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终章(三)
自由。
宁可死在异乡, 死在枯木的路边,死在风雪的山间,死在血流成河的尸骸里。总而言之, 宁可死掉, 也不要像这样活着。
凝视着那双死寂般的少年的眼眸,云渺回想起他说过他是一个自私的坏蛋, 因着一丁点的野心不惜杀死无数人, 活该被烧死在十八重地狱里。
挣扎在黑暗和绝望之中痛苦地活着的少年, 飞蛾扑火般地想要实现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毫不在意以摧毁自己的方式行动。
想要自由。纵此一生也要追求之物。
生来就是不受宠的小孩、权力斗争的产物, 从来不被人爱、也不懂得如何爱人,父亲可以为了杀死一个陌生人而放弃这个孩子, 母亲在他身上日复一日地下毒, 要把他变成一个只听令于自己的傀儡人偶。
也许只有走到天下最高的那个位置上, 才可以拥有一刹那的自由。
其实比起绝望地相信实现愿望,他更想去死。只是想为了实现愿望而去死。
可是到最后他却为了她亲手放弃了。
不仅放弃了那个实现愿望的希望, 而且连为之去死也不再可能, 从此以后只能活在无知无觉的状态里直到死去。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他不会再感觉到痛了。
可是也什么都不会再感觉到了。
“谢止渊......”云渺轻声说, 呢喃般, “你果然是天底下最讨厌的大坏蛋......”
背后响起一声清脆的刀刃嗡鸣,一袭黑衣的洛小九踩着血光冲进来,架住了四面八方的兵刃, 低声喊:“夫人。”
“拜托你......替我拦住他们一小会儿。”云渺低声回答,“我要走过去。”
洛小九点一下头, 死死守护在云渺的背后,拦住了冲过来的侍卫。云渺紧紧攥住裙角, 朝着对面的谢止渊走过去。
“杀了她。”淑妃冷冷地说。
当当的铃铛声里,傀儡娃娃一样的少年慢慢地举起刀,干净漠然的眼瞳里一片空白。
花费了十数年时间试验药物,经过反反复复的尝试,这个女人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孩子炼制成了一个只会听她的话的药人傀儡。被铃铛操纵的少年像个被傀儡丝线控制着的偶人,只会听从自己母亲的命令而行动。
这个美丽而残忍的母亲期待看见自己的孩子亲手杀死心爱之人,对她来说只有这种方式才足以证明他已经彻底变成她最乖巧听话的孩子。
快要走到谢止渊面前时,云渺忽地抬起手腕。
“咔哒”一声,一枚袖箭从她的大袖底下射出!淑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姑娘会使用这样的武器,怔了一下,紧接着就被一道锋利的箭簇割伤了脸颊,被迫偏开头去。
“让开。”
对面的女孩冷而脆的声线说,举起的袖箭对准了女人的心脏,“否则就杀了你。”
四面八方的的侍卫同时行动,而洛小九斩开刀光冲上来,用刀架住了淑妃的脖颈,猛地向前将这个女人压在了墙上。
于是侍卫们不敢动了。洛小九挟持着淑妃往后退,侍卫们拔刀围上来对着云渺,所有人彼此警惕地对视,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僵持的局面。
而云渺什么都没有看。她望着对面那个人偶般的少年,迎着他抬起来的刀刃向他走过去。
流淌着的烛火的光芒里,走过来的女孩歪着头,张开手,半边青丝如水泻,织锦的裙摆拖过染着血的地面,仿佛一路上遍地盛开的繁花。
刀刃擦过她的脸颊,血光泼溅,然而她一步步迎上去。
直到最后一刻,她轻轻地踮起脚,仰起脸,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谢止渊,”她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喊,“我知道你在这里。”
温热的血珠滴落在颈侧,被抱住的少年额发垂落下去,遮住了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眸,他的身体轻轻地颤抖着。
那个被拥抱的瞬间,天地之间仿佛静止了一个刹那,深埋在雪下沉睡的少年在寂静之中听见有人轻轻喊他的名字,喊他醒来。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纤而密的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
许久后,“当啷”一声,刀刃砸落在地面上,溅起的血珠如绽开的小朵花。
“谢止渊,”她笑着说,“欢迎回来。”
那一刻她再次闻到少年怀里清冽如雪的草木香气,他垂落的碎发扫在她的鼻尖。他们拥抱的时候那么用力又那么安静,就好像那是一生之中的最后一次拥抱。
“你怎么来了?”谢止渊轻声问,说话的时候抵在她的耳侧,他垂下的眼眸仍然蒙着一层黑暗,“你应该还睡着的。”
“我们回家吧。”云渺轻声回答,“你答应过要给我的,所以我来接你回家啦。”
“好笨啊阿渺。”空气里静了很短暂的一刹那,而后耳边传来少年很轻的一声笑,在这样的时刻还带着点恶劣嘲讽的语气,“我之前说的话全都是骗你的。”
“我已经......”他轻声说,“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间,云渺感觉到身体被用力地抱了一下,下一刻就被猛地推了出去。
被推出去的那个瞬间,谢止渊极微弱的气息靠近她的耳边,携着一点碎雪般的凉:“快走。越远越好,不要回头......再也不要回来。”
