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鸣在怀疑自己脑子坏掉之余, 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坏掉了。
郁涟怎么可能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他简直觉得难以置信,可这人的表情瞧上去不像实在开玩笑,他瞬间将入院后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声怒喝是对着疾说的, 之后的冷漠和别的动作也不是在针对郁涟, 这一切都没有问题。
他哪里凶了?
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开口解释,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里,郁濯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说的是将军的海东青。”
他指着疾:“它好凶,怎么突然就扑过来?我好怕。”
郁濯在一人一鸟的错愕中笑起来, 他笑得可恶又无辜,天真未凿似的好奇道:“将军想到哪儿去了?”
“......疾近日以来的确是欠些管教。”周鹤鸣握着翅膀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惹得疾吃痛, 立刻偏头想来啄他, 又在严实的牛皮绑缚上碰了壁, 它气得蹬长了爪子, 可惜郁濯早有防备, 已经缩回案几后面去了。
“已经临近入夜,将军诸务操劳,早些回去歇息吧。”郁濯颇为体贴, 甚至挑开轻纱,主动为周鹤鸣递来一盏花茶, 好声好气地说,“喝杯茶,消消气。”
待周鹤鸣神情复杂地接过去饮尽时,郁濯藏在袖中的手已经需要掐着掌心, 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他轻咳两声, 接回空盏中说:“周将军,近日我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在下此次来, 带着朝廷的命令,并非是个纯粹的闲人,若将军得空,还请尽带在下入交战地中,同老抚南军相互熟悉,以备战事之需。”
他说得正气凛然,求的又是正经事,倒显得周鹤鸣才是心中有鬼的那一个,周鹤鸣完全道不出哪儿不对劲,可就是觉得有点憋屈。
像是被戏弄了一遭。
他沉默须臾,只留下一个“好”字,便带着疾大刀阔斧地往前院去了。
奇宏赶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抚南侯郁涟没事儿人似的坐在案几后面捧着书卷,得空小口小口啜着花茶。
自家将军则直直朝他走过来,面色不虞,活似吃了败仗,手里还拎着只同样气急败坏的海东青。
***
入夜时候落了雨,这一场夜雨来得很急,自苍岭的松针叶缝间急急淌下,滚湿了布侬达的弯刀。
他在雨中沉默地立了挺久,乌日图方才自夜雾腾升之中策马归来,瞧着有些沮丧,布侬达问:“巴图尔那边怎么说?”
乌日图甩了甩被雨水浇湿的发,小辫胡乱地堆在脑后,翻身下马中有些沮丧地说:“他带兀鹫部偷袭青州的时候很大胆,我以为他满是对头领之位的渴望,可他偏偏不与布和苏赫结盟,没有一起攻打最近的沧州,反而直接退回了白鼎山东北麓,行事逻辑让人捉摸不透。”
布侬达跟他一起往营帐内走,说:“他先前那样大胆,现在又这样谨慎——他同沙蝎结盟了吗?”
乌日图摇头:“也没有,怪就怪在这里,巴图尔此前那样冲动,我能感觉到他在有意展露锋芒,可他不接受我们三者中的任何一方,难道跨越百里的偷袭只是单纯为了骚扰?我绝不相信。”
那他能是为了什么?
兀鹫部手中只有一万五的兵,也没有去拉拢长蛇与阿狮古,他来这么一出,好像真的只是昙花一现,仅仅为了撕毁边贸协议维系的脆弱和平,重新引燃大梁与朔北各部间的混战。
可十二部中没有哪个部族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更没有任何一个首领会拿上百位族人的性命开玩笑——巴图尔究竟在筹谋些什么?
