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望月楼(十一)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5225 2025-07-25 10:15:08

在人群之中的少年少女对话的同时, 周围的客人们也在悄悄观察着他们。

作为“白头老翁”的雇主们,客人们或多或少都曾见过这个有些神秘的中间人。谈生意的时候他常搭乘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最北边的城墙下, 隔着车门同人低声说话。尽管名号是“白头老翁”, 但雇主们都知道此人并非一个白发老者,反而相当年轻。

但这次宴会上他的出现还是让许多人惊讶:这个近日来名动江湖的中间人竟然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在这个按照资历排辈的地方, 他年轻得实在有些过分。

更加令人惊讶的是他身边的女孩。她头上戴一顶白纱织成的幂篱, 垂落的纱幔随风轻轻扬起, 遮住她的面容,只能偶尔隐约看见美得令人心动的线条。

之前就有传言说有个漂亮女孩近日一直住在望月楼最贵的包厢里, 常有印着“白头老翁”私印的信笺从那里递出去。

如今这个女孩一袭华贵的长袍,挽着古典而明艳的发髻, 终于被身边的少年牵着手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被他介绍给这里每一位客人。他有意无意地挡在女孩的面前, 为她遮去了所有投来的视线,似是一种无声的占有与保护。

客人们纷纷开始猜测这个女孩的身份。

其中一些人怀疑她是“白头老翁”的小情妇。包养几个漂亮女孩在青楼的雅间里, 这种行为在豪商与公卿们之中都很常见。带着绝色美人来赴宴是一种主人展现权力与地位的方式, 通常这些美人儿都是用过即弃。

客人们中有好色者, 已经忍不住用欣赏和打量的眼光注视这个女孩, 想着等“白头老翁”不需要她时可以请她来自己的房里。

然而下一刻, 人群之中的少年做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纷纷如雪的花雨里,他摘下头顶的斗笠,向面前的女孩弯身, 接过她递来的一只手,亲吻一下她的指尖, 轻笑着说:“夫人。”

这个动作不是任何世家间的礼节,而是小倌为了讨好姑娘才会做的事。

客人们大惊:难道被包养的人其实是这个少年!?

......难道这个女孩才是中间人“白头老翁”背后的真正金主?

站在人群之中的女孩微微垂眸, 一张明艳的脸冷漠而淡然,平静地接受少年亲吻她的指尖,两个人相处的方式自然得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客人们逐渐意识到这场宴会的真正主人其实是这个女孩。

无数投落而来的目光里,人群之中的少年拨开女孩幂篱前的纱幔,低下头凑近她的颊边,轻声喊:“阿渺。”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亲昵而暧昧的举动,宣告着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但是只有云渺知道谢止渊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的掩饰低声叮嘱她。

“你要走了?”她低声问。

“嗯。”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开口,“注意最左边那个男人,他是淮西船业的大掌柜江云德,这个人说的话和想的事永远是反的。”

“前面那个女人是永安道玉坊管事储玉,她喜欢假装成不谙世事的样子......”

他冷冷地说,“其实是只老狐狸,别被她骗了。”

“最边缘那个人是兵部员外郎洛衡,”他淡淡扫了一眼,“看起来是个恬淡的年轻人,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更想往上爬,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云渺把他的话一一地记在心里。

“最后一件事。”他说。

“什么?”她问。

“别让任何人碰你。”少年微笑的语气里有片呼之欲出的刀光血影,“有的人看你的目光......让我很想杀人。”

“遇到麻烦就派人告诉我,这些人里没有谁是不能杀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一字一句,碎玉般的嗓音咬着冷冽的杀机,“哪只手碰你,我就砍了那手。”

“哪个人碰你,”他歪着头微笑,轻声说出后半句,“——我就杀了那人。”

这时,四面的雕花门一齐打开了,侍奉的少女们头顶着白瓷盘与漆木盒鱼贯而出,为客人们送上精致的茶饭与羹汤。漆金的红木盒一一地打开,里面是三脆羹、紫苏鱼、玉棋子、乳炊羊......各式各样的美食如同流水般被呈上来。

