!
“什么人在那里!”
对面的林间传来厉声高喝。
云渺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也不敢动弹。
在逃跑的路上,她已经知道了这支官兵收到的命令是屠山。
不管是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只要是从黑水寨里出来的人,遭遇到金吾卫都会被一律杀死。
他们的目的是彻底摧毁这个匪帮山寨,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对面的林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搭弓上箭的声音。
这队金吾卫确定了前方的不是自己人,决定直接用箭矢射杀对方。
云渺猛地转过身,去拉谢止渊的手。
他们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逃跑。
躲到树林深处去,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快起来!”她摇晃着昏睡的少年,“快起来......”
可是倚坐在树下的少年垂着头,闭着眼睛,全身是血,一动不动。
她贴在他的耳边急促地喊他的名字,而他什么也听不见,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云渺用力咬了下嘴唇。
假如她放弃他往树林里跑,还来得及避开这一波箭雨。
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原本就不必对他负什么责任。
其实一开始就不必那么努力的,就按照他说过的话,她离开这里,一别两宽,就刚刚好。
可是......
他们拉过钩的。
她同他约定过,要一起逃出去。
云渺握着小刀转过身,把树下的少年挡在背后。
对面的密林间,弓弦绷紧的声音犹如死亡的倒计时。
恰在此刻,一线晨曦的光投落在林叶之间,溅起几泼灿烂的金色。
树下沉睡的少年在遍地阳光里醒来。
他抬起头,怔住了。
凛冽的阳光如刀剑般刺进他的眼瞳。
漫天的箭矢如暴雨扑面而来,女孩纤细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为他挡住所有那些汹涌的狂风。
纷飞的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裙裾,那道身影在阳光下犹如一面屹立不倒的旗。
“我不会放手的。”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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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间,箭落如雨!
肌肤和脸颊都被扑来的箭簇擦破,女孩的身形在风里像折了翼的蝴蝶那样跌落。
她因为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而昏厥了过去。
这时,有人从背后接住了她。
树下的少年握着刀挡住扑面的箭雨,在呼啸的流矢声中,低下头,看向昏厥在怀里的女孩。
“……笨蛋阿渺。”
少年在她的耳边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救我呢?你明明可以丢掉我跑走的。”
“约定这种东西,在我这里等同废纸。”
他垂眸注视着女孩皎洁的脸,自言自语般的,“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都只是为了利用你而已。”
“可是,”他又说,“我最讨厌亏欠别人了。”
“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坏蛋。”
他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下。
“......虽然我本来就是个坏蛋。”
他轻轻抚过女孩沾着血的脸颊,抱着满身是伤的她,站起来。
猎猎的风卷起他的衣袂,他平静地抬起眸,眼瞳里映着扑面而来的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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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波箭雨过后,深林里没了动静。
这边的金吾卫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对面的人已被击杀,彼此微微点头。
在最前方的首领的指挥下,这些人缓缓收起了弓箭,从半跪挽弓的姿势站起身。
可是下一刻……
金吾卫们同时愣了一下。
漫天扑簌的尘埃与烟雾里,一个少年穿过阳光走了出来。
深绯色的大袖袍在风里扬起,织金缀玉的蹀躞带泠泠地响。他怀里抱着一个昏厥的女孩,她的身上和脸颊上都带着擦伤。
没有人想到居然有人能活着走出来,他们的出现就像夏末的一个奇迹。
箭杆折断的声音里,少年踩过遍地的流矢,停在这支金吾卫面前。
他缓缓地垂下眸。
这一刻,他身上有一种高旷而寒冷的上位者气势,正如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子,或者一位年轻的君主。
“跪下。”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所有人一齐跪倒在地!
