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濯眼都没睁, 往被中缩了一点,只露出半张脸来,声音闷闷的:“成亲那夜便说了, 你可以将我当成他, 现在开始也不迟。”
“左右现在大家都知你我整日翻|云|覆|雨, 怎能一直让你吃亏呢。”郁濯舌尖抵着犬牙,懒懒地掀起眼皮轻笑一声,沉倦的声音里浸泡着似有若无的欲望, “云野,给你弄上一弄也未尝不可——病中之人,大抵别有一番风味。”
周鹤鸣一怔, 随即不可思议地斥责道:“郁濯!你眼下还发着烧, 怎能如此不顾着身体!”
“更何况, ”他皱着眉, 恨声咬牙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老想着这种事情?”
他再也立不住,转身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方才堪堪压下心中的烦躁。
郁濯饶有兴致地追问:“那我该想些什么?”
周鹤鸣将空杯搁下了, 指腹捻着杯肚,凉凉地噎人:“赶紧睡觉。”
郁濯哦了声, 被中攥拢的手指根根松开来,竟已沁出点薄汗,可他嘴上依旧不饶人:“知道你心里总惦着他,看见我的时候, 定也时时刻刻想着他吧?小将军, 还真是用情至深。”
温泉庄子里半遮半掩的风情不可抑制地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周鹤鸣又被这只狡猾的狐狸衔住了弱点, 被瑕整以待地瞧见了狼狈。
周鹤鸣闭着眼,他又暴露在郁濯的审视中,无处可逃了。
他心下已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道:“没......不是时时刻刻,我,你,我从未将你当做他的替代品。”
周鹤鸣说完这半句,总算稳住心神,认真道:“你是你,他是他。就算是双生子,你们也不应相互混淆。”
“你身为他的兄长,也别再将这种话挂在嘴边。”
营帐里燃着好些炭盆,一切都热烘烘的,许是太热了,郁濯又将下巴搁出厚被了,如云墨的乌发散了满床,他就着这个姿势,懒洋洋地打量着周鹤鸣。
血色已经回到他唇上,那里丰盈着润色的红。
郁濯状若无意道:“这是自然,那晚你不也说,我永远也成不了万人敬仰的抚南侯么?”
周鹤鸣不吭声了,半晌,他钝钝地颓然道:“那晚,我话说得太重。”
他竟主动服了软。
郁濯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颇为大度地息事宁人,问:“还愣着做什么?”
郁濯微微仰起下巴,露出一点狐狸似的骄矜和不耐来:“夜已深了,再不睡就自己出去——怎的每次与你同榻都这么墨迹。”
周鹤鸣扯开被褥,以指风掐灭了烛焰。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灯已熄灭,惟余炭盆里几点微弱的红光,两人之间堪堪只隔几寸,却好似又团着重重云雾。
没有人再开口,这样的冷夜里,允材临死前的余音仍旧盘旋在两个人心底,一人只觉沉闷难言,一人却在这样的震荡里,被迫入了秾丽诡谲的旧梦。
那是翎城潮热的地牢,密密匝匝的蚊蝇都晃在眼前,郁濯徒然睁着眼,看不清东西。
他下巴倏的被人钳住了,那是一只孔武有力的铁爪,皮肉骨骼被挤压的痛楚让他细细发着抖,近在咫尺的一张嘴兀自开开合合,郁濯的眼睛却只死死盯住牢内昏迷的另外两人。
他猛吸一口气,肺里灌进浓重的血腥味,好似一头溺水的小兽。布侬达倒是瑕整以待地松开了钳制的手,玩味道:“拿死人的脑袋保下了两条活人的命,多合算啊,你不高兴吗?”