红色的胶枣在乳白的羊奶里浮动,冻酥花糕上撒着细细的糖霜,烤制的羊肉在青铜九羊的釜里炸得金黄。

所有的食材都昂贵而珍稀,鹅黄色的雨梨是用快船从东都运来的,鲜红的荔枝则是专人骑马从岭南送来的,雪白的召白藕来自江南水乡,嫩紫色的回马孛萄则来自遥远的西域。

其中很多东西只能在皇家贡品里见到,却出现在了这样一场秘密的黑.道盛宴上,盛在青瓷或白玉的盏子里奉给客人们,琉璃般的颜色映在甘冽的酒光里流淌着惊心动魄的美。

“诸位都是朋友,在花香美酒里相逢,我先敬大家一杯。”

人群之中,女孩捧起一只青玉酒盏,清脆而甜软的声线说着应酬的话。人们已经意识到在这场宴会里她是“白头老翁”的代言人,于是纷纷向她举杯。

“夫人邀请我们这些人到此,恐怕不只是为了请我们喝酒吧?”

站在最左边的富商饮尽了杯中的酒,举杯笑问,“可有什么事要谈?”

“有啊。”女孩喝完杯中的酒。

她微微歪着头,青丝如水泻,“我们来谈生意。”

客人们纷纷聚上去,如同众星捧月一样,围在宴会主人的身边,与她谈笑举杯。而在她的身后,一袭绯衣的少年已经悄然无声地离开,一线刃光在他的大袖底下一闪而过。

人群之中的云渺微微抬起眸,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在天边堆积,快要下大雨了。

还有半个时辰。她在心里悄悄计时。

-

城北还未下雨,城南已暴雨如注。

一座偏僻的小院里,哗啦啦的大雨如瀑,在泥土的地面上积成一片银色汪洋。一层又一层的刀手像是铁桶那样拱卫着一个茅草堆成的雨棚,雨棚里坐着一个安静品茶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一袭浅青色宽袍,袖边和衣摆都绣着小团花,腰间蹀躞带佩着草金钩和刻着纹饰的鱼符,双手拢着一盏青瓷的茶,慢条斯理地饮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的对面也放着一盏茶,茶水还是温热的,对面的座位上却空空如也。

这个深秋的暴雨天里,户部侍郎司蘅在等一个人。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的人将会是敌人还是盟友。倘若是敌人,那么这里将会死很多人,也许包括他自己。倘若是盟友,那么他会请这个人喝一盏茶。

指使南乞帮叛徒刺杀“白头老翁”的人是他,教唆望月楼小倌绑架那位夫人的人也是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私下为皇长子岐王做事,望月楼是岐王资助的最大黑色产业之一,而“白头老翁”近日的行动影响到了岐王对这个地方的控制。

就连他的老师内侍监余照恩也不知道,这个表面上青涩又温和的年轻人其实参与着黑.道产业。

司蘅擅长管钱和理财,替岐王投资青楼、赌坊还有酒馆,大笔不干净的资金进入他的手里,通过一系列的复杂运作,被洗成白色的,重新流入岐王的私库。

正是靠着这种天赋,他深得岐王信任,在岐王的示意下进一步扩展这些资金渠道,却在这时遭遇了近日江湖上新起的中间人“白头老翁”,于是下定决心对“白头老翁”下手。

如今他的身份和行动已经暴露了,“白头老翁”顺着线索一路查了过来,而司蘅决定在这里等他。如果司蘅不主动设局等这个人,结果也只能是某天在睡梦中被他手下的刀手划开喉咙。

在四周围成铁桶的刀手都是司蘅雇佣的江湖高手。这一次他下了狠心,花掉了一大笔积蓄,依靠积攒多年的人脉,聘的都是些成名已久的老手。整座小院外是一重又一重的机关与陷阱,数不清的刀手拱卫着最里面的雨棚,司蘅就坐在雨棚里等待着“白头老翁”的到来。

假如这些刀手能够杀死“白头老翁”,那么司蘅就是岐王手下的功臣。假如“白头老翁”杀死了这些人,那么司蘅就背弃岐王、选择和“白头老翁”做盟友。

反正他只是一个管账的,只要能获得最大的利益,什么人做他的金主都可以。

这是一个赌局,他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也许把自己的命赔进去了也可能。但是对这个好赌的年轻人来说,赌生死不过是一件刺激又有趣的事。

“来了!”刀手们之中有人惊呼!