当当的铃铛声重新响起,松开手的少年断了线般瘫坐下去,眼眸再次陷入死寂,手腕垂落下去,头也垂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兵刃抽出,而洛小九飞快地后撤,双手按在云渺的肩膀上把她接住,紧接着挥刀斩开向她们落来的刀光,带着云渺往外面冲。
暗室的门正在缓缓合上,云渺抬起手腕射出袖箭,第一支箭射中了门上的机关,第二支箭掠过人群,射中了最后面那个指挥的禁军首领,逼得他后退几步摔倒在地面上。
“咔哒”“咔哒”的两次声音响过,手腕上的袖里箭已经空了。云渺被洛小九带着冲出轰然合拢的门,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用力掰着扳机。她想起谢止渊很早以前说过,三支袖箭用完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三支袖箭用完了,可是他没有回来。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断了线般的少年坐在血泊里,缓缓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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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全城的金吾卫都出动了,据说是为了抓住从宫城里逃走的窃贼,正在带队挨家挨户地彻夜搜查。
以保护的名义,三皇子府被封锁了,连殷川云府都被围住。街道上传来巡逻金吾卫的脚步声,家家户户都把门窗紧闭,不敢在此时出门。
青莲洛氏府前,娓娓的裙摆扫过青砖石面。御史中丞的女儿洛黎应付完来前来查人的金吾卫,牵起裙角往最深处的厢房里走,推开门,悄声喊:“阿渺,没事了,他们走了。”
“吱呀”一声,博古架旁一扇暗门打开,云渺走出来,旁边是洛小九。两个女孩儿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坐下来在一张案几前用伤药和止血带包扎伤口。
“我问了我阿爹......”
洛黎一边说话,一边把熬好的汤药递到两个好友手里,“自从皇太子离开长安往东都监军以来,圣上就时不时卧病不起,宫人说只是偶感风寒,但情况显然没那么简单。”
“有人在天子的饮食里下了毒。”云渺低低地说,“下毒的人是淑妃娘娘......他们一定筹谋这件事很久了。”
停顿一下,她的声音变轻,“储君离宫,天子卧病,宦官监国。宫城已经被禁军的人控制住了,外面则是巡逻戒严的金吾卫,我猜测淑妃娘娘和内侍监余公公计划在皇太子赶回来之前发动宫变......”
“此后再操纵三殿下上位。”洛黎低声说,“这可是窃国之罪。”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成功的。”
云渺低着头,手指攥着白瓷碗的边缘,“结局已经注定了。”
“原本的结局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般地说,“那家伙不管怎么拼命都不可能实现他的愿望,到最后一定会被他的母妃和师父控制住。皇太子很快就会赶回来,在冬天结束之前,所有叛党都会被杀死。”
片刻后,她很轻地开口:“可我想要救他出来。”
“况且,”她垂下眸,“我已经是局中人了,即便知道那个注定的结局,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宦官窃国。”
“可是要怎么救出三殿下?”洛黎紧张问,“宫城外都是金吾卫的人,宫城里则是禁军的人,我们连柔仪殿都无法靠近。”
“再次进入宫城就是自投罗网。”
旁边的洛小九低声说,转过头,望向云渺,“三殿下临走之前下令让我保护你。淑妃娘娘一定会想方设法抓住你。此时连三皇子府和殷川云府都不安全,更不必说宫城里面。”
云渺摇了摇头。她双手大袖摊开在案几上,推出三枚私印,分别是百鬼坊、白头老翁、以及三皇子的私印。
明净的眼瞳里落着点烛火的光,一晃一晃,她低着头,很小声地自言自语:“那个坏蛋不愧是十恶不赦的大反派,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掌握了那么多的东西......还全部留给了我。”
她歪着头笑了一下,“如今我有钱、有权、有势。我要去救一个人,全长安城也拦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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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子城外,户部侍郎司蘅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微微愣住,看见对面的树下穿襦裙的女孩朝他盈盈地行礼。
午后,百鬼坊,账房里的管事董老头正在噼里啪啦地算账,一枚沉甸甸的金印落在他的面前。
日落时分,望月楼,南乞帮等人被召集到内院里,院子里堆着成箱成箱的黄金。裹着一件兜帽袍子的女孩站在台阶前,一只纤巧的手摘下兜帽,露出底下一张皎洁而白皙的脸。
“诸位都是‘白头老翁’手下杀人饮血的刀手,为他干活为他卖命,从他那里拿过数千两的银子......”
