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濯定定地看着他, 不发一言。
周鹤鸣慌起来,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不说话,在无措的等待中愈发忐忑, 外头焰火爆竹声全然盖过了二人的呼吸, 他表面强行维系的镇静堪堪就要崩塌, 可下一刻,郁濯突然轻轻笑了笑,将那茶盏搁到嘴边, 做出个微微倾斜的动作,问周鹤鸣:“你还傻愣着做什么?”
这语气听起来很是愉悦。
周鹤鸣心中千钧终于坠地,也连忙把那茶盏举起来遮挡住上扬嘴角, 冰凉茶水滑入口中的同时,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点奇怪。
可刹那的理智立刻被冲散了, 周鹤鸣余光瞥见郁濯也饮尽了那盏茶, 忽然十分笃定地在心中默念。
——这哪儿是什么茶, 这分明就是合卺酒。
残茶混着他肚中的烧尽冬,竟然真同酒液纠葛融合在一处,沸得整个人头晕目眩, 蹿得手脚尽数发麻,再也坐不住, 直直往桌上趴去时他想,原来共饮合卺酒是这么个滋味。
早干嘛去了。
第二日再醒时,周鹤鸣头痛欲裂。
宿醉让他浑身提不起劲儿,可那穿透窗纸的天光又实在刺目, 周鹤鸣挣扎着想要抬臂以手覆眼, 动了两下,愣是没抬起来。
他迟缓地朝旁侧偏了偏头, 虚恍和昏沉顿时灰飞烟灭,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郁濯就侧躺在咫尺之间,枕着他的一条胳膊,满头乌发墨云一般铺散开来,那双水光潋滟的含情目此刻正阖着,惟有眼睫囚着点阴影,被拉长了映在月白温腻的羊脂玉上,随细密的呼吸一同轻微起伏。
屋里委实太亮堂,周鹤鸣眼睛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流连过那颗小痣时方才蓦然起了点热意,慌乱间错目往下看时,却又正巧瞧见了一颗嫣红的唇珠。
周鹤鸣怔愣一瞬,试着再次抽了抽胳膊,可郁濯睡得太沉,枕得也很严实,他只能发出些微弱徒劳的动静。
真是要命。
周鹤鸣全想起来了。
他头一回懂得了“进退两难”是个什么滋味,在假装无事发生与好好解释一番中纠结片刻,更想出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但他没这么做,他的动作很轻,面上半分看不见急躁,想以一手轻托起郁濯的脑袋,稍微空出点缝隙,将自己的胳膊拯救出来。
内室又暖又静,须弥间的动作声响都会被放得无穷大,周鹤鸣这辈子都没这么小心翼翼过,他掌心俘着满手柔顺的发,又被一团温驯的云雾打败了。
这屋里还缭绕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梅香。
清逸幽远的淡香,才最能往人骨子里渗。
周鹤鸣终于在这味道里失去了分寸,屋内炭盆还燃着,同阳光纠葛之中,烘得屋内愈来愈热,他哑声骂了句,终于再耐不住性子,在托起人的时候将胳膊一把抽了出来。
周鹤鸣立刻翻身下了床,刚想抓枕头来挡一挡,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卸了两层衣袍,不至于显露异样,他想将枕头放回去时,发现郁濯已经被弄醒,正懒恹恹地掀了一点眼皮看他。
对方倒是在被子里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半截漂亮的脖颈来。
周鹤鸣沉默须臾,伸手将被子直直往上拽了一截,掖到郁濯鼻下半寸才肯停,将那颗形状姣好的唇珠藏进被中,埋了人小半张脸,犹豫着出声道:“......继续睡吧。”
这句话沙哑得厉害。
“周云野,”郁濯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但听上去很是诚恳,“你是不是有病?”
