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昭宁寺时已近寅正三刻, 黄栌连片如烟霞笼山,晨露秋霜坠坠,云雾遮蔽人眼。
郁濯同周鹤鸣一起上了马车, 径直往煊都皇宫去, 前者拢着氅衣, 坐在车榻上,过北长亭驿站时天色终于熹微,车帘不时被风掀起小角, 郁濯伏倒下来,枕在周鹤鸣的膝上。
他眯着眼,在膝头轻轻地蹭, 也被氅衣的绒领蹭在脸上, 半遮半掩地露着那颗眼下痣, 周鹤鸣垂头, 安静地纵容着他。
他抚上郁濯的发顶, 光影在行进中变幻更迭,晨光将发丝映照得很柔软。
“你知道吗,”郁濯将食指勾在周鹤鸣腰封上, 慢慢地说,“我来煊都前, 曾经向大哥许诺,三年之内,必定报这血海深仇。”
周鹤鸣的指腹挪到郁濯面上,抵着那颗小痣摩挲, 说:“阿濯, 你已经等待了十四年。”
郁濯偏头坐起,将被摸出绯色的眼尾凑得近在咫尺, 他同周鹤鸣鼻尖相抵,说话间吐息温热着两个人:“我结束了等待,以为自己会很兴奋,或者很欢喜,云野,可是都没有。”
可是都没有。
周鹤鸣揉着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
郁濯在这个绵长的吻里舌尖发麻,耳侧是车马窸窣的行进之声,间或夹杂小风呜咽,他闭着眼,在被拥吻的心安中回溯这十四年。
前尘缥缈,恍如昨日。
隆安帝一十四年,宁州事变,父亲郁珏身死,胞弟郁涟病故,大哥郁鸿因残致痴,直至隆安帝十六年冬受仇令秋医治,方才恢复神智,十二岁到十四岁是郁濯走过最孤独黑暗的一段路,他再没有一个亲人可以倾吐仇恨愤懑,只能在长夜阴雨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自己晦暗的前路,拥抱自己突出的骨骼。
仇恨在他一脚踏入少年时就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要是没有郁鸿的清醒,他大概真会彻底坠入渐趋泯灭的深潭——池霖,其实从来并非郁涟的字,而是兄长郁鸿的表字。
可他原本不该、从来不该只做方寸之间润泽的雨露,他本该是高飞于天的鸿雁。
临到煊都后,周鹤鸣成为郁濯虚以委蛇的对象,成为他不自觉躲避的镜面,他将不甘和怒火都发泄在雪夜里,又将脆弱和渴盼都揉进了阴差阳错的怀抱中。
他以为自己付出的全是虚情假意,可其实他们的羁绊早从十一年前就开始,那误付的真心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从此拥有新的家人。
不久后他找到了余怀生——虽然余怀生已于昨夜死在昭宁寺山下,他在郁濯亲口告知宫变的消息先是怔神癫乱,随即彻底变得痴愣,在车马的颠簸中不停呜咽淌泪,他是自己硬生生翻滚下去的,山道断枝刺穿了他的喉管,他就被钉死在昏暝里,没有临死前的呜咽,连最后一点天光都没有见到。
他更像是死于即将入宫面对女儿的惊惶。
再后来——
再后来,郁濯阴差阳错到了青州,隆安帝自以为环环相扣的链条反倒成全了他与周鹤鸣两个人,也成全了郁濯手刃布侬达的夙愿,让他得以在莫格河滩将一切都悉数奉还,从河床上被托举时,他终于得以从最后的嶙峋旧梦里脱离。
郁濯自认让此前的两个仇人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余怀生传播流言,郁濯就斩断他的右手五指,又让他终日困于地窖中,将他囚禁在巨大的惶惶与未知里;布侬达发动夜袭,他就以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大哥的断腿、胞弟的伤痕、父亲的头颅,他睚眦必报,要以牙还牙。
郁濯让这两人死前都体会到深切的恐惧,却没有把握让隆安帝也感受到恐惧。
——他该如何面对隆安帝?要怎样的举措才能彻底杀死他?
