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踏雪行(十二)

杀死那个黑莲花皇子 文成三百斤 4549 2025-07-25 10:15:08

风扯着道路两旁的长幡, 呼啦啦地响。

马蹄踩着积雪在道路上前进。云渺裹在一件大氅里,兜帽扯下来挡住风,手里握着乌骓马的缰绳, 骑着马走在长长的队列的中间。

她旁边的那匹马拖着那辆关押淮西长史何全的囚车。

这个男人因为多日的受刑与关押已经奄奄一息, 有人给他盖上了一件厚重的大氅,遮住了囚衣底下那些狰狞的血痕, 扶着他靠坐在木栅栏和柴草之间。囚车里的男人就这么垂着头沉默地坐着, 凌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盘结的乱发上凝固着干涸的血。

从官道上劫囚出来以后沿着小路一直走,南乞帮的队列很快就要抵达道路尽头的河岸。

这片水域临近灞水, 再往前就是渭水。他们这是要护送淮西长史乘船离开,经由渭水一路上黄河, 最后抵达淮西。

放何全回淮西就像是放虎归山。户部侍郎司蘅已经准备了足够判此人无罪的大量证据, 只要再花一个月左右就能彻底清洗掉他的罪行, 还给他一个清白之身。再以此人在淮西三十万百姓中的声望来力压朝廷上反对的言论,何全回到淮西之后有很大的机会升任刺史。

车轱辘碾过积雪的道路, 发出“嘎吱”的轻响, 除此之外天地之间就只有风雪的声音。

云渺低着头在想心事。这个裹在大氅里的女孩在这支队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攥着缰绳的姿势还有些笨拙, 低着头想心事的时候, 漂亮的眼尾微微下垂,再勾起一点点,像是工笔画纸上最精致明艳的一笔。

这样的女孩看起来是那种特别乖巧温顺的世家贵族小姐, 在软玉温香里被宠着哄着长大,不会混在这种夹杂着囚犯、乞丐和江湖杀手的队列里。

可她是这里所有人的领袖。

这时, 靠坐在囚车里的男人忽地开口,声音嘶哑地问了一句:“小姑娘, 你是什么人?”

云渺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意识到这个人在对自己说话。她回答:“我是他的夫人。”

尽管没有说出名字,但是何全知道她说的人是那位年幼而淡漠的三殿下。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何全从那个少年的身上读出一种残忍而孤戾的东西。那个少年以淮西三十万百姓来要挟何全,对他来说三十万人只是赌桌上的筹码,而不是三十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像那样无情无心的人居然也会有人愿意陪在他身边么?”何全沙哑地笑了起来,肺里因为风雪和咳血而发出破风箱似的响声。

他咳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咳喘着说:“小姑娘,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

“不要和三殿下在一起。不要相信他。不要可怜他。更不要对他产生多余的情感。”

他缓缓地说,低沉地笑了几声,“我自己是这样的人,也了解这样的人。为了一点私心而不择手段的人,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等待他的只有一场不得好死的结局。”

“......否则你会后悔的。”他沙哑地说完。

那几句劝告的话低沉而喑哑,又被迎面而来的风雪淹没,说完以后,云渺没有任何反应,有一瞬间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可是许久之后,她拉了一下兜帽,低着头,很轻地回答:“我知道。”

积雪的道路尽头,河面上飘着一只小船,如同一片在水面上打旋的枯叶。船上的艄公撑着一根长杆,旁边一名青布大褂的年轻人掌着一盏风灯。

“何大人。”船上的洛西园面对着囚车抱袖长拜。

道路上的队列停下了。洛小九翻身下马,领着两个人把囚车推到岸边。河面上的小船缓缓地靠近,几个人把一块木板搭在岸边与小船之间。剩下的人都在等待云渺的命令。

打开囚车的钥匙掌握在云渺手里。要接何全出来必须经过这个女孩的同意。

然而她忽然从马背上的白麻布包裹里拔出天子剑,手指松松地握住剑柄,以剑尖对准了囚车里的犯人,系在剑上的红色丝绳在风里飘飞。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抬头看向握着剑的女孩。

“淮西何子完。”云渺轻声说,一字一句,清脆的声线平静而冷冽,“你此刻还是戴罪之身,在放你出来之前,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夫人请问。”何全沙哑地回答。囚车里的男人双手高举过头顶,而后迎着天子剑长跪,动作与他面对三皇子跪下时一模一样,这个姿势是听候天子发落的意思。

“为何私蓄重兵?”云渺问。

“为震慑四邻,使两河州不敢轻窥江淮,护我淮西三十万百姓。”

“为何私运军械?”

“为整饬兵备,图请朝廷准我自领军务,护我淮西三十万百姓。”

“为何私绘舆图?”

