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烟花落(四)
被谢止渊告白以后的整个晚上, 云渺的脑袋里都是懵的。
从山顶上被谢止渊抱下来、送回房间里、放到床上躺好、整理好被子以后睡觉,整个过程里云渺睁大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这副表现弄得谢止渊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伸手摸一摸她的额头, 体温是正常的,再探一下呼吸, 有点快, 但也是正常的。
可是跟她说话, 她却不回答。再碰一碰她,她的脸就烧红了, 头顶开始冒烟。
谢止渊叹了口气。没有办法。
他帮她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掖好,整理好她的头发, 低下头, 靠近她的耳边, 笑着说:“阿渺,晚安。”
接着他伸出手, 掌心覆盖她的眼睑, 让她闭上眼, 而后微微俯身下去, 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仿佛落下一个晚安的吻。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她。
随后,他坐在床边, 欠身过去,用一支铜箸挑灭了烛台里的灯芯。
烛火的光熄灭了。床边的少年靠在榻上睡着了。
寂静的黑暗之中, 云渺闭着眼,听着身边的少年匀净的呼吸声, 在心里数了一百只羊和一百个黑莲花,仍然没有感觉到丝毫困意,于是确定自己今晚失眠了。
她悄悄睁开眼,转过头,看见对面的少年低着头在睡觉。星点的光芒从窗外倾洒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勾出少年挺拔而清绝的侧颜。
云渺伸出手,手指沿着他的眉骨、鼻梁、唇线,划下去,停在他的心口,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动作很轻地画了个圈。
她的心里忽地闪过无数个画面。他们在雾气里和水底下亲得很乱,他们无数次在地板上接吻和拥抱,他拉着她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她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他的全部都是她的。
咚咚咚。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云渺顶着烧得冒烟的脸颊和扑通扑通的心跳,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足踩在木地板上,打开墙边的黄梨木药箱,散开裙摆坐在窗下,借着一点微弱的星光,扒拉着几本医书在看。
医书上写,少女思春情动,见年轻男子则以为情人,俗称花癫,又名花心风,君相火旺,肝风易动,药方:柴胡一钱,当归一钱,麦冬两钱,白芥子一钱,白芍两钱,栀子一钱,元参一钱,石菖蒲一钱,甘草三钱......
云渺“啪”一下合上书。
其实她本来以为他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每一次接吻和拥抱之后无法克制地想要靠近、想要继续下去和进一步的冲动,都被她理解为某种难以抑制的情动、欲望的发生与对身体的渴望。
她可以相信他们之间是情.欲的涌动,却无法相信彼此间还可以有更多的东西。
她可以亲吻和拥抱他,却无法想象他们会相爱。
好像只要以这种方式来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就来得及在陷进去之前逃跑。
如果把这段穿书的经历理解成一个梦的话,她只不过是在梦里面遇到了令人心动的少年。在梦里面接过的吻以及拥有过的爱恋般的感觉当然都很美好,可是无论多么真实都会在醒来以后被渐渐遗忘。
至少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个漫天星星的夜晚,那个少年回过头看着她,笑着说:阿渺,我喜欢你。
她是胆小鬼,她想退缩。可是这个世上怎么可以有人把这样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干净认真的眼神那么专注地望着她,令人在那个刹那间忍不住去相信有一种感情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那个刹那间,她很想要相信,他们可以拥有一种名为永恒的东西。
坐在窗下的云渺低着头,攥着一角纸页,听着风的声音从纱幔之间流过。许久之后,她又抬起头,望着对面那个靠在床边睡着的少年,很轻地眨一下眼。
接着,她忽然转过身,静悄悄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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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春雨朦胧,缭绕在屋檐下。
一阵风过,丝绳串成的铃铛在檐角叮当地响。御史中丞府前,鎏铜的木门边,一辆四角缀着青玉的马车停下,穿着织锦大袖襦裙的女孩从马车里钻出来,跑向等在府门口的另一个女孩。
一见面,好友云渺就闷着头扑到自己身上,抱住自己的脖子,弄得洛黎有点紧张,慌忙问:“阿渺,三殿下欺负你了吗?”
“没有。”云渺闷声说,埋在好友的脖子里,“我都没跟他说话。”
“你们吵架了?”洛黎茫然眨眼。
“没有。”云渺小声答,“是我单方面逃跑了。”
“怎么了?”洛黎急切问,“发生了什么?”
一边说着话,两个女孩一边走进房间里。洛黎端了一碟糕点和茶水进来,云渺双手捧着一盏热茶在喝,试着向好友诉说自己的心事。
“你觉得……”云渺小声问,“你会喜欢上一个话本子里的人吗?”