“我们清雎,已经回来了,”周鹤鸣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在这空档同他耳鬓厮磨,“已经回来,就不要再沉下去......你不能同他一起陷落,你是要亲眼见证作恶者的下场。阿濯,不要跟他走,你只需要注视他,看着他彻底弥散。”
郁濯闻言分开一点,他的眼尾湿漉漉,看向周鹤鸣的眼神懂又不懂。
他轻声唤道:“云野——”
他就又承了吻。
周鹤鸣在这趟回都路上,同他断断续续地亲吻,这种爱意毫无保留,周鹤鸣可以容纳郁濯的一切。
车马停至宫门时郁濯独自一人下来,他今日不要周鹤鸣陪同,往朱墙内遥望时,檐上脊兽被晨曦镀上朦胧浅薄的金光,郁濯迎着初升的日轮,长风吹乱了他的额发。
可周鹤鸣还是下了轿,同郁濯并肩而立,疾自长空中俯冲,小心翼翼地落在主人肩上。
它侧着身踱了两步,一爪已经踏上了郁濯的氅衣,第一次向这人展露胸脯处最柔软洁白的羽毛,细绒刮蹭到郁濯的脸,成功让郁濯从怔然中回神。
“阿濯,”周鹤鸣与疾都看着郁濯,前者声音像是青州草野吹来的孟浪长风,驱散了煊都卯时的严霜,周鹤鸣温声道,“去吧,我们等你回家。”
跨过这一步,家就在前方。
日轮已经爬过了屋脊,朝晖即将洒满人间。
郁濯迈开腿,朝宫门内走起来,向着养心殿的方向,他没有再迟疑。
他伴随朱红的宫墙,玉兰的翠叶已经泛黄枯卷,虬枝指向天穹,石板上勾勒出长长的影子,宫妃余氏最后一次注目鸟雀振翅飞出高墙,明年早春的白玉兰还将如期绽放,钟衍知仰靠在藤椅上,檐下铁马声清泠作响。
他穿过肃穆的明堂,弘祯帝赵修齐正同朝臣间唇枪舌战,昔日白文山的身影乍现在光影中,逐渐变幻成为程良才、梅元驹,以及更多年轻青涩的面庞,端思敏的泪眼望向群山,在颠簸里缓慢靠近阔别五十余载的故乡。
他踏上高阔的石阶,几日前阶上流淌的雨水已经干涸,车马行在去往序州的官道上,玉奇脖间伤痕被一方蜀锦白襟盖住,远眺中望见南归鸿雁排字而归,玉尺在他膝上翻出肚皮,身侧之人银铃的脆响震碎了煊都的秋霜。
他推开古朴的殿门,细密尘埃在天光下格外惹眼,郁珏伸手缭散茶盏热气,蒸腾水雾濡湿了他的眼眶,他在霎那间重回岭南九月的侯府,弟弟柔软的发尾自枝头垂下倒悬眼前,父亲在身后呼唤三人回屋,秋腊的香味已经溢满庭院,郁珏将视线移向重叠楼阙之后的宫墙。
小濯,小濯啊。
郁濯,向前走吧。
——他已经走入了那扇门。
赵延掀眼看人的动作已经很迟缓,他见到郁濯,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说:“你来了。”
郁濯立在他身前,停在几步开外的位置,俯视着榻上老朽的怪物,看见他掐丝珐琅铜镜上摔出的裂纹。
隆安帝手心再没有佛珠了。
郁濯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很平静,他说:“我来了。”
“你已经得知了一切,”赵延眼眸灰暗,他淡淡地说,“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你如今来到这里,已经没办法从我身上讨回任何东西——除了我的命。”
“可是命么,我的命已经分文不值。可怜你苦心经营十四年,到头来,也还是要向朕的儿子摇尾乞怜。”
“你的菩萨杀了你的儿子,”郁濯勾了把椅子坐下来,他同隆安帝面对面,指节叩着扶手中说,“他在登基大典上刺穿了赵经纶的胸膛。”
可隆安帝闻言,竟然嗬嗬地笑起来,这笑从他干瘪的喉咙中发出时显得吊诡异常,他的语气听上去竟然很畅快:“玉奇,我没有选错人——我早说过他是大梁神子,孽子忤逆犯上,甚至暗中给朕下药!他从朕手中夺走了一切,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郁濯定定看着他额角的磕伤,说:“你曾经那样鞭打过他,他已经发泄得十分克制,留给你最后的体面。”
“父亲教训儿子本就天经地义,”隆安帝偏过头,他将腿搁到地上,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盯着郁濯,说,“君王教训臣子,更是如此。”
“可他幼时并没有什么过错,良臣武将更是无辜。”郁濯用更加倨傲的眼神回敬隆安帝,轻笑一声,“你的儿子不过与你的想法有所不同,你的臣子也不过是依职尽忠。君主当为国为民,你的心胸却如此狭隘,实在叫人鄙夷。”
“我能够控制天下人,我就是最强大、最无可置疑的尘世巅峰!”赵延拖着华袍踉跄逼近,他被郁濯的眼神刺痛,奇怪那眼中为何没有怨恨与失控。
他在被激怒之中,不自觉拔高了声音,猛然起身向郁濯扑去:“而你做不到,你连我的半分都比不上,你只敢在阴沟里苟活!”
