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亲启。内弟已抵青州, 安置于府内,一切妥当,勿要挂念......”
郁濯捏着信往下看了个干干净净, 可除却开头这一句话, 剩下的便都是对他的嘘寒问暖, 压根儿没有再提半个字的郁涟,他一时觉得有点空荡,可很快被更大的满足填补, 周鹤鸣放下得好彻底,让他感到一种严丝合缝的心安,甚至产生了轻微的头晕目眩。
可这沉静饱满的情感也让他觉得心痒、觉得有点难以自抑。
他知道自己应当扮演好“郁涟”这个角色, 这件事于他而言并不难办, 周鹤鸣如此克制, 只要不主动节外生枝, 他应当可以维系着伪装。
但是怎么能够不心痒呢?
他不是远隔千里在遥遥思念, 而是同周鹤鸣近在咫尺,北境又这样开阔,若非用药所致的体弱须得慢慢恢复, 他甚至想要溜出城外,到白鼎山中和莫格河滩跑马和巡鹰——人在这样的天地里, 总会忍不住渴望坦坦荡荡地活。
他也想要片刻的放肆,他还记得周鹤鸣曾说过,若改日来了青州,要赠与他一只海东青。
郁濯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了, 收进木匣里——那里头已经躺着之前的好几封, 此刻又新装一封,又轻又沉, 被晨曦洒落许多薄光。
他想了想,提笔书了封回信,又差尾陶将徐逸之叫回来,自己起身点了支驱蚊小香。
徐逸之进来的时候,郁濯已经坐在软席上喝凉茶——他并不盘腿而坐,而是跪坐,其下支了小方跪榻,这是个格外拘谨温文的姿势,又被他坐得分外标准好看,在民风粗犷、军民混杂的青州没有男人会这样端坐,徐逸之陡然不好意思起来,几乎在过重的书卷气中感到了局促。
“小逸之,”郁濯缓声唤人,招呼他一起来坐下,说,“那信我已经帮你寄出去了,可今后应该还有许多封。眼下交战地战事激烈,乌日图所领三部太过活跃,周将军操劳诸多,不必为其徒增烦忧。”
他继续善解人意地说:“你可以主动自周将军处揽下接送信的差事,一来替他分忧,二来主动表现,均是好事——之后将需寄之信送至我处便好,兄长寄回之时,再由我交给你。”
“侯爷!”徐逸之这被一连串体贴入微的话语彻底打败了,拍着胸脯叫他之后有事只管吩咐,立刻将郁涟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他正在兴头上,郁濯便趁着这个机会问了眼下好些十二部的事儿,主要往巴尔虎上面打听,他想知道如何才能将布侬达诱出来——最好能够使他落单,由自己亲自斩杀。
待到家仇得到之时,他才允许自己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同周鹤鸣相拥。
他都不用问太多,徐逸之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个干干净净,郁濯默默记下,正欲附和着再多说些话,便听近处起了脚步声,屋门没关,二人均回头朝后望,瞧见周鹤鸣快步入了院中,对视之间犹豫须臾,还是朝这屋走来了。
不好!
徐逸之心中警钟大响,拔腿就想跑,可他没跑成,周鹤鸣人已经立在门口道完好了,接着问他:“信寄了吗?”
郁濯那双含情眼此刻半敛着,很是无害的样子,替徐逸之解了围,友好地说:“早些时候我看着他寄了,这会儿正同小徐公子聊到兄长。”
徐逸之连忙点头称是。
一提到郁濯,周鹤鸣就来了兴致,问:“侯爷在煊都时候见过清雎,他可还好吗?”
家书中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周鹤鸣不愿意全信。
“不大好。”郁濯这三个字刚出口,就眼睁睁瞧着周鹤鸣变了脸色,他一点不着急把话讲完整,就晾着周鹤鸣,用巾帕将沾了点茶水的手指揩干净了,动作轻柔地像在给玉拂尘。
周鹤鸣忍受不了这种关键时候卡顿的温吞,他刚要张嘴催一催,郁濯就继续开了口,他这会儿声音有点沉下去了,不好意思似的,甚至带着些自责:“到煊都那两日,我将自己的病染给了兄长,害得他也只能闭府歇息......周将军,都是我不好。”
他将话说得这样满,说完甚至咳了好几声,玉簪都要散下来了,眉眼恹恹地蓄着羞愧,叫人连火都不知道从何发起。
***
天地间很安静,莫格草原同古尔里西漠相交的地方驻扎着沙蝎部,这会儿没有风,正午的日头吐出舌信,将砂砾舔得滚烫。
乌日图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再来的。
他到的时候,索其格刚才从沙蝎巡防营回来,她的劲装勾勒出腰线,半分也瞧不出生产完不到一年的样子,乌日图明白,逼近极限的训练已经让它重新蓄满了柔韧又可怖的力量。
索其格正准备回帐用饭,她还要给阿图玛喂一点羊奶,因而很急,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什么事?”