周鹤鸣不回答这个问题,他连靴也没穿,径直往隔间走,就着凉水洗澡去了。
***
初一之后又开始下雪,连着飘了五六天,郁濯在年后雪天里愈发慵懒,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周鹤鸣同他两个极端,天一亮便往外跑,帮着处理豫州城内各种纠葛和杂务,屁大点事也要跟着去瞧一瞧,常常顺便带回来一点精巧的小玩意儿,诸如玉佩帉帨一类,他也不张嘴说,就摆在床头,郁濯醒来便能瞧见。
初七早上他再回来放东西的空档,被郁濯逮个正着,郁濯捉着他的腕,往他手中塞了一把东西。
那是十几颗金裸子。
周鹤鸣不明所以:“给我金子做什么,我......那些都是我自愿买的,不要你的钱。”
“不是买你的东西,”郁濯人还趴在榻上,没醒彻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锦被上划拉,轻笑道,“是补给你的压岁钱。”
周鹤鸣一怔,耳根几乎立刻就泛了红:“压岁钱是给小孩子的,我都二十了。”
郁濯毫不留情面地指出:“你说那是虚岁。”
他又懒恹恹地翻摊开掌心,伸指勾了一勾:“不要还我。”
周鹤鸣稍显心虚道:“你主动给的,我没要。”
他顿了顿,补充半句:“......给了就是我的了。”
“给你什么?”郁濯人闷在被子里,闻言低低地笑,“除夕当晚你醉成那样,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给弄上榻,等我洗完澡回来你早睡死了,别说给你了,就连瞧你都没瞧见。”
“郁清雎!”周鹤鸣半个字都再听不得,他顶着一言难尽的神色朝外退了几步,勉强道,“城东有灾民聚众闹事,我去帮忙。”
他落荒而逃,郁濯方才心满意足,用被子将自己团了团,刚准备再小睡半个时辰,便听见一人跨入屋中的脚步声。
“主子,”尾陶隔着屏风说,“文......钱姑娘求见。”
郁濯起身穿衣裳,心下了然。
是该来了。
守马寨于初三当日获得对阵胜利,寨主彭方亲手割下饮马寨寨主头颅,隔日以锦盒参上直接送至豫州州府,以表诚意。
这过分野蛮的作风将几位文官吓得半死,赵修齐也不敢贸然邀其至豫州城内商讨诏安事宜,竟然生生搁置了好几日。
彭方在等待,却也在犹疑。
他憋了三天,终究还是率先沉不住气。
“他提出想同周将军单独谈谈。”文斐然隔着屏风同郁濯讲话,并不进内室,“周将军眼下正在城东处理闹事纠纷,这消息最先到我这里,还没传到他耳朵里。”
郁濯垂眸间绑着护腕,将那柄薄刃细细贴肉藏好:“我去见——他将见面地点约在了何处?”
“净梧山中,观音庙内。”文斐然退出去一点,抱着臂在门口等郁濯,“彭方此人,实在武勇有余而仁义不足,说话心直口快,行事作风也很冲动。今日他只身一人等在那里,也只愿同一人单独谈,我已经差人勘察过,那附近竟真未设防设伏,他也并未携带任何武器——这诚意实在给得很足。世子此去,表面上也应如此。”
郁濯收拾完行头,文斐然带他和尾陶一同奔马朝净梧山中去,待到了观音庙外百米处的林子里,她勒了马,颔首道:“恐郑大人生疑,我不可久留,也烦请你的侍从在此止步。世子,多谢。”
林间寒意砭骨,郁濯的外袖被吹得鼓起,灌满了凉风,他没答文斐然的话,径直翻身下了马,往山路尽头的观音庙去了。
这庙瞧着实在破败,应当好些年头不曾有人修缮维养。
郁濯拢着氅衣,快步往庙门中去,进去便看见等人高的莲花台上供着一尊观音像,这像蒙了满身尘土和蛛网,分明许久不曾有人来拜过,此刻蒲团上却正跪着一人。
此人虎背熊腰,身高近八尺,竟在严冬里裸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其上赫然纹着一只墨虎,听见身后的动静时没有回头。
郁濯出声道:“彭寨主。”
“你便是周鹤鸣?”彭方这才起身回头,看见郁濯的瞬间他嗤笑一声,又将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不屑道,“你这样的款儿,哪里做得了将军——细腰翘屁|股,脸倒的确很好看,生得一副狐狸相,我看更适合做青楼里的头牌小倌。”
他站定,接着说:“朝廷来人说要诏安,老子已经做得足够多,甚至亲自解决饮马寨那老贼,可你们实在不坦诚。你这样一个人,凭什么配在这里跟老子谈条件?”
他轻蔑道:“你还穿着广袖长袍,这并非武人的打扮,老子不说亲自杀人——你可曾见过杀人么?”
郁濯微微一笑:“我的确并非周鹤鸣,可我是他妻,亦为抚南侯府二世子。寨主同我谈,也是一样的。”
彭方瞧着他,这才恍然大悟:“你是抚南侯府二世子......你便是那臭名昭著的郁濯?”
郁濯颔首:“正是。”
彭方哈哈大笑:“实在有趣!你恶名在外,我还当你是多了不得的人物,却不曾想是这么个钗头粉面的模样!你靠着什么横行宁州——仅靠你老子的功绩名头吗!”