郁濯迎着他的呼喊,在侧身后退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赵延的袭击,他甚至冁然而笑,说:“这恰恰证明了你的弱小。”
“你将一切都扼杀于须臾缥缈的猜忌,那不是强大,那是你藏无可藏的怯懦,”郁濯旋身之中长剑已经出鞘,寒芒破开殿中晦暗烛光,刀锋过处淋漓出血色,“你害怕事态超出自己的掌控,甚至不能接受他人想法观点上的不同。”
“你太自卑太无能了,蝼蚁披上了龙皮,这自卑叫你在所有强者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惧怕面对他们,就只敢扼杀他们。”
“所以你连自己儿子的反噬也防不住——不妨告诉你,那药还是我亲自安排人交到他手上的,”郁濯抬脚踹在隆安帝膝弯处,附耳间愉悦地说,“你这个懦夫。”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畏惧不同的意见,不会拒绝倾听,更不会让国之栋梁覆灭于所谓的防范于未然。
“你!是你!郁濯,你这个孽畜,你怎敢如此行事......我早该杀了你——我是君,是帝王!”隆安帝恍然大悟中,袖袍已经沾满了血,他的半张脸都被散乱枯发挡住,已经彻底瞧不清神色,伸手时也抓不住郁濯,但言语的癫乱伴随嘶吼,他在强撑着不想跪下,“我不向任何人下跪!下跪是奴才做的事情,我就算死,也要、也要站......”
郁濯没有再给他过多言语的机会,他拔剑削落膝盖骨的动作很果断——这也是允材遭受过的刑法,它曾经如何让允材跪倒在冬祭场上,今日就如何让赵延跪倒在养心殿中。
赵延重重伏倒在地上,同额头磕地的动作一起发出闷响。
养心殿内幽微的烛光快要熄灭了。
郁濯摁着赵延的脑袋,冲着西南方,他冷冰冰地指出:“可让万千人跪下为奴的,不正是你这君吗?”
他俯身,一字一顿地问:“他、们、又、有、什、么、错?”
“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错!”隆安帝额角冷汗之下,他已经被自己的血沫呛得呼吸艰难,仍然痴痴道,“你懂不懂?你们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是野心,迟早都会演变为谋逆!你知不知道帝王这个位置有多难坐?我在位、在位二十八年,清洗内宦外臣隐忧,无一事不亲力亲为,从来都将乱臣贼子扼杀于萌芽之中!”
“我们是乱臣贼子吗!”郁濯拔出沧浪剁在他手背,将隆安帝枯朽乱扒的掌心钉在地上,森然地问,“乱臣贼子会替你赵家镇守江山、为你沙场之中出生入死?乱臣贼子会为你赵家殚精竭虑、为你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哦,也对,我险些忘记告诉你,眼下这江山,其实已经改了姓氏。”
赵延呼吸纷乱,他在剧痛之中骇然抬首,发着颤问道:“你什么......什么意思?修齐、修齐他!晚凝......”
