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快马加鞭、千里奔袭, 自煊都赶回北境只用了八日,黄昏时候周鹤鸣瞧见了青州城,疾飞在最前面, 唳叫一声, 率先融入茫茫暮色。
镇北中护军徐严彬已经在南城门处等待, 徐逸之远远便瞧见了父亲,跳马中兴奋道:“爹——”
“长高了不少,小崽子!”徐严彬搓了幼子的头发, 又转而向周鹤鸣行礼道,“小将军,可算回了。”
周鹤鸣刚从马背上下来, 他迎着余晖在前进, 连睫梢也被染成金红色, 这会儿临近饭点, 青州城中又起了袅袅炊烟。
他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久违地感觉到了饱满的自由,却又夹杂着一点落寞,他转头望了一眼西南方, 被迎面而来的晚风吹乱了长发。
“小将军也长高了,”徐严彬望着他, 说,“可惜王爷这会儿在沧州,近日正同驼漠与巨鹿开战,没法立刻见到。”
沧锦二州沦亡太久, 沧州更是大梁东北境探出的一截枝稍, 一面临着北望海,一面背靠锦州, 却有两面被朔北寒漠苍山包夹,十二部冬日里缺少牛羊,故而格外垂涎近海冰层下的渔获。
锦州作为中间地带,向东北连接沧州、向西毗邻青州,余下部分亦是大部临海、半面向敌,相对最孱弱的沧州与迎敌线最广阔绵长的青州而言,它实在有些不起眼。
周鹤鸣随徐严彬一同往北城墙去,说:“巨鹿和驼漠都是大部,眼下联合起来足足三万兵,是想率先攻下沧州,先前守备的三万远远不够——新调了多少兵过去?”
周泓宇受了伤也不回来,除却兀鹫半月偷袭后再无动静、青州战事还未真正打响之外,更想为弟弟抗下十二部的第一波正面猛攻。
朔北人生来普遍较梁人健硕,又常年居于北漠,游走在辽阔的北境线外,最擅长伏击袭扰与迂回消耗,走得是野蛮凶狠的路子,想要以一敌一完全不可能,以三敌一才有较大胜算,遑论这三万兵中,大多还是从云州调来的。
“再四万......王爷只愿意再调四万兵。”徐严彬随在他身侧,行走间回答道,“乌日图似乎也想要加入战局,分一杯羹,毕竟沧锦曾是他父亲乌恩亲手拿下过的,他对那里很熟悉,可惜苏赫布和并不买他的账,不愿与他结成同盟,他们想要联手将巴尔虎驱逐出争夺核心圈。”
周鹤鸣继续说:“巨鹿与驼漠排挤他,唳鹰、黄羊和噤鼠三部中族人少,深居古尔里大漠中,从来不愿意参与头领之争,不会出来站队......如今明确愿意同巴尔虎联合的部族还有哪些?”
