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初至煊都, 是随父亲季辰良一起来的。
那是前朝永谦二十九年的早春,永谦帝赵映已久病缠身,太医院实在无药再施, 便广觅地方疾医, 曲州季氏声名显赫, 也在此列。
彼时季晚凝刚满十五岁,她是季辰良最小的女儿,在学医用药上的天分却最高, 她生得娇丽,又性子活泼,一贯爱随父亲四处走动游历。
来煊都皇宫的第一日, 季辰良给永谦帝看诊, 她就守在思静室外头, 眼见着满宫墙的玉兰晃在斜风中, 它们被细雨打湿了, 瓣盏就格外洁白晶莹。
季晚凝喜欢花,最中意清香远溢的玉兰,残瓣落在地上, 沾了泥的地方成为瑕疵,季晚凝也丝毫不嫌弃。
她仔细捧着花去嗅, 清香就萦绕到鼻尖心头,她的眼睫也被雨丝濡湿了,抬眸时上头蓄着云雾似的小细珠,让她的杏眼显得格外漂亮无害。
她像一头误闯深宫的林鹿。
她抬头撞进赵延眼中的时候, 后者就是这样想的。
可赵延不止想到这个, 他还想季晚凝的脖颈看起来好纤细,应当只需要轻轻一握, 就可以像玉兰一样从枝头坠下去,再用长靴一踏,她就被碾进泥泞里爬不起来,不会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美好的东西往往经不起风雨,他们华而不实,很容易被催折。
赵延深谙此道。
但他一点也没有透露,他只在面上带着温谦的笑,说自己是六皇子赵延,前来思静室问候父皇龙体安康,他又问季晚凝是谁,为什么出现在皇宫里。
季晚凝很快答了他的话,对他皇子的身份没展现出什么惊惶,十分处变不惊,她甚至绕着没打伞的赵延走了两圈,一把搭上人手腕时反将赵延吓了一跳,接着他听见季晚凝肯定地说:你有经年咳疾。
那瓣白玉兰待在季晚凝手心,很快被她从右手转移到左手,又被递给赵延暂为保管,她在腰间布袋中翻找,很快摸出纸笔来,替赵延细细写了个方子,叫他照着去配药。
素色簪穗随着她低头又抬起的动作不断晃动,白玉兰刺伤了赵延的眼睛,他盯着季晚凝,记住了她是曲州季氏的小女儿。
赵延本是宫娥所出,皇宫中最不受待见的六皇子,母妃在他出生第三年就殁于咳疾,这病传到赵延身上,他也只能被迫忍耐,偶尔从太医院讨点枇杷膏来,除了黄铜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外,季晚凝是第一个主动过问他的人。
那纸药方被雨濡湿了,上头的好些字都变得模糊,可赵延从接过它的那一刻起,就隐约感受到自己的残缺被修补,他终于一次触碰到朦胧的完整。
季晚凝是特别的,她和别人不一样。
他决定要得到季晚凝。
他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来实现这件事情。
隆安帝五年的初春,季晚凝的马车狼狈驶在煊都城外小路上,她的面上已经沾满了血——但不是她自己的血,而是丈夫左骞信的血。
左骞信推了她最后一把,自己的尸体却很快被大火吞没,他们书斋中的铜架也融化掉了,铜水流到左骞信面上,覆盖住他没能阖上的、腥红狰狞的眼。
季晚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或左骞信招惹了怎样的仇家,她在颠簸的车马中掩面,喉咙已经哭肿了,声音分毫发不出来,只有泪淌得到处都是。
车轮骨碌碌地转动,可很快,车夫的脑袋也同样落下地翻滚起来。
她就这样被带回煊都皇宫。
而在煊都的街头巷议里,西大街的那处书斋不过意外失了火,只是可惜了那位俊秀儒雅的教书先生,还有他三年前才娶的那位貌美贤能的妻。
听说那妻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被烈火灼得灰飞烟灭。
季晚凝无从得知这些揣测,她在高床软榻上蜷缩,将自己挤到逼仄的一隅。
彼时已经成为隆安帝的赵延俯身贴近她,摸上她发颤凉透的手背,居高临下地询问季晚凝,还记不记得自己。
季晚凝在抬眸的刹那,想起来那瓣沾了泥的白玉兰,清远的花香再一次滑近她,进而在萦绕中悄然转变成令人作呕的沉闷腥臭,她被迫听隆安帝诉说自己的不易,诉说他如何成功扳倒东宫,又为何不得不联合元氏、迎娶白氏嫡女来稳固江山。
她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有,她只在隆安帝帮自己揩去眼角泪时,真切感受到了被灼伤和被腐蚀,这痛苦让她自麻木中稍稍醒转,她接着痴痴地想,那瓣玉兰花后来去了哪里?