奇怪,好奇怪。
乌日图用帕子囫囵擦净了脸,听得布侬达说:“这两日我们投入战场的兵少了很多,刻意没有用太多精锐,可青州那边似乎也跟着有所反应,他们此前来应战的都是正统的镇北军,这阵儿却不然,好像换上了好些体格稍小的兵。”
换来的兵正是老抚南军。
周鹤鸣已经察觉出他们吊着人消耗时间的意图,看出巴尔虎的不对劲来,他最精锐的兵要留到最危急最迫切的时刻,抚南军也正需要战场来锻炼,抚南侯这两日随在交战地中不肯回城去,周鹤鸣很清楚,他也想同父亲的兵之间更多磨合。
周鹤鸣在这位柔弱多病的抚南侯身上,瞧见了十分复杂的情感——郁涟好似一方面渴求接触抚南军,一方面却又在瑟缩,或许是因为他阔别这些将士太久了,而抚南侯府事变之时,他自己也只是个孩子,没有任何带兵打仗的经验。
他愿意留在军营中,周鹤鸣自然愿意耐心指导、护其周全。
但周鹤鸣在为他留出学习调度和尝试机会的同时,也正着手在交战地各处要塞缺口悄悄填上镇北军,这些兵像是猎场上的围篱,一旦觉察出场面将要失控,就会借着山夜掩映一点点缩拢,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场,以保证战场的形势不至于失控。
他在战场上的心思向来很缜密,远比在细微人心探查处要强得多。
“这些人是老抚南军,他们以往都并不作为正面主力集中上战场,他们的路子也和镇北军稍有不同。”乌日图将沾满泥浆的靴子也换下来,说,“布侬达,你才最熟悉他们,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
布侬达犹豫一瞬,问:“你的意思是,并非周鹤鸣在调度这些兵?”
“这很明显。”乌日图解下了弯刀,挂在帐壁上,抿紧唇线中道,“眼下这些兵不是周鹤鸣在主指挥,听闻青州城中前些日子来了个抚南侯,探子打听到好像叫郁涟——布侬达,你应该对他很了解吧?”
“郁涟?是他。”布侬达听到这个名字,方才绷紧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他露出一个笑,说,“他比他的胞兄有骨气,却实在没有什么带兵打仗的能力,书卷气太重,一点不像武将的儿子。郁家三子中郁鸿最可能当将军,所以我砍掉了他的双腿,叫他再做不得将军,而郁涟叫我弄坏了身子,这些年间连榻都少下,纸上谈兵的一切都不足为惧。”
他顿了一顿,想起翎城雨夜惊变那晚,郁濯撕下多年伪装后的狠戾,又神色微妙道:“至于郁二......他倒是有点棘手,很是狡猾,最擅长扮猪吃虎,不过还好,来的并不是他。”
***
郁濯走出军帐时是卯正前后,夜已经快要褪色,雨还未尽,他松松系了件披风,周鹤鸣随在他身侧,替他撑伞。
这对双生子就连个头也一模一样,周鹤鸣依旧高出郁涟大半个脑袋,他对这个高度差实在感到熟悉,心神微动之间,一滴雨水自伞缘处落下来,他方才朝郁濯方向递去一点,没让他的肩头被浸湿
郁濯呵出口热气,笑中道:“周将军,还真是贴心。”
周鹤鸣克制地一点头,说:“举手之劳。”
下了一夜的雨,整个莫格河滩都浸泡得湿漉漉,此刻草尖儿上密密坠着许多小水珠,小风一吹,就在草野的摇晃间滚落下来,琼珠一般招人喜欢。
郁濯立在伞下,静静地看,没有再多的动作。
“侯爷一夜未睡,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周鹤鸣犹豫一瞬,还是对着这张微弱晨光中苍白昳丽的侧脸开了口,“交战地这两日的战事没有那样吃紧,侯爷想要尽快熟悉调度抚南军的心情我理解,但万事有度,不可操之过急。”
郁濯不答他的话,想在思考着什么。
——他这几日身体好转,两番主动要求之下,终于得以入了交战地军营,却受到诸多阻碍,他又不要周鹤鸣代为出头,因而事事都行得不大通畅。
这是郁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亲临战场,且不说他顶着郁涟的身份,身上的书卷气和病气都这样浓,压根儿不像能在军营久待的人,就算除却这两点,他也不会轻易被接受——原因其实很简单,就凭‘郁涟’和他,都生着一张酷似父亲的脸。
这样的长相,没有郁珏那样多的军功作倚仗,就连被以平常心对待都不可能。他要费尽心思、一点点证明自己不是个草包,才能慢慢融入这个队伍,真正着手对布侬达进行围剿和扼杀。
因而重领老抚南军是郁濯必须战胜的一道坎,这窄途上倒映着他的漆黑,他要为自己照明前路。
他已经开始,就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
周鹤鸣自然看出了此人的倔强,这执拗也让他感到惊异、感到难言于口的熟悉,他在郁涟身上实在见到太多同郁濯的相似之处,他在眼前的沉默里,又产生了片刻恍惚的错觉。
雨停了。
周鹤鸣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他退开半步的距离,将伞收拢,伞端淋漓滴落的水珠徒劳掩盖着他的懊恼。
可他不动作还好,一动作起来,郁濯四溢的思绪立刻回神,又转移他的身上,郁濯笼着风领,侧头间问:“将军躲什么?”