徐严彬侧身之间,已经需要微微仰头看周鹤鸣——离开青州之前分明还是平视,他个头也蹿了好些,已经快要赶上二十年前的周振秋。
他行在青州城主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直矛似的,飘扬的发影作了垂缨,在煊都时被掩藏被锁住的一切都在逐渐消失,让他得以重新展露出了锋芒。
但他还缺少一些时间与经验的淬炼——他就应该更野、更恣意,他没法被豢养在笼中,他连向疾病低头都不愿意。
周鹤鸣的确比大哥更像父亲。
徐严彬一时恍神,连忙道:“长蛇与阿狮古——这两个小部向来依附于巴尔虎存活,他们三方联合起来大概三万五兵力储备,目前还没有动静。昨日乌日图赶到了沙蝎部中,他想主动同索其格联合。”
北境近十年间多雨雪,三季水草旺盛,十二部的人口兵力均稍有增加。沙蝎本就是大部,又最临近青州与莫格河滩,这增长更是可观。
如果他们能够尽数向头领聚拢、完全听其调派,凝成粗壮的绳,将是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足以让整个大梁倾尽举国兵力物资来进行抗衡。
幸而十二部从不会愿意做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的观念中,自己部族的生存延续永远是最重要的,祸未即己身时,不会贸然出头,也没有同他部族长尽忠的道理——除非全族都蒙受了极大的恩惠。
这点落到十二部中的每个人身上,就会变成对共有头领的有限效忠,这忠诚永远排在自己部族的利益之后,毕竟各部间本就存在物资分配时的妥协或冲突,从来都是强者占据高位,弱者被迫俯首。
这也是年前周鹤鸣能够集中力量分别击破沙蝎与兀鹫二部,又绕开驼漠防线翻越苍岭、直逼巴尔虎的重要原因之一,彼时这几部间恰恰因着囤积分配冬季草场而起了摩擦。周鹤鸣追到乌苏岱、不再硬打,同样是这么个道理——乌苏岱是十二部的圣湖,强攻只会引来绝路下失控的共同反扑。
“如若真的成了,仅仅沙蝎一部便有小两万兵,这还不论近五年间,同沙蝎日益交好的靛狼与茂马两部,他们也各有五千的兵,不知是否会伸出援手。”徐严彬忧虑道,“眼下乌恩死讯刚传出不久,十二部尚且松散,可一旦乌日图说动了索其格,这股联合的力量便不容小觑,要是都向着青州而来,锦州也最多只可回调三万兵力,以随时支援沧州、预防遭遇突袭暗刺。”
“更何况这部分人里还有大量旧抚南军,此次十二部大洗牌,竟然牵扯这样多部族——就算是十五年前那次,也仅有七部愿意最终牵扯进来......”
徐严彬依旧记得隆安帝十三年夏天的场景,狼烟缭绕于青州城外,夜幕里混杂着浓重的血腥,长夜几月间都不曾彻底暗下来过,永远有烽火熊熊燃烧。
双方的伤亡都很惨重,鲜血恣意间形成新的赤色河流,彼时镇北军已经死了快七万人,只余堪堪十五万兵力,如若、如若没有那九万抚南军与三万卫东军,他们决计保不住青州。
周鹤鸣快速掐断了徐严彬的话,言简意赅地说:“索其格不会同意的。”
徐慎之在旁边跟随一路,闻言同父亲一起愣住了,诧然道;“可她毕竟是乌日根的遗孀,乌日根死后,也曾蒙受巴尔虎几月的照料,得以留在乌苏岱湖畔进行生产,怎会分毫不顾及昔日情面?”
“她如果真顾及昔日情面,就不会离开巴尔虎。”周鹤鸣说话间已经登上了北城墙,烈风吹得旌旗翻飞,也将脑后绑缚的马尾高高扬起,他的眼底映着漫天霞光,显得格外明亮。
北境的天地亘古鲜活,周鹤鸣终于得以再次眺望绵延平展的莫格河滩、覆雪的白鼎山与更遥远更寥廓的苍岭,直至月色初攀时候,他方才道:“我不知道索其格在巴尔虎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很失望。这失望叫她再不愿依靠巴尔虎的力量,所以才回到沙蝎中去。”
周鹤鸣继续说:“她要拔刀亮剑,靠她自己——青州同沙蝎之间,必有一战,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沉寂夜空中遽然炸了雷,雨水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这是天地间急促的鼓点。
很快聚集诸多水洼,落雨溅湿了周鹤鸣的扳指,他抹了把眼睛,眼睫已经湿透了,可他依旧没有低头稍作遮挡的意思,转身往下走时,淡然道:“我会战胜她。”
——此战,他只要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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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修齐前脚刚进屋,后脚便开始砸落倾盆雨。