“为大兴水利,决雷陂斥弃地以广灌溉,护我淮西三十万百姓。”

“那么你被判无罪了。”云渺轻声说。她以天子剑削去囚犯的一缕头发,而后双手握住剑柄,自上而下一划。

“当啷”一声,囚车的木门被削开一线。

洛西园在船上再次行了一个拜礼,几个人下船把何全扶上了甲板。岸边的人与船上的人彼此抱拳告别,小船飘飘摇摇地离开了岸边,驶往更远处的水面。

“夫人,”洛小九在旁边问,“接下来是直接回府么?”

“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云渺忽然说。

洛小九微怔了一下,抬眸看云渺。这个女孩坐在马背上,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道被那个少年整理好递给她的缰绳,心里像是在想很多杂乱的事情。她一路上都在这样微微走神,只有刚才释放淮西长史的时候才回了一下神。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语,“太像告别。”

洛小九愣了一下,听见云渺又低低地说:“所有人都劝我离他远一点,我心里也知道他是个十足的坏蛋,而且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结局......照理来说,我应该不管他,就这么看着他往那个结局走。”

“可是这个对所有人都自私恶劣的坏蛋......”

她自语般喃喃地问,“为什么要对我一个人这么特别呢?”

洛小九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从前是青莲洛氏分家的人。”

云渺愣怔一下,没有听懂洛小九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听见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某种意义上,御史中丞府里的洛黎算是我的表姐,或许我们很小的时候还见过面。”

“我在家族女孩们里排行第九,还有个同胞的兄长排行在后面。”她语速很快地说,“很多年前青莲洛氏还是与殷川云氏齐名的世家,我们母亲的低微出身是府里的耻辱,所以那时候我们是不受宠的小孩,只有哥哥对我很好。”

“哥哥是个坏人啊。”她笑了一下说,眼眸里闪烁着一点回忆的光,“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杀人了,他说等有一天他长大了,他要把欺负我们的人都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被他抱在怀里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声音很轻而且冷酷,我知道他真的会杀人。”

“后来呢?”云渺问。

“后来他死啦。”洛小九轻声说。

“听人说他死在了黑市里,死的时候被编入奴籍。后来这么多年我赚了很多银子,把黑市里活着和死了的奴隶都赎出来,找一找里面有没有我的哥哥。”

“当时分开的时候我们在吵架,都没有来得及告别。我只是想......如果找到他的话,我还欠他一句告别。”

“所以如果你想要见什么人,不要犹豫。”洛小九说,“离别就是一瞬间的事,很快的。”

她顿了一下,轻轻说,“快到......来不及告别。”

“你后来找到他了吗?”云渺问。

“找不到了。”洛小九低声回答,“那么多年不见......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也许他还活着呢。”云渺转过脸,歪着头笑了一下,青丝如水泻,“不要放弃啊。”

洛小九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马背上的女孩忽地攥紧了缰绳,拽着乌骓马折返而去:“我们去接个人。”

-

风雪浓烈得犹如实质,拍打在身上像是跳跃的尘粒。

纵马在漫天风雪里飞奔过长路,这支江湖丐帮的队列赶回去的速度很快。临近武关道的时候,风里吹来浓重的血腥气,前方似乎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道路两侧还残留着折断的箭簇。

就在前方的官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支带甲的队列。

这些人的肩上都佩着金莲花的徽章,身上的甲胄以精铁和玄铁打造而成,腰间的鱼符、铜印与墨绶在风雪里亮得刺目。

——他们是禁军的人。

“三皇子妃。”

因为在宫城里见过面,为首的禁军统领认出了云渺,出列抱刀行了一礼,“还请留步。微臣受命,不准任何人靠近。”

“禁军平日里不得出宫城。”坐在马背上的女孩声线冷脆,“什么人给你们下的令,竟然允许你们到长安城外来了?”

“微臣手上有天子手谕。”禁军统领谨慎而恭敬地回答,“还请三皇子妃离开。”

“倘若我说不呢?”对面的女孩松开缰绳,抖落马背上一卷白麻布,从里面抽出一把系着红色丝绳的古剑,手指握住剑柄,剑尖向前。

茫茫风雪之中,她抬起眸,逐字逐句,声线清晰:

“我是殷川云氏之女,以天子剑为令,我来救我的夫君。”

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风雪之声呼啸着擦过身侧,卷起道路两旁的乱雪。禁军是宫城里的近卫队,奉天子之名而行动,天子剑的命令对他们来说是必须绝对听从的命令。

然而下一刻,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嗓音忽然桀桀笑道:“小姑娘,这里是武关道,而不是长安城。老臣在长安城里必得听天子令,在武关道上可未必。”

话音未落,内侍监余照恩提着九尺大刀纵马而出,冰冷的刀锋卷着雪沫带起呼啸的狂风,朝着对面乌骓马上的女孩长劈而下!