郁濯颓然垂着头,他的脖子像被折断了,再支撑不起头颅的重量。
他像脱水的鱼一般,小口、小口地啜着气。
接着又气若游丝般轻声道:“......高兴的。”
该高兴么。
可他一个“不”字也不敢说,甚至丧失了再度抬头的勇气,肺里再度灌进血腥味时,郁濯剧烈咳嗽起来,耳膜好似也成了鼓面,被数不清的质问哀嚎敲打着,最终惟余一句冰冷的短句。
“我不喝你给的东西。”
郁濯猛地抬头,面前是一张小孩的脸,瞧着不过十一二岁,右眼之下并无小痣。
郁涟的脸散乱在鬓发里,他缩在被子里盯住了哥哥,眸里满是警惕。
他不肯接郁濯递过去的药碗。
“阿涟,你信哥哥。”郁濯扯出半个笑来,他偏过头,在窗纸上瞧见门口侍卫的倒影。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好声好气地劝着弟弟:“药太苦,哥哥买了糖,你喝完吃一颗,但不能不喝药。”
“我不要!”郁涟的脸上已经淌满泪水,他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半晌方才止住喉中哽咽,涩着声音说了句话。
郁濯没听清,他凑过去一点,强撑着的那点笑从他脸上狼狈地逃走了。
“郁濯,我不会原谅你。”
——手中药碗滑落,碎瓷溅了一地。
周鹤鸣睁开眼,帷幕不知何时被强风掀起一角,扯住了长钉,空碗坠地声吵醒了他,他翻身坐起时擦亮火折,瞧见了满地碎瓷。
少年将军起身,将那厚帐重新放下来,回来再要继续睡时,倏忽顿住了。
——郁濯身子已蜷成一团了,借这微弱的火光,周鹤鸣瞧见他面上汗水浸透了额发,颤着身子发抖,溺水一般仓皇渴求着呼吸。
周鹤鸣立刻伸臂去探,摸着了满手的凉汗。
他心下惊诧,忙将氅衣也取来覆在郁濯半边的被上。
不过意外溜进一些风,人裹在厚被褥里,竟也能冷成这样。
周鹤鸣静静候着他,半晌,那人额上沁出的汗总算带着了点热潮,他方才取出一方帕子来,不动声色地帮郁濯拭去了。
外头雪落如轻絮,这会儿不再有风声。
***
赵经纶从隆安帝的帐里出来时,夜已稠了,云松山之中一片岑寂,偶有鹧鸪寥响。
他独身一人,只遥遥瞥了眼帝王的厚帐,便兀自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落雪天寒,掀开一帐进去时靴上已全是雪泥,赵经纶听着屋内之人走动时细微的声响,将大氅随意搭在架上,瞥眼懒洋洋道:“等太久了?”
那人笼在朦胧的夜烛昏光里,屋内早弥漫开调好的涎香,赵经纶转身搁帘间瞥见许多炭盆,轻笑道:“玉奇,你倒很矜贵。”
被唤玉奇的那人方才抬眼瞧他。
但也只是不紧不慢间,撩起一点浓密的眼睫。
他的皮肤笼在昏光里,白瓷瓷釉似的,凝着秾丽的美。这样的一张脸,合该是很张扬明艳的美法,可他的眼睛颜色太冷了,是琉璃一般的浅色,瞧着委实过于不近人情。
赵经纶微眯起眼,略有些兴致缺缺地想,若是忽略眸中的冷意,玉奇实在有着一张很会蛊惑人心的脸。
这是一副顶好的皮囊。
屋内委实太暖和,涎香与温度都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做好了准备。赵经纶解开层层衣袍时问:“明晨祭天大典,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吗?”
玉奇嗯一声,慢条斯理道:“地载万物,天垂象[1]。我为国师,不过取法于天,听凭天意。”
赵经纶看着他轻嗤一声,他已经褪完了上衣,紧实精壮的背部竟被纹身覆满了。
——那是一条盘踞着的玄色巨蟒,蟒蛇黝黑,头颅堪堪印在腰处,蟒身圈圈缠绕住背部皮肤,蟒尾隐入脊尾。
只是蟒身格外栩栩如生,竟若有鳞似的微微隆起。
玉奇亲手摸到过,知道那是尘年鞭痕留下的烙印。
他喉结滚动一下,闭眼吐出一口长气来,躺在榻上解开自己衣裳的时候,听见赵经纶问:“今日毒杀一案,你可清楚了?”
“......嗯。”玉奇眼睫细细发着颤,声音倒依旧很冷淡自持,“仪灵,是你去年送进宫来的。”
赵经纶似笑非笑看着他,多加了一根手指:“不是我送的,是父皇挑中了她。他向来喜欢从我手里拿走东西。”
玉奇因着开拓的力道软了身子,抬眼瞥着赵经纶,眼尾微垂,倒显得有几分温顺了:“殿下,不也一样吗?”