携裹着雪的风吹起她被照成灿金色的发丝,纤长卷翘的睫毛沾着飞絮般的雪,底下一双镜面般的明净眼瞳映着天空里明亮的光。背后涌来的霞光勾勒出女孩的身形,有种雪地上烛照般的明艳、刀锋般的锐气。
“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我,其中不少人曾经承我的恩。”
“如今我有一事要拜托大家,愿以万两黄金为聘。”
走到这群恶人之间,她清晰而恳切的声线继续说,“不过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个请求。”
无数目光之中,女孩双手拢袖平齐于胸,不卑不亢地一拜:
“我恳请你们......为此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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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冬傍晚的雪簌簌地落,朱瓦红墙的宫城里遍地霜白。
城门前列队站着整齐森严的禁军。这一日雪后休沐,天子卧病不上朝,无数座宫殿坐落在寂静的雪光里,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有簌簌雪落的声音。
微朦的天光里,一辆马车从夹城复道上缓缓而来。
就在禁军统领迎上去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缀着玉珂的车帘,女孩清晰而冷淡的声音说:“我是青莲洛氏御史中丞之女,执御赐金莲灯入宫面见公主。”
宫城的门徐徐打开。有御赐之物在,禁军统领不得不放行。
马车沿着宫道前行了一阵,停在一棵堆满雪的青槐木下。
坐在马车里的洛黎悄悄探出头,往外面扫了一眼,回头说:“金吾卫还在外面挨家挨户找人,淑妃娘娘必定猜不到你会来宫城里。这个时辰她应当还在兴庆宫,我即刻去拖住她,你赶去柔仪殿找三殿下。”
洛黎晃了晃手里的金莲灯,又紧张兮兮悄声道:“偷了这个东西出来,等我回去了阿爹必定要打我。”
“多谢你,阿黎。”云渺小声说。
“没关系,阿渺。”洛黎眨眨眼睛笑一下,“其实我不太了解有关三殿下的情况,更想不明白那些复杂的朝堂之事。我只知道我最好的朋友需要帮忙,那我就一定要出手相助。”
车帘掀开一线,云渺牵着裙角跳下车,洛小九已经在下面等她。
两个人绕开巡逻的禁军队伍,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找到了之前那扇偏僻的宫门。悄无声息地打晕几个宫人之后,洛小九在外面守住,云渺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过那条长长的、昏暗的通道,推开尽头的那扇厚重的门,无数交错着的烛火的光线下,汉白玉台上躺着那个堆雪般的沉睡的少年。
纷纷的白色衣袂像是雪白的花瓣覆盖在他的身上,那些没入他身体里的银线如同无数交织着的傀儡丝,又仿佛一张巨大的、沾着血的蛛网,埋在衣袂之下沉睡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无知无觉的模样就像一个只会被丝线牵动的人偶。
云渺提着灯,一步步向他走过去。
脑海里开始响起尖锐的系统音:
【警告,宿主不可违背剧情——】
【破坏剧情警告——】
【警告——】
“闭嘴。”云渺说,“我才不要管什么剧情。”
下一刻,在无数错落的光芒里,坐在汉白玉床上的女孩俯下身,亲吻少年的嘴唇。
那个刹那间所有的光芒都寂静下来,“滴答”的血珠还在坠落,风吹动衣袂交织在一起,女孩微甜的香气被垂落下来的发丝送到鼻尖,被亲吻着的少年纤浓的眼睫轻轻地颤抖着。
许久后,很慢地,他睁开了眼睛。
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陷入沉睡的少年会被一个吻唤醒。此时此刻的他还没有完全醒来,那双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珠仍然黯淡没有神采,可是在梦游般的状态里他总是会无意识地听从她的话语。
“谢止渊……”坐在他身边的女孩撑着双手,倾身下去贴近他的耳边轻轻地喊,甜脆的声线如同梦呓般的歌谣,“起来啦,跟我走。”
她拆开那些没入他身体里的滴着血的银线,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被拉着手的少年低垂着漠然无神的眼眸,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走,好像从地狱里被拉出来的沾着血的鬼怪。