郁濯面不改色:“是或不是,同今日要谈之事有何关系。我再是恶名远扬,也不必忧虑生死存亡,比不得彭寨主天天将脑袋别在腰上,带着百来号人于山间同恶狗抢食。”
他喟叹中故意激怒道:“我都替寨主觉得可怜呐。”
彭方怒目圆睁,盯住他说:“你怎配骂我?我手下有弟兄抢得个宁州老婆,我晓得你当年脱身之事!你丝毫不光彩,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一条狗,老子却从千里饿殍中活生生爬了出来,来此拜过观音像,便建立了守风寨、自此管着几百人的生死存亡——你倒是活得逍遥快活、吃喝不愁,往那姓周的被窝里一钻还能求得庇护,你也配当武将的儿子?”
他忽而话风一转,兴奋道:“我知道了!莫不是你那爹其实也……听闻他也不过是草莽出身,他又凭什么爬上高位!他能有何处比我强!”
“你这种东西,怎么配提我父亲的名字!也实在当不起‘仁义’二字!”郁濯拢在广袖中的手已经细细发起抖,猝然说完这句,竟然阴恻恻地笑起来,“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不过尽会说些狗屁话,你与其辱骂造谣,不如先想想今日是谁想向谁摇尾乞怜!你又凭什么同我大呼小叫!”
......关于父亲的一切,都从未在他心里模糊过,容不得半分诋毁污蔑。
他改了计划,一定要彭方今日命丧于此。
郁濯解着氅衣,仰头间蔑向他,将他近日所查的真相桩桩件件都抖了个干净:“你高举仁义的名号作威作福这么些年,豫州守备军缺失,郑焕生性怯懦求援无门,只好畏惧你的势力,豫州境内买官的不少钱想来都进了你的腰包。你放任草包为官横行乡里,替你源源不断输送钱财,几年后又打着为名除害的由头杀之除之,加剧官民矛盾——你这样一个人,实在是穷凶极恶!”
“你眼下愿意归顺朝廷,不过是想将自己手下的土匪变成正规军;你只愿同周云野相谈,更是存着较量的野心,你以为混入军中、仅凭着一身蛮力,来日便可做将军么——你这样腌臜的东西,你也配!”
彭方双目通红,吼道:“你今日胆敢孤身来此——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杀了我,”郁濯的氅衣已经解开,外头套着的广袖袍也被他脱下丢到地上,露出其中的一身劲装,他抬指在自己脖颈间一抹,轻笑道,“就凭你?”
彭方怒喝一声,径直朝郁濯处扑来,要掐断他的脖子,这空当郁濯袖中短匕瞬间滑出,抽刀飞速冲彭方脖子削去,却被彭方一把攥住,刀刃破空声倏地止住,被改换成横切皮肉的闷响。
彭方手心涌出的鲜血淌得刀柄都腥咸起来。
郁濯死死盯着他,彭方另一手要去掐郁濯的脖子,逼得郁濯偏头朝他胸口很狠踹去——他实在很是灵活柔韧,可彭方的力量又实在霸道强悍,双方你来我往缠斗几十回合,均出了一身的汗,气喘吁吁之中,彭方终于瞅准机会,于一次闪躲下拧着郁濯手腕将那匕首甩飞出去,贴着破窗棂直直插入雪地中,再没了踪影。
他不忘出言嘲讽:“你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多了,竟然忘记自己也不过是大梁天子养着的一条狗,你替他出来乱咬,可笑他当年连派兵救人的举动都无——眼下你连那把挠人痒痒的小刀也没了,不如撅起屁股冲我摇摇尾巴,我兴许还愿意留你一命。”
郁濯撩眼间撇见观音座下功德箱,忽然冷笑一声,恶狠狠道:“再如何辱骂我,也改变不了你贱命一条、当丧于此的事实。”
……他得想个办法撞翻那箱子。
铜钱,亦是杀人的利器。
双方不过停了一瞬,便继续缠斗上前,郁濯看穿了对方想要掰断他胳膊的企图,立刻借着彭方的力旋身全力踹中其胸口,将人踢得重重倒地磕中后脑,自己却也被彭方的一拳直直打在小腿上,骨头断裂的剧痛使他登时眼冒金星,斜飞着砸到了身后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上。
一时间天旋地转,郁濯头也磕到石座上,痛得厉害,只听得耳边哐啷啷一阵响,许多满是绿锈的铜钱滚到他面前来。
方才的那一下,正好撞倒了这破庙里的功德箱。
这箱中仍有不少钱!