这话可问得一点不乖。
赵经纶分毫不恼,反而混不在意道:“可我有的是时间,并不心急。”
玉奇抬起胳膊,以手背覆挡住眼睛,低低笑了一声:“这世间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殿下,受......教。”
他险些没咬住声音。
“不说这个,”赵经纶瞧着玉奇白瓷一般的面上浮起层绯色,心情颇佳道,“昌邺二州受灾严重,邺州一事我已解决,可那昌州的消息不知从何处飞到了父皇耳朵里。豫、徐、崇三州之蝗灾一事,流民山匪暴动得厉害,也已经快要瞒不住。”
赵经纶微眯着眼:“父皇年事已高,身体抱恙,前段时间又被朔北一事搅得心神不宁。最近好了些,正欲将眼睛重新放回朝政地方身上。”
“此灾难赈——今岁大寒,粮库本就亏空。允西三州亦为穷山僻壤之地,难出良材,易养刁民。”
允西三州即豫、徐、崇三州,其紧挨着绵延千里的白陇山脉,此处并无外敌侵扰,高耸入云的山脉乃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允西辽阔,土地贫瘠,称得上地广人稀,却也因着分散格外难以管理,常有匪患,当地甚至官匪勾结,朝中起先还派兵去剿,后来屡剿屡生,朔北战事又吃紧,便渐渐不再管了。
隆安帝的盛世延续了二十余载,终在暮色中展现出一点力不从心的疲态来。
此事若不禀,或也会如剿匪一般不了了之。蝗灾过去,遍地饿殍将很快化为几抔尘土。
“可我不得不赈灾。”赵经纶眸色沉沉地注视着玉奇发着颤的指尖,伸手一把攥住了。
烫。
二人都出了汗,赵经纶的手心温度格外高,这样的指腹摩挲着腕骨时,会有一种被烫伤的错觉。
玉奇咬紧了牙关,听明白了赵经纶话里的野心。
隆安帝至今仍未确定太子人选。
允西赈灾一事,或将成为眼下最好的筹码。
这事要是办成了,隆安帝就算再偏心赵修齐,也不得不考虑民心所向、朝臣颂歌。
他抿着唇等待热潮过去,好一会儿,才声音虚恍地问:“殿下,是想借天相一用?”
“不错。”赵经纶忽的站起身来,满意地欣赏着这具漂亮瘫软的躯体,从架上袖中扯出个东西来,继续道,“天相,本就应当为人所用。”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白日里那小叶紫檀木珠串。
“殿下大可像解决邺州雪灾一般,将允西三州祸事扼杀于萌芽之中。防患于未然,亦是功德无量。”玉奇蜷着身子,脸埋在臂弯里,问出口的话随着珠粒的吞没而哽涩着。
“何必......何必等到今日,允西祸、祸已成灾。”
这嗓音越来越轻,透着浸饱潮意的沙哑。
赵经纶兴致大好,转身到桌前啜了一口茶,欣赏着玉奇柔韧流畅的腰线,说:“防患于未然,未然便永久是未然——谁会记得未曾发生之事呢?”
腰塌下去,像是绷着一弧弯月,月钩晃着一挂深碧色穗子。
这串佛珠共有十四颗,乃是佛教十四无畏。观音共一切众生同一悲仰,令诸众生获无畏功德,是为普渡天下苍生。[2]
赵经纶慢条斯理地行至床边,勾着手指,拢住了细穗,流苏似有若无地拂过他手背蟒爪,很快又落下去了。
忽的一把扯了出来。
赵经纶俯身到玉奇耳侧,瞧着他汗泪涔涔、不住发抖的样子,悠悠然道:“天下不苦,神佛何渡。”
“你是他亲定的小菩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玉奇几乎呜咽出声,赵经纶一面漫不经心地瞧着,一面又往桌边去,捏着了一只扁圆小盒,转开来,里面满是海棠红的脂膏。
赵经纶用小指指尾勾了一点,捻在指尖时,他忽的出声。
“没记错的话,你也是宁州人。”
脂膏融化在细腻皮肉间,沁着绯色的润泽柔光。
玉奇声音不稳,缓缓吐出个“嗯”字来。
赵经纶轻笑一声:“你对宁州抚南侯了解多少,尽数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