走到门口的时候,云渺转过身,猛地摔开手里的灯。油灯砸落在地上的瞬间,火舌汹涌地燃烧起来,飞快地烧着了那些银线、炼制的药物还有操纵人的铃铛。
大火吞没了这个肮脏昏暗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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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里失火的同时,一辆马车飞奔着冲向城门。
“截住他们!”一个追上来的禁军侍卫大吼。马车冲过来的时候,守在城门口的禁军们抽出兵刃,城门上的铁链搅动着城门缓缓关上。
拉着马车的两匹马长嘶着向外冲,赶车的黑衣少女一只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拔刀架住敌人。与此同时,刀剑的声音“嗡”地响起,十数名江湖刀手从上方踩着马车边缘落下,挡住了围上来的禁军侍卫。
滚动的刀光如同暴雪那样汹涌,兵刃相击的声音刺破浓稠的夜色。
滚滚的马蹄与车轮碾过道路上的积雪,从宫城里冲出到夹城复道,再从夹城复道冲到了长街上。
长街上的人群惊叫着四散开去。纵马杀来的江湖帮派成员们迎上了冲过来的禁军队伍,这是头一回,江湖帮派与朝廷官兵之间直接发生流血冲突。
迎着官兵们的刀刃与箭矢,这些常年在江湖上喝酒作恶的狂徒们竟然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反而兴奋到双手颤抖、眼珠发红,产生一种放肆而狂妄的刺激与快感,更何况杀完人后还有成箱的黄金在等待他们。
越来越多的江湖刀手冲上来,赶过来的官兵也越来越多。如同破城锤般的马车在刀光剑影之中飞奔,直到射过来的箭簇终于射穿了拉车的两匹马的脖颈,跑到一半的马腿猛地折断下去,带着马车翻滚着倾倒在长街上。
一个禁军挥刀劈开了塌陷的车篷,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人。
——里面并没有那位失踪的三皇子。
只有御史中丞的女儿抱着膝盖微微地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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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渺拉着谢止渊在宫道上跌跌撞撞地跑。
她用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调虎离山计。她调动的刀手们都在守护那辆冲出去的马车,以至于禁军的人相信三皇子必定藏在御史中丞的马车里,于是在他们拦截马车的同时,云渺暗中带着谢止渊往另一条隐秘的小路离开。
户部侍郎司蘅在她的授意下拖住了内侍监余照恩,同时暗中给几位关系密切的臣子递信。按照她的计划,只要再拖过这一段时间,一切就还有转机的可能。
道路尽头,乌骓马向他们跑来,半跪下去让两个人坐上来。马背上的女孩双手环过昏迷不醒的少年的身体,紧紧攥住了乌骓马的缰绳,策着马往不远处的林地上跑去。
这是一条从皇林禁苑出去的路。云渺之所以认得这条路,是因为谢止渊经常带她到长安城最高的地方看星星,他们每次走的都是这条无人知晓的小路。
从禁苑里这条路出去,云渺带着谢止渊赶往百鬼坊。此时皇太子不在城里,天子又病重,北司宦官把持了朝政,满城的金吾卫已经封锁了绝大多数地方,那个暗无天日的混乱之地是官府最难管辖的所在,躲在那里也会是最安全的。
百鬼坊侧门前,管事的董老头正在焦急地等待,见到了马背上的两人就立即大力挥手:“快进去!”
董老头的语气有些出乎预料地急迫,云渺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金吾卫快要查到这里来了......”董老头低声说,“恐怕长安城里已经没有安全的所在。”
“从百鬼坊进去往里走有一条暗道,沿着暗道一直走就是销金河的水渠,水渠一路通往长安城外一条小溪。”
董老头的语速极快,“带着三殿下离开长安城吧......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要再回来了。”
“那你们怎么办?”云渺问,“还有这么多人......”