那件广袖外袍也于缠斗中到了此处,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泥血迹。
郁濯只缓了一瞬,即刻撕了破破烂烂的外袍袖子,急慌慌把那满地的锈钱往破布里揽,揽着揽着却又觉不够,索性拼命撕扯起自己的上衣来。
彭方倒在地上斜着眼乜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响,他看不懂这人在干什么,只觉得他死到临头发了疯,便咬牙撑着身子起来,要送他最后一程。
郁濯此刻也摇晃着站起来了,咽了满口的血沫,把方才的简易钱袋口拧了一圈又一圈,彭方讥讽地看着他:“没骨头的软东西,以为装疯卖傻,老子便会放你一马了吗——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王侯?”
两人一时都没动,破庙里穿行着呜咽寒风,将正滴落的鲜血也吹得四溅。
彭方突然大笑着爬起来,郁濯也笑,却被血沫呛到喉咙里,几乎快把肺咳出来,血已经淌了满脸,他一只眼被蒙得结结实实,只看见猩红色里彭方朝他扑来的身影,已然做好了钱袋杀人的准备,却不知眼前这人为何猛然一顿。
——一支长箭从他后胸穿出,竟然直直贯穿了心口。
彭方没得活了。
可郁濯压根没打算停手,他咬着牙,仍然用尽全身的劲将那钱袋抡起来,狠狠砸在彭方颞颥上,铜钱碰撞的脆响和骨头破裂的闷响一齐响起,彭方额角青筋暴起,不可思议地保持着怒目圆睁的神态。
他还没能死去,极端的疼痛贯穿四肢百骸,叫他忍不住面目扭曲,却又在濒死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伸出手,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郁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钱袋一下又一下狠狠抡在这人头上,他被滔天愤怒与长久的压抑共同驱使着,一下比一下砸得用力,靠着杀人的本能重复着这个动作,几乎是每砸一下,就会想起郁珏的脸——意气风发的、不苟言笑的......最后却均化作了高悬翎城城墙之上,灰败腐烂的五官。
他再没有父亲了。
这一番动作直至彭方头骨深凹脑浆迸发、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才堪堪停下。
疼痛和疲惫后知后觉地到来,郁濯颤着手将泡在血污里的铜钱布包抓起来,又拖着断腿一步步行至观音像前。
他扯出半个难看的笑来,冷汗裹着破窗闯进的风雪一起卷走了这个笑,他咬牙将倒地的功德箱扶起,又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借着这点光打开布包,将浸满了血的铜钱一枚枚取出,抖着手塞回功德箱里。
血顺着箱口流下去,和彭方的血一起混在铜臭里,彻底分不清了。
莲花台上的观音像刻得栩栩如生,却只慈眉善目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恍惚他模糊想起,十多年前,宁州城郊与翎城万象山中,也有着这样的两尊观音像。
他都曾拜过的。
郁濯固执地一枚枚塞入铜钱,实在太投入,浑身都细细发着抖,甚至没能注意到身后愈发贴近的、狂奔之中的脚步声。
“郁濯!”
——是谁在叫他?
郁濯停了半瞬,面色苍白地摊跪在地上,于耳鸣之中迟缓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个声音,好熟悉,好熟悉。
可他实在想不出是谁,脑袋磕到功德箱一角,眼下委实太痛,他只觉得心慌觉得不安,用衣袖胡乱摸净了面上的血,抬眼望着火光里的观音像,突然不知今夕何夕。
无力瘫倒之时,亦恍若俯身跪拜。
血腥味腌得他喉头干涩,他就用这样的姿势跪伏着喃喃,刚想要祈求些什么,猝然被一人自身后完完全全拥入了怀中。
“郁濯,郁濯,郁清雎。”
那人声音抖得好厉害,在这个温暖紧实的怀抱里,郁濯终于后知后觉地恢复了几分清明。
......抱着他的人,是周鹤鸣。
他忽而觉得难过,这难过不知从何而来,可紧随其后的是滔天巨浪一般的不堪,叫他再不能在怀抱中待下去,只好无措地用试图转身,用手去推周鹤鸣。
旋身之间他微张了嘴,那漂亮的唇也被已经破了皮,其上淋漓渗出许多血珠来。
他想说不要看我,又想说你走吧。
......实在太狼狈了。
可他的话没能说出口,在他旋身的须臾,身后之人也主动凑近——郁濯薄薄的、滴着血的唇瓣,倏忽同两片完好的唇叠压在一处,始料未及的擦碰之间,对方只愣了一瞬,竟然不闪不避,反倒兀自加深了唇齿相抵的动作,温热的吐息也被渡进他嘴中。
——这是一个血色勾缠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