就像余照恩说的那样,这里是武关道而非长安城。在天子脚下没有人敢动殷川云氏的女儿,但是在这个被风雪掩盖了一切的所在,他完全可以抹杀这个妨碍了他太多次的小姑娘,然后回禀时再把此事归咎到江湖丐帮或者淮西杀手的身上。

就连禁军都没有想到他会对手持天子剑的人下手,一时之间没有人反应过来。

这时,突然有一柄弧刀从侧面斜刺而出,划出一道凌厉而锋利的弧线,“当啷”一声,与前面的大刀相击!

刀刃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音,洛小九骑着马挡在云渺的面前,后面的人跟上来同时拔刀。两方人马在风雪之中对峙,马背上的两个女孩彼此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云渺纵马而出!乌骓马长嘶一声,连风雪都被抛在了背后。而背后的洛小九迎着风雪提刀向前,为云渺在人群之中斩开一条路。

漫天的风雪狂涌,像是海潮。

-

马蹄碾过雪地卷起纷飞的雪沫,云渺骑着马在风雪里飞快地跑,去找那个被留在雪地上的少年。

以前也这么骑着马去找过他……在最初相遇的时候,她乘着马踩过落满山花的道路,纷纷的落花也像是雪。

那一次她发现自己被欺骗了。后来他们经历了很多事,她讨厌过他,欺骗过他,对他撒过很多谎,生过很多次他的气,试图杀过他,后来又救过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她看见他的野心、自私、残忍、不为人知的往事,也看见他的痛苦、脆弱、不甘、挣扎在黑暗里的绝望。

他每一次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松开手,一句话也不说地把她推开很远,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她。这一次他在松开手之前对她说了很多话,干净的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就好像那就是最后一次。

可是,谢止渊。她在心里轻声说,我们还有话没说完。

在把话说完之前,还不可以告别。

风雪里传来很轻微的铃铛响,缥缈而破碎,仿佛一场幻觉。

漫天的风雪尽头,半跪着一个昏睡过去的少年,鲜红的衣摆散落一地,红得像是遍地的血。

云渺从马背上翻下去抱住他,靠在他耳边反复喊他的名字。他苍白漂亮的手腕垂落在身侧,旁边是散乱着的用完了的银针,里面是那种叫做龙血草的药,针管里的药剂落在雪地上,半透明的,像是掺了毒的酒。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少年,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抵抗对面的控制了。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结果是这个少年失败了,那些人要带他回宫去。

尽管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可是云渺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旦他被带走了,哪怕回来也不会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她在他耳边喊了很多遍他的名字,试图把他从昏睡之中叫醒。他纤浓的眼睫轻轻颤动着,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却整个人愣住了。

少年漆黑的眼眸空洞而无神,没有什么情绪,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谢止渊?”云渺轻声问,“你怎么了?”

这时,马蹄踩着雪的声音传来,内侍监余照恩已经突破南乞帮的人,提刀纵马而来。这个老宦官横刀立马在云渺面前不远处,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半昏迷的少年低垂着眸,像是陷在沉睡之中,又像是快要醒来。

“小姑娘,”老宦官忽而沉声说,“你放开三殿下,我就放你回去。”

“这里是长安城外,我要取你的性命只不过一刀,但我可以不杀你,反而派禁军送你回长安。”他居然开始讲条件,“我只是要带三殿下回宫。”

“你们要带他回去干什么?”云渺抬起头问。

“这我恐怕不能告知你。”老宦官缓缓地说,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紧她怀里半昏睡的少年,“不过你放心,娘娘是殿下的生母,自然不会伤害三殿下。殿下在娘娘那里待过数日,自然就会出来了。”

“他真的不会有事么?”

“当然不会。”老宦官回答,有一瞬间感觉这个女孩似乎动摇了。

可是紧接着,她平静地说:“我不要。”

话音未落,云渺猛地抬起手腕,“咔哒”一声,扣动了贴在手腕上的袖箭!

原来刚才那么长一段对话都是为了等待这个射出袖箭的时机。这枚锋利的箭簇穿透风雪,笔直地刺向老宦官的心脏,带起的风像是利剑那样呼啸而去。

可是没有用。对面的敌人太强了。

第一支袖箭撞在大刀上,发出“当”一声。第二支袖箭被刀刃劈成了两半。第三支袖箭干脆没有命中,歪歪斜斜地被刀风吹开。

老宦官似乎厌倦了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攻击游戏。他从马背上高高跃起,挥起大刀直劈而下,涌动的刀风对准这个女孩,下一刻就要将她斩于马下!

然而下一刻,一线沾着血的刃光接住了那柄大刀,如同裁纸一样一寸寸划过去,把刀身切开成一片一片的碎刃。

滴答的血珠沿着一线刃光坠落下去。

漫天翻涌的风雪之中,站起来的少年一只手捂住女孩的眼睛,把她紧紧按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翻腕反手握刀逆着风向前,狂风卷起他深红色的衣袂与发带。

“别碰她。”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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