“我本来只是个坐庄的。”董老头突然说。
云渺怔了一下,听见他继续说:“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本来会在赌桌前坐一辈子,可是殿下和夫人提拔我信任我,让我手下管着这么多银子和这么多人......小老头很是感激。”
“我会在这里拦住他们。”
这个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小老头此刻竟然也威风凛凛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门,双手各握着一把砍刀,一张小老头的脸上几分滑稽几分狰狞几分狠厉,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合起来,却显得他枯瘦的背影很高大。
原来这世上有的人,只要你给一点滴水的恩,就会如山如海地回报你。
“快走!”他最后暴喝一声。
翻身下马的女孩拉着昏迷不醒的少年跌跌撞撞往前跑,冲进了门,回过头时,看见堵在门口的小老头双手握刀,枯瘦苍老的身体在狂风和乱雪里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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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黑暗的通道尽头,洞口出现了一丝光。
沿着这条狭窄的暗道一直走,他们快要到董老头说的那个水渠了。
整条暗道里都没有灯,云渺也没办法点灯,用尽全力扶着谢止渊。这个少年始终陷在昏睡之中,尽管身体被唤醒了,可是意识没有恢复,除了近乎本能地跟着她走以外,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反应。
跌跌撞撞跑进暗道的时候,谢止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摔下去的时候膝盖被割破了,破碎锋利的小石子嵌进里面,可是他似乎完全感知不到疼痛,干净淡漠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是跑起来的时候变得踉跄,云渺必须紧紧扶着他,否则他可能就会跌倒。
他还在失血。那些埋入的银线被强行拆开,大量的血从身体里流失,同时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这个少年此刻还能走路都已经是一个奇迹。
云渺急切地需要带他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为他止血和包扎。
就在他们跑出暗道的那一刻,光芒落入云渺的眼瞳里,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洞口前方的河岸边,站满密密麻麻的金吾卫。
整座长安城都已经被封锁了,哪怕这一条小小的水渠也不曾被放过。
“三殿下。”
一名提着铃铛的宫人从人群之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弯身行了一礼,而后摇动了手里的铃铛,“请回宫吧。”
铃铛声响起的同时,云渺感觉到身边的谢止渊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被迫随着他跌落的身体半跪下去,同时用力地把这个昏迷不醒的少年抱进怀里,满是血的双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谢止渊......”她拼命喊,声线颤抖,“醒过来......别听那个声音,别让人控制你......醒来啦......”
“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讨厌的坏蛋,活该被烧死在十八重地狱里......”
她紧紧拥抱着他,“那么在实现那个愿望之前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啊......”
靠在她怀里的反派少年微微地颤抖着。
正派行事总是为了同样的善,可是反派作恶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
反派们都是刀尖舔血的狂徒。
贪嗔痴,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一切苦业都负在身上,可是他们心甘情愿、无惧也无悔、要走一条不回头的路。
主角有爱人、同伴、师长、数不清的好友、为他出生入死的人。
而反派什么都没有。
他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爱他,许多人恨他,憎恶他的人数不胜数,跟随他的人是因为畏惧。
“可是,谢止渊,”她轻声说,“你要相信……这世上是有人会为你而死的。”
“你还要相信......”
“这世上有人爱你。”
背对着那些刀光剑影,坐在雪地上的女孩紧紧地拥抱着怀里的少年,那么纤细的背影像是要把所有风雪都挡住。
“笨蛋阿渺。”
突然有个干净清冽的少年嗓音在她的耳边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要回头了啊......”
大袖底下的一线刃光落入掌心,谢止渊反手把刀刃刺入手腕,迫使自己从陷入昏睡的状态之中清醒。鲜血流淌出来的同时,那个瞬间足以把人毁掉千百次的剧烈疼痛如同无数利刃涌入身体,然而他微笑起来,仿佛很高兴。
半跪在雪地上的少年缓缓地站起身,抬起刀,刀刃指着对面的军队,同时把女孩按进他的怀里。
“阿渺。”
风雪之中传来少年的声音,每一分锋芒都凌冽如刀。
“我们从这里冲出去。”
在一切向命运发起的冲锋前。
你是我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