呼啦啦跪倒一片的人群里,起落的衣袂交织如层叠的麦浪,一层又一层地倒伏下去,大小兵刃叮叮咣咣落了一地。
“殿......殿下!”为首的金吾卫叩拜于地,不敢抬头。
“带我去见余照恩。”年轻的三皇子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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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扎在山脚下的军营里,传令官在窄道上来回穿梭,不断把最新的战报传进主帅的营帐内。
金吾卫大将军、内侍监宦官余照恩一袭魏紫色蟒袍,坐在一张厚重檀木的宽大案几前,缓缓翻阅着一沓自长安而来的信件。
沙沙的纸页声响在寂静的四壁之间。
整个剿匪行动都很顺利。接到三皇子从山上传来的情报后,这支金吾卫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包围和伏击,并且在山脚下建立了多道封锁线,把逃出山寨的山匪统统就地格杀。
远在长安的天子对金吾卫的这次行动表示嘉许,似乎也对自己这个不太受宠的幼子的出色表现感到些许惊讶。
“哗啦”一声,帐帘撩起,绯衣玉带的少年走进来。
“三殿下。”案几前的老宦官徐徐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黑水寨主死了。”
谢止渊并不看他,随手从案几上取了一叠信件,坐在桌角低头翻看,“派人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明白。”余公公回答,收拢大袖。
“回禀父皇的事交给你。”谢止渊翻完手里的信,随意往桌上一搁,起身,“我即刻回长安。”
“殿下如此急切么?”
余公公在背后看着这个少年,“老臣似乎听闻太医校尉有言,殿下身上的箭伤远未痊愈。”
“我还有件事没做完。”少年头也不回。
“殿下。”
余公公在他背后缓缓地开口,语气恭谨却森冷,“太医校尉告诉我,你把殷川云府的千金带回来了。”
“老臣曾提醒过殿下......那个小姑娘应当在适当的时机死去。”
并不等谢止渊回答,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宦官又作一揖,苍老的声线嘶哑而冷酷。
“让她死在黑水寨是最好的选择。”
“尚书之女死在匪患之下,给予这次剿匪行动最好的理由。而殿下为护她而身负重伤,必将深深感动尚书大人。”
“至于最后医治无果,她病死在军营里,”
余公公桀桀一笑,“......那便是天意如此了。”
少年的背影微微顿一下,抬手撩开帐帘的同时回头,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余照恩。”
他冷冷地说,“手不要伸得太长。”
老宦官只是淡淡哂笑:“殿下何意?”
“我说过,不要动我的人。”
少年落来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我留着还有用。”
“老臣明白。”余公公拢袖作揖。
“殿下。”
帐帘撩起的同时,这个老宦官忽然又开了口。
“淑妃娘娘托老臣代为转达......”
顿了下,“殿下该回宫了。”
这一次少年的背影停住了。
一道斜阳的光落在他的头顶上方,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光晕,而他垂下眼帘,站在阴影里。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答。
“哗啦”一声,帐帘合拢,缀角的珠串还在晃动。
立在营帐内的老宦官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拢了拢大袖,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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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三个日夜之内,黑水寨匪帮被剿灭一事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江湖上的人尤其为这个消息而震惊。
黑水寨匪帮虽然据点在城外,但是常年在城里称霸四方,占据了不少地盘,尤其与城东南的南乞帮世代结仇。
这个穷凶恶极的匪帮一夜间覆灭,直接导致江湖上再次动荡不安。不少帮派蠢蠢欲动,要争抢黑水寨留下的地盘。
黄昏时分,城东南的孩儿巷里,南乞帮众正在为此事集会。
茂密如盖的古槐木下,几把交椅依次排开,为首的是南乞舵主曾海天,顺位下来的分别是大帮主阮无极、二帮主赵不群、三帮主张云山,以及周围一圈的丐帮帮众。
“舵主。”
一名提着砍刀的大汉抱刀半跪,“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说。”坐在正上方的舵主示意他们继续。
“听说引导官兵入山的是个无名小辈......”
传消息的人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确定,“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字,可是据传却是他杀死了黑水寨主......”
“无名小辈?”
大帮主阮无极重复一遍,冷声询问,“确定是无名小辈,而非江湖上有名有姓之人?”
“前任老舵主同黑水寨主交过手。”
主座上的舵主曾海天沉声道,“那人一手斩.马刀,号称关中马战第一,你我都不是对手。”
“必定是什么江湖大侠隐姓埋名去了山里!”
暴脾气的二帮主赵不群击掌,“不然什么人能杀得了黑水寨主?”
“很不巧。”
忽然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还真不是什么江湖大侠。”
南乞帮众循声回头看过去。
小巷尽头,一个少年牵一匹乌骓马,穿一袭深红大袖袍,怀中抱着个昏睡的女孩,微微笑着,踩着霞光走来。
“是我杀的。”
他偏了下头,微笑道。
“怎么又是你!”
阮无极大怒,提着铁鞭就站起来,“上回的账尚未找你清算,你竟敢自己找上门来!”