左怀玉方才递给近卫一封信纸,赵修齐没问那上面写了什么——他已经见过很多封这样的密信,只在第一次展露过好奇,左怀玉不愿说,他便从此不再主动提起。
他对母亲季晚凝的信任,完全延续到了这位老师身上。
“老师,”赵修齐朝他行了一礼,说,“眼下北境战火重燃,我今日在户科,与户部尚书梅绍一同查账,发现战时粮食已然存在缺口,不可置之不理,鹭州的第一批新粮近两日便面临收割入库——不知老师可知鹭州许家?他家有一人名唤许博达,现任朝中礼部尚书,许家富庶,广涉粮产,其家族延伸下佃农甚多,学生以为,可以同他共议此事,由朝廷出面统一收购许家粮食,直接转运青州,以解燃眉之急。”
赵修齐替他关上窗,挡住了斜飞入室的骤雨,温煦道:“如若老师觉得可行,学生午后便去寻他,明日朝议之中,即可上奏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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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来得实在汹汹,玉奇急急将窗台上小憩的玉尺抱回——桑子茗近两日有事外出,于上次复诊之时将猫塞给了他,托为代管一段时日。
玉尺已经出落得顶漂亮,它的眼睛也好似剔透的琉璃,性子又温和乖巧,伏在玉奇膝上时很安静,任由他取来巾帕,为自己擦拭濡湿的毛发。
玉奇要擦四爪之时将它翻了个儿,小猫柔软的肚皮整个露出来,要伸着前爪来勾勾他的衣领,玉奇被它抖得心情极好,面上也不自觉带了笑,可这笑方才溢出来一点,就被正欲进屋的赵经纶瞧见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
玉奇心头一跳,抬眼之间已经收敛好神色,行礼中说:“殿下。”
赵经纶抖落伞上雨水,嗤然地问:“你何时养了猫?”
“才养了没几天,街角捡来的。”玉奇低声淡然道,“我瞧着觉得好看,可猫毕竟不亲人,待到天气好时,我便打算放了它。”
赵经纶饶有深意道:“你为国师,进来又频频出入养心殿,越来越多朝臣心理都有了数。你知晓不应为凡物所困,自然极好。”
玉奇颔首,应了声是。
“你此前寻来那药,”赵经纶不过抬手间,府中仆从便识相地将猫抱了下去,又阖上房门,赵经纶隔着案几坐于玉奇对面,饮茶中道,“太医院半分毒性也没验出来,猫也没有显现异样,他无从起疑,近来的确渐渐嗜睡昏沉了。”
赵经纶竟然亲自替他倒一盏茶,推到玉奇眼下,说:“你做得不错。”
可这温和也只持续一瞬,赵经纶眸中晦暗,将话头一转,道:“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展露分毫立太子的打算,我那弟弟近来也勤勉得很,实在叫人忧心——玉奇,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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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砸在镇北王府院内,刚成型的小石榴果受不住,树下掉落许多,可怜兮兮地躺落水中,翠色勾染间,郁濯抬臂,接住了一只信鸽。
这信鸽冒雨赶路,刚才落到郁濯小臂上,便急慌慌抖了人满身水,郁濯却毫不在意,招手差米酒带信鸽去空置的鹰房暂歇,自己只以巾帕粗粗擦拭了被溅湿的前襟和发梢,便连忙展开了密封小筒中的信笺。
——这是一封家书,刚至青州时候周鹤鸣立刻写了给他,信鸽飞得急,两日半便将信传回了郁濯手中。
“吾妻亲启。今日至青州,各项事宜均已知悉,我自有数,毋须忧虑。煊都天热,又多雷雨,若欲出行,差米酒随行携伞。此外饮冰虽好,不可贪食,恐生寒病,切记。”
郁濯看得愉悦又心痒,径直往桌前去,也捉了笔,迅速书下回信。
“二郎亲启。闻北境情形尚好,我心甚慰,吾家云野攻无不克,一定得胜,待年节回都,我将重赏。吾亦诸事顺利,勿要挂念。”
郁濯思忖片刻,又十分坏心眼地添上一句。
“只是暑气虽盛,入夜之中,仍觉榻上冷寂,盼君早归,枕间厮磨,才得安睡。”
他方才将这封小笺塞回筒中封好,刚要出门往鹰房去,迎面却撞上个府丁,那人朝他行礼中急慌慌道:“世子!门口来了位公公传旨,说是、说是要你即刻入宫,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