乌日图也不绕弯子,他今日是继续来当说客的,直截了当道:“近来我们已经同青州打了许多次,本已折损了他们一些兵力,可对方的补给源源不断。父亲刚刚去世,还有很多旧部在,他们现在都听我的调遣安排。索其格,加入我,我们就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最后的胜利者?”索其格轻轻笑出了声,“可你们连乌日根的事都没有彻底查清,就连这样的一只毒蝎都揪不出来,也想要统领十二部?”
“乌恩选择退而求其次、派你去同周泓宇签订边贸协议时,他已经做出了妥协,不再是我索其格需要效忠的头领。”索其格一字一顿道,“我在巴尔虎中,再无任何牵挂了。”
乌日图被她噎住,无奈道:“你的执念太深了,可你想要亲手杀掉周鹤鸣,这也并非易事,我可以帮助你,也愿意在最终胜利后奉你为首领,就凭你比我更强硬。”
“乌日图,你回吧。”索其格没再看他,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热羊奶,兀自往自己的帐中去,说,“我的部族已经很完整,不需要你的助力,你本也不需要我的。我想你大概没有弄清一件事情,我爱上你的弟弟,并不因为他是头领乌恩的儿子,我被吸引的部分是他骨子里的傲气,这种气质使得他无法合群,却也永远不甘匍匐人下。”
“而乌日图,你不一样。你更像是合群的狗——你何时沾染了梁人的怯懦秉性?你想找我合作,甚至开出捧我当头领的筹码,这样的示好太卑躬屈膝,头领的位置就这么一个,拱手相让的我不要,我只要靠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
索其格停住了脚,她的眼睛睨向乌日图,带着很明显的轻蔑:“而且你太冲动,十二部同梁人打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周家人手下的镇北军吗?周家人早已熟悉了我们的作战风格,你指挥三部对青州进行再多侵扰,都是小打小闹,刺不中他们的命门。”
“你说的是周泓宇,不是周鹤鸣。”乌日图仍旧不甘心,他被那句“合群的狗”说得恼怒起来、仓惶起来,“周鹤鸣才二十岁,他还很年轻,接触战场不过四年,不可能对我们的一起都了如指......”
“可是哪怕这样,”索其格已经不耐烦,她手中的羊奶已经凉了一点,接着一薄薄层晃荡的奶皮,因而掐断了乌日图的话,用部族话快速道,“即便如此,他去年依旧领兵直直逼到了乌苏岱湖畔,还亲手杀掉了我的丈夫。照你的说法,你们巴尔虎更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一个二十岁的、对前线不尽熟悉的年轻人,如何能够做到这一步,你现在又凭什么觉得仅靠六部联合或者沿袭从前的老战术,就可以彻底战胜他。”
她的眼睫在烈日之下透出浓丽的阴影,囚住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说:“你早已心生畏惧,这畏惧叫你觉得慌乱,让你忍不住做些隔靴骚扰的事情,我不陪你玩这样幼稚的游戏,但如果你要继续自己的进攻,我不会反对,还会感谢你为沙蝎提供许多观察镇北军的绝佳机会,让我们得以及时调整蓄力——当然,你要知道,你也在帮助周鹤鸣重新熟悉敌人。”
“毕竟他已经离开北境快要一年,也需要同他的兵重新磨合。”索其格平静地说,“我们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
乌日图那边一连消停了好些天,自交战地主动后撤二十里,但没有彻底撤走的意思。周鹤鸣这头却片刻也不愿松懈,他今晨入骑射营,下午时候又查检轻骑营,带了疾去白鼎山放飞,鹰巡一圈并无异样,方才珊珊晚归,疾没同他一起回来,它还想去给自己打点牙祭。
入了七月中旬,这会儿逼近大暑,青州到了最热的几天。回来时候尾陶已经将郁濯屋内的门窗尽数开了通风,屏风也被挪开,又在各处垂挂上挡蚊虫的纱帘,在最为通透凉爽的前室铺了凉席、又摆上矮茶几,其上搁着一壶花茶,远远就能闻到点清香。
郁濯耐不住热,就坐在前室小几桌案后面,正对着大门,好似在看什么书卷,这个角度的他俯首间全然遮挡住眼下皮肤,有无小痣都一个样,周鹤鸣不过瞥眼看了看,却有一瞬间笃信自己眼前的就是郁濯。
......因为他瞧见了那人勾起的唇角,并在这笑里瞬间捕捉住一丝势在必得来。
郁涟此刻怎么会同郁濯这么像?