抽刀的声音像是断水,出鞘的刀剑刺破雨幕,潮湿的空气里闪过一线刃光。

有的人连惊呼声都没有说完,就被割破了颈动脉,身体重重地砸倒在地面的积水之中,溅起大片大片的血光。

“嗒”一声,一个戴斗笠的少年落在人群之中,左手大袖垂落一线沾着血的刃光,右手缓缓地抬起,手中提着一把三尺长的刀,一层鲜艳的红色沿着刀尖滑落。

他歪着头,轻轻一甩,刀尖上的血像是泼墨的笔意肆意地泼溅。周围一圈的刀手们已经哗啦啦地倒下,颈间都是一模一样的一道极深的刀口。

“白头老翁”杀人的速度就是这么快。只是在人群之中的几次折返,藏在袖子里的刀就割开了这些刀手的喉咙。

“我记得我在外面布置了上百人......”雨棚下的司蘅缓缓地说,握着茶盏的手指有些发颤,饶是他这种赌徒也觉得这种遍地尸体的场面有些令人寒战。

“都死了。”踩着血的少年摘下斗笠,随手把右手的刀扔在地上,微微偏过头,露出斗笠下的一张面容。

看清少年的脸的那个瞬间,雨棚下的年轻人瞳孔颤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茶盏搁在桌上,匆匆走出雨棚,整理袖袍、抚平衣角上的每一个褶,双手拢袖平齐于胸口,对着面前的少年跪了下去。

这是一个叩拜的大礼。

“‘白头老翁’的生意从来只涉及朝堂之事,我猜测过背后是一位大人物,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大人物......”

司蘅低声说,“原来‘白头老翁’就是殿下。”

他缓缓地伏拜于地:“微臣拜见三皇子殿下。”

哗啦啦的大雨如水柱砸下,打湿了他一身浅青色的官袍。

-

望月楼之上,堆积在天边的乌云越来越厚,雨珠哗哗地敲打在屋檐下的风铃上。

而望月楼里的池边阁楼里,客人们还在谈着生意。

因为雨水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不少客人都从池边来到了阁楼里,侍奉的少女们捧着盛酒的锡壶为他们倒酒。

坐在客人们之中的女孩捧着一个酒盏,说完了代表“白头老翁”提出的合作要求,就乖巧又认真地听着客人们讲话,这副样子不像是宴会主人,倒像是专心听讲的乖学生。

“和‘白头老翁’的合作确实很愉快,我本人当然很乐意只和‘白头老翁’一个人合作。”

坐在最左边,握着一个白玉盏的胖富商笑眯眯地说,他是淮西船业的大掌柜江云德,手里掌握着多条航线上的货物运输,“当然,假如这里的其他人并不这样想,我也很乐意代为劝说。”

云渺弯着眼睛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小口酒,心里想着谢止渊说的话果然没错,这胖老头说的话和心里想的事绝对是反的。

“妹妹说话真是可爱。”离她最近的永安道玉坊管事储玉一副亲昵的模样,“不过我们这么大一个产业,每日要做的生意数都数不过来,假如真的把这么多单子都交到‘白头老翁’一个人手上,怕是他也忙不过来吧?”

“姐姐说得是。”云渺乖巧点头。

她当然不指望光靠说就能说动这些人把“白头老翁”当成唯一的合作者。她需要的是一个绝对有用的把柄,握着这个把柄就可以让这些人不得不只和“白头老翁”一个人合作。

云渺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只要再等一点点时间。

“夫人,”站在最边缘的年轻兵部员外郎洛衡拱了拱手,“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我这里的每一单生意都可以交给‘白头老翁’,这没什么问题。只不过......”

他微微笑着,话锋一转,“每一单都希望他能让两成的利。”

对于这些混了黑.道很多年的老狐狸们来说,“白头老翁”这个名字代表的还是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不管生意做得再怎么出色,也还没有建立足够的威望,因此老狐狸们自然不介意狮子开大口。

但是坐在人群之中的女孩似乎没有感觉到冒犯,反而歪着头微微笑了一下。

下一刻,外面忽然传来刀剑拔出的声音!