六年光影荏苒,季晚凝早已不记得了。
她在侧目间透过轻薄的床帷,隐约窥见宫墙间正绽放的白玉兰,原来煊都又到了早春。
玉兰花落后虬枝淋着雨,参差地伸向天空,像极了左骞信被烧得焦黑的指节。
她就终于想明白。
......原来所有白玉兰,都会最终被碾碎在湿土里。
她从此最讨厌这种硕大惹眼的花,转而爱上漫山铺霞的黄栌,黄栌那样小,每一朵都可以被轻易碾碎在指腹,可它们簇拥在一起,就拥有覆盖群山、绵延千里的力量。
她再也不要做白玉兰,她只想成为一朵不起眼的黄栌花。
隆安帝五年的三月中旬,季晚凝终于被解除绑缚,得以小范围地活动在宫院中,她看不透厚厚的朱墙,就只能仰头望天,觉得那嶙峋的枝节应当用来穿透自己的胸膛。
季晚凝不想像被圈养的牲畜一样活,被颠倒此前二十年的自由与尊严。
她的一生已经结束了,眼下惟有死亡属于自己。
可就在她正式动手的那天,她站上小凳,才刚刚踢翻它,就有了一种想要干呕的冲动——但她没有心思细想,她的双脚在空中扑腾,渐趋微弱时被人拦腰抱下来。
再睁眼时,她就瞧见瑞庆的脸,这入宫三年的内监面容尚且清秀,季晚凝立刻认出了他。
——她在煊都城内行医时,曾经为瑞庆的父亲开过一剂药,那药多吊了人半年性命。可惜瑞庆父亲死后,家道还是彻底没落,他不得不入宫讨得生存。
瑞庆为她从宫外秘密请来大夫,季晚凝方才得知自己已经有了两月身孕。
......可她被迫入宫才刚满一个月,这只能是她与左骞信的孩子。
死志就这样从她晦暗的眼眸中消弭。
继而她一点点学会了如何应对隆安帝,她既主动出言关心,又不刻意逢迎,甚至主动拒绝优待。
她将分寸捏得这样好,让隆安帝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驯服了季晚凝,甚至成功保留下她鹿一般的灵性。
她还对自己用了药,孕肚被掩盖在冬日的锦缎华服下,强行晚生赵修齐的一个月中,苦药将她熏得干呕不止,针眼也已经爬满一双手臂——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赵修齐成为吊住她性命的最佳良药。
赵修齐的长相同她极其相似,可这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拥有一双凤眼,和左骞信的眼睛如出一辙。
那双眼看向季晚凝时总是蓄着柔情,声音那样温煦,季晚凝看着赵修齐的眼睛,泪就止不住往下流淌,落到小孩脸上。
这是左骞信留给她的最后念想,她决不允许赵修齐被隆安帝污染。
她在十六年间展露出极为强大的谨慎与韧性,她甚至一点点学会了熟稔利用隆安帝残存的人性,这种东西很稀薄,但勉强够季晚凝保全赵修齐与自己。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赵修齐几乎完美继承了父亲的秉性,他喜欢将自己沉浸在书卷里,可又很有自己的见解......季晚凝强行压下了他在隆安帝前表达观点的企图。
她将赵修齐养得温谦内敛,但脊背永远笔直挺拔,青竹似的一点点生长起来,直至隆安帝二十一年的夏天,她带赵修齐去了昭宁寺。
季晚凝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昭宁寺见到故人。
她上次见到左怀玉的时候,对方才堪堪十一岁,捧着厚卷轴过来书斋,向大哥左骞信讨教问题,季晚凝瞧着他倦怠灰败的眼,实在没办法将他与从前眸中清亮的小少年联系在一起。
左怀玉也在满院秋风中悲戚地望向她,银杏簌簌而落,两人都濡湿了眼眶。
命运就这样交缠在尘世——它纤细如蛛丝,却锋利又坚韧,将每个网缚其中的人都割得鲜血淋漓。
季晚凝收拾好心绪,才将檐下抚琴等待的赵修齐领进来,她接着天光掩去自己的怅惘,只说:“从今日起,左先生便是你的老师。”
左怀玉是赵修齐的小叔。
赵修齐终于也成为承载左怀玉生志的蛛丝。
季晚凝从来没有告诉赵修齐身世真相,却已经同左怀玉多次勾勒过他的未来,二人在此事上起了分歧。
季晚凝不希望自己同左骞信的孩子被毁在肮脏的权力斗争里,她要赵修齐做闲王,用最稳妥的方式活下来,只要活着就好。
左怀玉却在赵修齐身上瞧见治世明君的可能性,但他没有主动引导过,他理解季晚凝身为母亲的如履薄冰。
赵修齐也在季晚凝临终前的那句“不要争”中,最终将自己坠入国子学中,潜沉整整六年,直到允西除夕夜的烟火里,他才终于破开季晚凝留给自己的禁锢。
——他的志向其实一直都在朝堂上,却被封存在多年审慎与告诫中。
直至他亲眼目睹允西三州的破败颓唐,试图重新唤醒它的生机,于大梁边角中首次勾勒出自己的政治想象。
他想选任贤良,他要整肃朝纲。
他渴望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1]。
他从来不止想要修身齐家,更想要治国理天下。
......