周鹤鸣又被这想法惊到,宛如兜头一盆凉水,浇得他简直无所适从。
他这些日子同郁涟相处分明已经刻意隔开点距离,仍然觉得自己好似挨着只兔子,你说这人够柔软够无害,这话肯定没错,可偏生郁涟就是有种猝然会蹬鹰的感觉,连平日里清泉浸过似的温柔也被掬藏起来——这半月中,周鹤鸣已经不止一次偶然瞧见过泄露出的狡黠劲儿。
可他没法直接问,这太冒犯了。
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郁濯与郁涟本就是一对双生子,甚至共同生活了二十来年,耳濡目染之间,郁涟或许也只是沾得了一些郁濯的习性。
毕竟郁濯的聪明劲儿也难被掩住,左不过他用纨绔情|色做皮囊,郁涟则用温煦内敛做伪装。
......不是,这他妈的能不能别再继续联想了。
周鹤鸣猛地掉头就走,留是再留不住的,恩还没怎么报,就给他种隐隐有幺蛾子的感觉,真是奇怪,开战中沉重的铠甲一连穿好几天,也从没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有点混球,有点不可理喻。
他决定以后还是尽量少同郁涟相见——吃穿用度之类他都可以紧着青州最好的供应,待郁涟病养好了要去见抚南军,他也可以时时一起陪同,绝不叫他亲临交战地陷入险境,此外多的再不必有了。
周鹤鸣面无表情地抬脚,要回自己的屋里去。
——可就在这瞬间,疾骤然间穿透余晖,兴奋地俯冲到庭院里,这个直直朝下的角度刚巧够它瞧清院内情形,海东青的眼睛实在太锐利,那点用于防蚊的薄纱简直形同虚设,他一眼就看见了郁濯,并且判断出这人瘦了许多,或许可以趁机欺负一下,扳回一局。
它敛着翅膀直直往郁濯那屋去,将至时听见了周鹤鸣的怒喝,方才收住爪子小心翼翼地落到地上,颇为不甘地扇动几下翅膀,将门上纱幔吹得卷起。
周鹤鸣连忙赶过来,疾要往他肩上飞,被他冷漠地躲开了,它扑了个空,想不明白这怎么也能惹他不悦,真是越来越小气。
它觉得莫名其妙,可它许久不见郁濯,还是想跟人亲近亲近,原地踏了几踏,最终踱步回了门前,横插在俩人中间,没事儿鹰似的。
郁濯和周鹤鸣的目光都集中在它身上,一时让它备受鼓舞,蹬着爪子要去勾薄纱,终于被周鹤鸣反折住双翅拎起来,周鹤鸣大声喊:“奇宏——”
在等待奇宏赶来的空隙里,郁濯小声说:“好凶。”
“什么?”疾挣扎之中唳声乱叫,周鹤鸣打了一个警告的响指,它终于讪讪地闭了嘴,周鹤鸣又问,“侯爷方才说什么?”
籽白长袍牵动间郁濯站起来,落日余晖零星散落在他眉眼发梢,他就这样倾身靠近一点,拨开耳侧垂发时露出衣袂下的束袖,半遮半掩地拘住一只润白的腕子。
“我说,”郁濯迎着点霞光,目光很是内敛沉静,他好似在拘礼,可分明更像示弱,他唇齿间含住了方寸间的山河暮色,咬字又轻又柔,“好凶。”
“将军,我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