客人们同时吃了一惊,回头看去,池边不知何时有一群人打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混战之中,人群里有人抽刀、有人拔剑、更有人射出弩箭,森冷的刀刃与箭簇在雨水之中反射着天光。

紧接着,耳边也传来兵刃抽出的声音!在客人们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已经有人持着刀包围了这里。

客人们意识到这里突然发生了一场江湖械斗,在座的所有人都被卷入了械斗之中。池面上、水榭上、亭台间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打斗,而藏在人群里的江湖人士们提着刀挟持了所有的客人。

雨水击打着冰冷的刀刃,客人们都开始紧张起来,彼此交换了不安的眼神。

而坐在客人们之中的云渺捧着酒盏,仿佛根本没在意这些事,只是专心地倾听着雨声。

和这些因为卷入江湖械斗而慌乱的人不同,读过原著的她知道这场械斗的结果。

整个局势都是反派的计划,目的是设局杀死原书的主角、中间人“蒲柳先生”。这时候被劫持的冷白舟已经被人救走了,原书男女主角正在被人追杀。等到这场混战结束的时候,男女主角会携手逃出这个地方,并且在这里设了一个反局。

而云渺在等待的就是这场混战的结束。

雨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雨声里突然响起嘹亮的马蹄声!

三百道马蹄声刺破雨水而来,三百匹战马包围了整座望月楼,一声嘹亮的高喝声穿云破雾而来——

“羽林军在此!”

三百匹战马的最前方,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端正官袍,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飞扬,犹如一只苍苍猎鹰。那是兵部尚书、太子太师凌聃,字伯阳,他率羽林军前来是为了彻查隐藏在望月楼里的黑色产业。

这就是主角在这里设计的反局。救出被劫持的冷白舟以后,在羽林军应约出现的那一刻,所有混战中的江湖人士都在飞快地撤退,陷入追杀的男女主角就可以这时趁机离开。

但是从这一刻起,在羽林军的包围和搜查下,没有客人能走得掉了。

这一刻就是云渺在等待的时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羽林军会在这一刻出现在这里,也只有她能够提前为这里的所有客人安排退路。

坐在人群之中的女孩放下手里的酒盏,牵起裙角,在所有人的面前盈盈地行了一个礼。

“诸位想要逃过羽林军的追查,那么就只有依靠我。”

哗哗的雨声里,女孩的声线冷冽而清脆。

-

与此同时,哗啦啦的雨声之中,站在雨幕里的少年微微垂眸,看向伏拜于地的年轻人。

“这是你的么?”他随手扔了一枚沾着血的银质私印在年轻人的面前。

这是谢止渊从那个死去的小倌那里取走的私印。正是通过这枚银色的私印,他一路根据线索追查出了户部侍郎司蘅这个人。

“请殿下责罚。”司蘅伏在地面上叩首。

他以前并不了解这位殿下的脾气和习惯,像很多人一样相信这个少年只是个低调乖巧的小皇子,甚至认为三皇子并没有任何夺嫡的野心。

但是如今知道了这位殿下就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中间人,以传闻中他睚眦必报的恶劣性格,司蘅觉得自己也许活不过这一日了。

“你以前一直替皇长兄做事?”面前的少年却只是靠在墙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是,殿下。”

“你还是余照恩的门生?”

“是,殿下。”

“我也是他的学生。”靠在墙边的少年轻轻笑一声,似乎觉得有趣,“你不想为他做事,而是有自己的想法?”

“......是,殿下。”司蘅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撒谎。

“很巧,我也不想为他做事。”谢止渊扫了他一眼,“那么你为我做事吧。”

司蘅微微愣了一下。

“我要你背叛皇长兄,做得到么?”

“做得到,殿下。”司蘅再次叩首。

“我要你把岐王名下全部的产业、人脉、还有眼线都转移给我,做得到么?”

“做得到,殿下。”

“我要你始终在朝堂上支持我,直到我踏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天,做得到么?”

“......做得到,殿下。”

“那么为我奉茶吧。”少年淡淡地说。

哗啦啦的大雨里,年轻人在积水的地面上三次叩首再三次长拜,最后以至高的礼节双手平齐于胸口伏拜一次,而后起身为靠在墙边的少年奉茶。面前的少年始终神情淡淡,接过年轻人捧来的茶盏,垂眸凝视着杯盏中的茶水。

有一瞬间,水面上的倒影之中,他的眼眸里闪过一线刀刃般的光,仿佛在血中出鞘的刃。捧茶的年轻人微微一惊,意识到了自己追随的将是怎样的主人。

敬德八年,深秋时节,暴雨如注,年轻的佞臣与年幼的皇子在这一刻结为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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