洛黎愣了一下:“话本子里的人?”
云渺揉了一下头发,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她试着描述:“假如你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在梦里遇到了很令人心动的人,但是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梦的结局不好……”
......如果说,已经知道了结局,你还会不顾一切地去爱吗?
洛黎听完了,捧着一块冻酥花糕,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可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云渺眨眨眼睛。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梦就一定是假的呢?”洛黎托着腮沉思,“不努努力怎么知道结局一定不会好呢?”
“我在话本子里看到说……”
她一边嚼着糕点一边继续讲,“一日月照一天下,就是一世界。大千世界有三种千世界,叫做三千大千世界。”
“三千大千世界里有千千万万人。”
洛黎顿了一下,说,“其中一个人一生最多可以遇见三千万人。”
“居然有这么多……”云渺轻声说。
“可是碰到一个心动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发生一次。”洛黎又说。
她撑着脸,望过来,认真道,“如果只是因为害怕结局所以不敢去喜欢的话,那岂不是很令人可惜呢?”
“毕竟好不容易才遇到这样一个人啊。”她认真说完。
云渺也撑着脸,想了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
洛黎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严肃起来:“但是有一件事必须得确定。”
云渺跟着她严肃起来:“什么?”
“你要喜欢的人必须得足够喜欢你才行。我可不能让我的好朋友被人哄骗了。他喜欢你、一定得比你喜欢他要多得多。倘若你只是喜欢他一点点,他就得十倍百倍千倍地喜欢你。”
洛黎说完,又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里带着点狡猾,“不过我看三殿下是当真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说的是他的事?”云渺眨眼。
“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了。”
洛黎捧着糕点,笑眯眯的,“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本子是什么意思……不过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都没有表明心意,看得我真的好着急啊。”
“你怎么知道他当真喜欢我?”云渺又小声问,“万一他是骗我的呢?很多人都说他娶我是为了殷川云府的地位……”
“你下回可以试探他一下。”洛黎提议。
“怎么试探?”
“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一定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一定是真话。”洛黎托着腮说,“在那种情况下问他真心话,就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喜欢你了。”
云渺点点头。
洛黎转着眼珠子看她一会儿,动了一点八卦的心思:“阿渺,我说你们后来有没有那个啊?”
“哪个?”云渺歪了下头。
“就是那个啊!大婚当夜夫妻之间会做的事!”洛黎相当激动地蹦起来,跑去床边的木匣子里抱出她收集的话本子,“你来看我最近收集的最新话——”
云渺红着脸把好友推回去,然后抱着糕点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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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将近晌午。
车轱辘碾过落着花的青石砖路,转过一条喧嚷的长街,停在漆金红木的三皇子府门前。
云渺抱着从洛黎那里抢过来的糕点,从马车上走下来。府里的管事匆匆迎上来:“夫人,午膳已经在内堂备好了,都是殿下吩咐做的夫人最爱吃的。”
“他人呢?”云渺问。
管事愣了一下:“殿下......方才被宣入宫了。”
“哗啦”一声,云渺手里的糕点掉在地上。管事吓了一跳,连忙去捡,一边紧张地问:“夫人,怎么了?”
云渺镇静了一下,低声问:“什么人来宣他入的宫?是内侍监余公公吗?”
“这倒不是......”
管事抓了抓头发,努力回忆,“辰时三刻左右,夫人离开后不久,有个宫里来的内侍带了一道圣上的手谕,宣三殿下入宫......圣上的旨意来得很急,殿下看了一眼就跟着走了。”
“他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殿下什么都没有说。”管事想了想,“只吩咐了一句准备午膳的事......殿下大约觉得晚上就会回来吧?”