“赵修齐不是你的儿子,”郁濯居高临下,眯起眼时残忍地说,“他的生父姓左——至于季晚凝,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她当年给予你的善意,同她捡起那朵白玉兰的情感是一样的,在她眼里,你同一朵花一只狗并无区别,可笑你一厢情愿,竟然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你诈我!”赵延竟直直向郁濯扑来,又被那只钉死于地的手掌猛然拽回,他伏在地上,被剜去膝盖骨的腿连跪也跪不起来,却仍旧凄声悲嚎道,“你诈我!郁濯,你这个孽畜!你毁了、你毁掉了一切!江山易主,百年国祚就毁于一旦,你注定不得好死!”
“是我吗?”郁濯迎着他怨恨狰狞的目光,冷静道,“毁掉一切的人是我吗——你坐上了本不属于你的位置,抢来本不属于你的人,你好可怜,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份,也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你敬你。”
郁濯端详着他的歇斯底里与节节败退,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击:“你瞧,你如今死在这里,也根本没有一个人过问。你替左骞信养大的儿子,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至于赵氏仅存于世的最后血脉,”郁濯轻轻笑出了声,“赵慧英,他是个心智不全的小傻子——你欢不欢喜?”
他音落之时,长剑已经随之贯穿隆安帝的喉管,他瞧着赵延喷溅而出的污血,在人断气前嫌恶道:“赵延,你死的时候既无权力,又无人在意,杀你好似杀掉一只虫蚁,直叫人觉得无趣。”
赤条条来,又空荡荡去,只留下永世骂名。
赵延伏地中的身体逐渐变得扭曲又诡异,他好像想要蜷缩,但已经连这样基本的动作也做不到,他在视线模糊之中,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他曾经得到过天下,却又好似从来没有握住过,畏他惧他者甚多,爱他敬他者无一,真心待他者被他尽数冠以猜疑之名逼死。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丧失掉一切。
他是赢家吗?
隆安帝赵延的这一生,时刻精于算计提防,敌视着所有人,也推开了所有人。
隆安帝赵延,是一个彻头彻尾、一个彻头彻尾的......
他眼睛里的憎恶和不甘在快要凝聚到极点时戛然而止,随即那光黯淡下去,他的手指最后蜷屈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独又怯懦的失败者。
郁濯没有收起长剑,任其保持钉穿赵延喉管的姿势,只用绢帛擦干了沧浪沾染的污血,他跨出殿门,被天光刺得微眯起眼。
他还没有来得及伸手去挡,就已经被拥入周鹤鸣的怀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郁濯知道这个怀抱的意义。
它在说——清雎,欢迎回家。
你我携手,共此人间。
***
赵修齐在深柳祠重新建起一座左氏祠堂,追封白文山为太傅,下率一众文臣雅士,又昭告天下太上皇因心疾崩于养心殿,却未着急于下葬。
他翌日便下令重启隆安十四年宁州旧案,将余怀生与先帝所传密信翻出,郁家惨案引得朝野民间俱哗然色变,郁珏被请入煊都武将阁中,同周振秋、元卓阑相并列,以承千秋供奉。
郁涟之死大白于天下,其骸骨预计于来年三月自宁州城郊榕树下挖出,随父亲一起择吉日重葬,郁鸿于朝堂之上亲受爵位,代其弟真正承袭抚南侯之位,得以风光重返宁州。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郁家惨案只是隆安年间诸多大案的一道缩影,弘祯帝在查旧案上丝毫没有心慈手软,完全将先帝赵延所累二十八年威严尽数推翻,直直追溯至永谦二十九年的东宫大案,最后竟然到了要褫夺隆安年号、不允入葬皇陵的程度。
弘祯帝此举实在过于离经叛道,弹劾的折子上了一封又一封,尽是劝其保全孝道、顾及体面的,赵修齐应对得实在焦头烂额,却不肯退让,听闻近来他在思静室中常常独自深夜醉饮,此举又惨遭弹劾。
真是好大一个烂摊子。
“陛下还是不敢再喝烧尽冬,”郁濯骑在乌骓踏雪背上,同周鹤鸣的翻羽逾风并排,奔马之中,二人已经逼近了青州南城门,郁濯露出笑来,恶劣地说,“回头我给他寄一坛过去。”
周鹤鸣偏过头来看他,就将郁濯眸中的狡黠尽收眼底,二人急于奔马赶回,鬓边原本均出了汗,可愈近北境,天气就愈寒冷,汗珠撞进冷风中,化为秋霜的一部分紧紧跟随。
二人朝青州遥遥望去,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朦胧白雾之中,像是远隔群山重云,却又分明近在咫尺。
周鹤鸣微微喘着气,问:“知道家在哪个方位吗?”