周鹤鸣一愣:“没有......躲。”
“是怕我吗?”郁濯不放过他,天地间起了风,他将风领拉得很高,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这双眼里碾着细碎的金芒——那是北境初升的日轮,天地间渐亮的一切都将二人包裹起来、托举起来,猖獗的风带来了北境鲜活的一切。
......这双流光溢转的漂亮眼睛,同他在允西和春时煊都露出的那双一模一样。
周鹤鸣握紧了伞柄,他在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下,终于泄露出一点久捱的情感来,似是喃喃道:“郁濯。”
郁濯愣住了,陡然从周鹤鸣口中再听见自己的名字,让他有种久违的恍惚。
可现在还没有到揭示一切、坦白所有的时刻。
因而他很快回神,站得很稳,连目光也没有逃避,笑着说:“思念兄长,便直接对着我叫他的名字,周将军,这不好吧?”
“......我不是要将侯爷当做清雎的替代,如有冒犯之处,我向侯爷道歉。”周鹤鸣沉默半晌,竟然没有在这个意指悖|德的问题里自乱阵脚。
他不再多言,只跨前几步,将视线投到很远的地方,郁濯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瞬间被镇住。
——日出到了最为气势磅礴的时候,天地间的一切都被穿刺了,云层间流泻下万千支光箭,破开了夜间沉霭的浓云,将草叶上的雨露层层点燃成无数个更小更细碎的、匍匐于人间的日轮。
大地金芒璀璨,浮光漾在风里,如同呼吸着的浪潮,要将一切都拥入怀中。
在这样浩渺的天地里,周鹤鸣的话缓而坚定,随着晨风一起被揉进郁濯的耳朵里:“只是侯爷与内子本为双生子,太过相似,看见侯爷时,实在难免会思念他。相思难解,一时唤出了声。”
他说得这样慢,比起说服眼前这位抚南侯,其实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在试图解释自己近日的怪异心绪,以一种绝对忠于郁濯的方式。
“我同侯爷兄长在煊都成亲那日,其实多有遗憾。”周鹤鸣默了片刻,问,“侯爷觉得这日出好看吗?”
风太大了,又沁着点朝露的潮气,让郁濯有一点流泪的冲动。
他只敢点一点头,不敢再轻易开口。
“那就好,”周鹤鸣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迎着漫天金芒,眉眼在浩大磅礴里英俊得惊人,他自己全然没有察觉,只继续说,“我其实一直想,待清雎日后到了北境,要补给他一场真正的大婚。”
天地间的流云也被风吹得细碎起来、分散起来,露出大片大片湛蓝高远的天穹,遥映着苍翠的草野,视线尽头的苍岭之巅积雪终年不化,周鹤鸣的目光自那里移向西南方,好似在往看不见的煊都眺望。
“或许就在这里,在晨曦中的北境,夏日雨后的莫格河滩。”周鹤鸣的声音好轻,比起提问,更像在自语,可郁濯就是听清了,连说话间的呼吸都没有错过。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