可是那天晚上谢止渊没有回来。
不仅那天晚上没有回来......足足一整个春天,他都没有再回来过。
宫城里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就像是有什么人把有关三皇子的消息完全封锁了。递进去的书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信件从宫里传出来。
云渺起初慌乱了一段时间,想尽办法试图进宫城里找谢止渊,她担心是他的母妃淑妃把他关进宫里做了什么。直到江湖上的消息从百鬼坊那边传来,云渺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中间人“白头老翁”的身份被发现了。
大约在春狩前后,皇太子察觉了自己这个弟弟就是江湖上连续布置过多次刺杀的中间人“白头老翁”,于是以极快的速度作出了回击。
在年幼的三皇子被一道圣旨关进宫城里的那一刻,针对“白头老翁”的据点发动的攻势同时进行,很快这个反派少年手下的江湖势力就被摧毁了大半。
每天都收到相应情报的云渺待在府里,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在按照原著的剧情线进行着。这是反派的第一次失败,剧情又向前推进了一些,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可是她望着天空发呆的时候,只是突然在想......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没有好好睡觉。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很圆,你有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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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深夜时分,宫城里,只有祠堂还在燃着长明灯。
一阵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满室灯火摇晃,在斑驳的石砖上投下错落的影子。祠堂中央半跪着一个少年,低垂着头,面前的烛台上奉着一盏长明灯。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两个多月。
昏暗的光线越过他的头顶上方,在他背后的地面上划出斜长的影。少年的身形被完全地笼罩在阴影之中,寥落的光影洒在他周围的石砖上,寂静得像秋冬时节的冷雨。
这时,“吱呀”一声,背后的木门推开了。
跪在祠堂里的少年听见响动,没有抬头,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皇兄。”
年轻的皇太子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眸看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让我抄了足足五百卷佛经,罚我在祠堂彻夜彻夜地长跪,跪到膝盖上的血染红了石砖,可是无论如何都教不会我什么叫慈悲。”
跪在地上的少年咳着嗽,笑了一声,“皇兄,对待没有心的人不要太用心。”
“我已经向父皇请过旨,明日一早放你出来。”皇太子安静地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弟,“你知道我寿不过二十年,但还是要在此刻杀我。你知道北司宦官是奸臣,但还是要明目张胆地勾结。”
“沉璧和我都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他轻声问,“为什么选择与虎谋皮?”
沉璧是皇长女谢瑗的表字。皇兄既然提到她的名字,想来皇姐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个年幼的三皇弟做了什么。
不久前他们还在宫城的水榭亭台里下着棋、笑着聊关于心上人的话题。不知道皇姐听见这些事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大约会很失望吧。
“皇兄永远都是那个洁净明亮、一尘不染的皇太子,每一片衣角都光明磊落,并不懂得那些生在黑暗里的恶鬼要如何活。”
跪在地上的少年轻轻笑着,声音讽刺又恶劣,“与其问我的想法,不如杀了我来得简单。”
“不要手下留情。”他忽地又轻声说,“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昏暗的光线之中,跪在祠堂里的少年被黑暗完全地吞没,像是有无数双爪牙从黑暗里把他撕扯。那个瞬间他的语气那么认真地求死,几乎产生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令人无法拒绝。
然而皇太子只是抬起手,执着一卷竹简,敲了一下他的头顶:“好自为之。”
跪在地上的少年微怔了一下。
门在背后关上了,皇太子已经离开,祠堂里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跪在祠堂里的少年咳着嗽,轻轻笑起来,半跪着的身形却无法控制地摇晃一下,眼睑安静地闭上,身体重重地砸下去,昏死在被自己的血染红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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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纷纷的阳光落了满地。
宫城内的佛殿里响起撞钟的声音,扑扑的飞鸟被惊起一片,成群结队地在天空中掠过。
罚跪在祠堂里两个多月的三皇子接到圣旨,终于从宫城里被放出来。三皇子妃请了旨入宫,在殿门外等他一起回府。
朱红色的殿门在钟声里洞开,披着单薄氅衣的少年走出来,似乎还不适应外面强烈的阳光,抬起手微微遮挡住眼睛。
下一刻,对面的女孩牵起裙角跑过来,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没想到她会主动抱他,谢止渊微怔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接着,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怀里的女孩扯了一下他的衣襟,凑近一点,仔细嗅了一下,闻到一抹极淡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她低声问。
“怎么可能。”他说。
“可是我闻到了血的气味。”她指出。
“不是我的。”他回答。
云渺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并不太相信他的话,不过还是接着问:“你都在宫城里干了些什么啊?”
“被罚抄了很多佛经。”他懒洋洋地说,“非常无聊。”
“听起来是很无聊。”云渺评价,接着补充,“顺便告诉你一声,你在外郭城里的江湖势力几乎被拔了个干净。”
“无所谓了。”谢止渊懒懒地说,语调在下一刻又变得肆意恶劣,“能被拔除掉的人,都是废物。”
“正是因为你这种不尊重人的态度,”云渺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才会根本没办法取得别人信服。”
两个人就这么吵了一路,直到离开宫城,坐进等候在城门口的马车里。
云渺坐在谢止渊的对面,双手撑在座位上,好奇地看他一会儿。他看起来有点困倦,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任凭她观察着自己。
“谢止渊。”她忽然说,“我们分开之前,你对我说你喜欢我。”
“嗯。”他点头。
“倘若我拒绝你呢?”云渺歪着头,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