南乞舵主挥了下手,示意他先别急。
“凭什么证明人是你杀的?”他沉声发问。
“凭这个。”
少年轻轻扬手,随意把一枚印章抛出。
南乞舵主一张手,接住那枚印章,定睛查看。
......那是黑水寨主的私印。
江湖人士都知道,这枚私印他从不离身。假如有一天被人拿走了,那个拿走私印的人就是杀死他的人。
“我听闻南乞上任老舵主的独子死于黑水寨主之手。”
少年缓缓地说,“他复仇未遂,郁郁而终,临死前曾当众立誓,杀死黑水寨主之人可以接替南乞舵主之位。”
他轻抚着乌骓马背,歪头看过来,“我既然杀了黑水寨主,南乞舵主是否该当让位于我?”
“你怎么敢!”暴脾气的赵不群抄着巨锤就站起来。
南乞舵主曾海天再次挥了下手,止住了手下的动作。
“那都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他缓慢地说,“如今我才是现任舵主,那个誓言早已失效。”
“是么。”少年似乎有些惋惜,“真可惜。”
他轻轻拍着身边乌骓马的头,仿佛并未察觉,四周已经被手持兵刃的南乞帮众包围了。
“黑水寨主的私印既然已经握在我手里,”
舵主曾海天低低地说,“江湖上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杀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只要你死了!”
话音未落,刀剑出鞘声如裂帛,南乞帮众同时扑了上来!
而站在中间的少年只是轻轻捂住了怀里女孩的耳朵。
“嘘。”他轻声说,“别吵醒她。”
下一刻,他足尖一点,在半空中旋身而起!
深红色的衣袂翻涌着掠过,少年的身影犹如鬼魅般在人群之中穿梭,一只手抱着昏睡的女孩,一只手抓着一柄薄而锋利的刀。
几个来回折返之后,冲上来的丐帮帮众颈间猝然亮起一线鲜红,一个接一个捂着被割开的喉咙重重坠地。
少年提着刀轻巧落地,抬起眸,微微笑。
“剩下的一起上来吧。”他歪着头,“我嫌麻烦,一口气杀掉好了。”
二帮主赵不群暴喝一声,提起巨锤就要冲出来,而大帮主阮无极和三帮主张云山也挥起武器,准备攻上去。
这时,喷涌的鲜血如一阵狂风扑来!
被泼溅的鲜血洒了一身,几个南乞帮主同时愣了一下,回过头,却发现舵主曾海天被人当胸贯穿了心脏,踉跄了几步,沉重地倒在地上。
他死不瞑目,仰头瞪着天空。
一个紫袍男人从他的胸口拔出一把砍刀,单膝半跪在地上,沾着血的双手捧上那枚沉甸甸的私印,奉到那个提着刀的少年面前。
“既然是这位大人杀死了黑水寨主,”
男人用嘶哑的嗓音恭敬地说,“就合该接任南乞舵主之位。”
“段天德!”阮无极高喝,“你一个带刀侍卫,怎敢背叛舵主大人!”
少年却似乎觉得有趣,提着刀走到男人的面前,低下头:“你叫什么名字?”
“段天德。”男人哑声回答。
“我记得你。”少年注视着跪地的男人。
下一瞬间,他的声线倏地冷冽。
“不久前那场江湖械斗里,”
少年淡淡地说,“是你射了我致命一箭。”
“是我。”段天德沙哑地回答,“各为其主,各行其是。当时我可以为了舵主杀死大人,如今也可以为了大人杀死舵主。”
少年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而轻轻地笑了。
“很好。”
他伸出手,却不接那枚印,而是从男人手里抽走了他的刀,以刀背拍打一下他的脊背。
“我懒得做这个南乞舵主。”
少年轻笑一声,经过他,衣袂掠起微凉的风。
“从今日起,”
他一字一句,声线平静,“段天德就是新任舵主。”
“而我是你们的新主人。”
立在人群之中,少年抬起刀,眼神冷漠。
“跟我的人,留下来。”
“不跟我的人,”
他微笑,“现在可以去死了。”
一阵凉风呼呼地穿堂而过。
手持兵刃的丐帮帮众们微微打了个哆嗦,而南乞的几个帮主沉默着交换了眼神。
“至于我的名字——”
少年顿了一下,轻声开口。
“‘白头老翁’。”
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孩恰在此刻茫然地睁开眼。
冰冷的系统音在脑海里同时响起——
【恭喜宿主——】
【找到反派“白头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