左怀玉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他讲述得如此艰难,却一定坚持要亲自开口。
他坐在潇潇风雨里,今夜浓霭中掠过数不清的面庞,少女鬓边扫动的簪缨拂散了早春云雾,却扑不灭煊都城西冲天的火光,岭南长夜中的声声悲泣没有传到高殿明堂,却已然穿云迭雾,回荡在北境边关染血的山川。
隆安帝俯瞰之下,这不过是万千蝼蚁的几处缩影。
可天下苍生,皆有所定,从不应是,股掌生杀,弃如敝履。
赵修齐从没想到自己的身世还有这样一层,他深深埋下头,被泪打湿了脸颊。在胡乱抹泪抬眼时,青州夜雨终于停歇,远方天色已微明。
乌骓踏雪与翻羽逾风并排而立,周鹤鸣朝他伸出手,唤他:“殿下,上马吧。”
照夜玉狮跟在两匹良驹身后,两黑一白犹如离弦三箭,风声在耳边飒响,赵修齐头一遭这样不管不顾地跑马,被颠得快要坐不住,心中却很畅快。
他入目尽是北境山川的辽阔旷达,马蹄踏碎了萋草,碎屑渐到身上,就将他也彻底裹入了这里。
赵修齐的泪也干涸在风声中。
他看见白鼎山的绵延,看见苍岭终年不化的积雪,莫格河在晨曦里泛着粼粼水光,草野被狷狂长风翻起了波浪,日头逐渐升高时,周鹤鸣同郁濯终于停下来,赵修齐在一块巨大的石碑旁赶到他们身边。
这块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姓名,一些尚且很清晰,但更多被风沙吹得模糊,已经完全瞧不出原本的字。
“这是北境的界碑,”周鹤鸣从马背上下来,他立在石碑旁,指着一个被反复凿刻、格外清晰的名字,说,“每当有人战死,就可能有生者来将他的姓名刻在这里,代表他长眠于此。”
郁濯和赵修齐都随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瞧清了那个名字。
周振秋。
“我的父亲就在这里,”周鹤鸣拍拍界碑,他又指了几个名字,说,“元家先祖也在,元姓名字最多最密,但基本都模糊了,之后我把元星津也带来,他能在这儿凿上整整一天。”
赵修齐绕碑走了两圈,他瞧清了几个尚可辨认的元家人。
这其中就有元卓阑及其二子一女,元卓阑死于隆安帝三年冬,元家后人已随元阳平迁址云州,元老将军的名字是周振秋当年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冒雪凿刻的。
郁濯也在这些人里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程青。
郁濯想起来了——他在繁锦酒楼同周鹤鸣偶遇那日,自尾陶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他们成亲的第二天,他当时被逮个现行,正想着要捏点周鹤鸣的把柄在手里。
周鹤鸣见他的目光钉在一处,就随即看过去解释说:“程青曾是骑射营副将,于去年夏末战死。他母亲早年丧夫、老来丧子,在深柳祠偏巷靠卖灯笼为生,去年我至煊都时,曾去看望过她。”
郁濯悄无声息地埋下了头。
......这里的许多名字,都曾是与周鹤鸣并肩作战过的、活生生的人。一代又一代将士被铭刻在这里,证明他们来过,并且悍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们终于都回到北境山川的无垠怀抱,化为万古千载中的尘埃永存。
“将来我和清雎也会在这里。”周鹤鸣瞧出郁濯的沮丧,安慰似的同他十指交握,话却是对着赵修齐说的,“殿下,我们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我们扎根于此,从不是为了做乱臣贼子。”
“这里镌刻着万千蝼蚁的死,”郁濯已经回神,他取来携带的烧尽冬,为三人各自满上一碗,一字一顿道,“殿下,你此去,要为了万千蝼蚁的生。”
赵修齐平日不喝酒,但他今日接过酒碗时没有分毫迟疑,他在碗壁互碰中,温煦又坚定地说:“众生非蝼蚁,他们是垒砌大梁的青砖。”
有人出身微末,却一路突破桎梏,沙场间挥斥方遒;有人寒窗苦读,落笔时文采斐然,朝堂上激昂言辞。
百年国祚,天下大业,独木无法成林,这是众生自己成就的荫蔽。
赵修齐饮尽烧尽冬时被辣得咳嗽不止,他胡乱拍着胸膛,被升高的日轮彻底灼干了眼角残泪。
他在呼吸的逐渐平复中,吐字清晰道:“我祝二位——”
“功成身退,来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