郁濯单手勒着乌骓踏雪的缰绳,伸臂去指时满是意气,疾自高空掠下,借机停在他伸直的小臂上,将郁濯手臂压得蓦然一沉。
但郁濯所指的方向没有改变,顺着指尖极目远眺,就可以最终穿迭过浩渺云雾,直抵镇北王府所在。
“周云野,”郁濯勒绳中捉住海东青的翅膀,他将疾往周鹤鸣那边赶,侧身过去时说,“你的鸟越来越大胆了,跟谁学的?”
“它性子随我。”周鹤鸣吹长哨驱走了疾,他也放慢了身下翻羽逾风的速度,迎合郁濯的倾身动作时,二人呼吸已经近在咫尺,相互喷洒在彼此面颊,成为纠葛融合的白雾。
周鹤鸣露出笑,他佻达地问:“你架不住疾,届时还怎么熬鹰?”
郁濯不答话,只在倾身仰头中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们在并行之间愈吻愈深,寒风吹来时,周鹤鸣抬手替郁濯拢紧氅衣,指腹掌心均隔着绒领按压在郁濯后颈上,将羊脂玉摩挲出一点绯色。
“二郎,你好心急。”郁濯唇在周鹤鸣脖颈间游走了一遭,勾指搭在他领口,咬字又轻又柔,“等回家再......”
周鹤鸣蓦地捏起他的脸,重新吻上这只坏心眼的狐狸,他们在肃萧天地间相互渡着热气,临到青州城门外两里地时,已是气喘吁吁。
他们还望着彼此。
这视线被疾与烈重聚中的嘶鸣打断,周泓宇已经带乌蕴年徐彬和元星津等一干人候在城门口,郁濯此时方才觉察出一点被公然注目的羞赧,他将氅衣拢得很高,但眼尾的绯色依旧没能被彻底遮挡。
他很会审时度势,在这种时刻变得异常乖顺,低垂的眼眸同轮椅上的钟衍知交汇时,又彼此露出了笑。
大家就都笑出声来。
幼鸟的微弱啼鸣响在咫尺,郁濯下马后重新抬眼间,正对上周泓宇递来的一只海东青。
“你们还在煊都时,阿鸣就已经同我传来书信,”周泓宇望着郁濯,不自觉将声音放得轻柔,“他说要送你海东青,又忧心回得太晚,入冬时节不好找,就托我去寻了一只。”
郁濯伸手间露出一点怔然的神色,可幼鸟的绒羽扫在他掌心,柔软又温暖,它心脏的跳动勃勃有力,同北境所有的生灵一样,叫人着迷。
可它脾气似乎不大好,在郁濯侧目看周鹤鸣时,借机在手心啄了一口,却因为过分年幼,喙尚且不坚硬,只带来一点不痛不痒的磕碰感。
周鹤鸣觉得他面上的神色可爱,觉得被啄却没有还手报复的怔愣更可爱,他笑起来,借着整理氅衣堂而皇之地抚过郁濯的脸,说:“它是属于你的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郁濯偏头,蹭着温暖的掌心,答话之中语速很缓慢,他一字一顿地讲,让它们随长风尽数飘散到北境浩渺的天地间。
“那就叫它‘释’。”
释的绒羽被风吹得翻起,飘起几根纯白的轻絮,直至有一团落到面上,郁濯才发现它化作了融水,像一个温凉轻柔的吻。
他被长风吹乱了额发,但没有多余的手去整理,周鹤鸣正同他十指相扣,他们并肩而立。
青州今冬的第一场雪,原来已经悄然而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