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鸣扛着人, 径自进了内室,又顺脚将那屏风勾正了。
流通着的穿堂风便被阻断,屋外不知何时转了阴, 郁濯被放回榻上时, 天穹间正巧炸了两道雷, 竟好似将要落雨。
今日或许会迎来新年后早春的第一场雨。
周鹤鸣搁了人,又立刻转身想要关窗,却被郁濯唤住了:“不要关。”
少年将军一愣:“一会儿若是真下了雨, 你又该着凉。”
“我没这么矜贵,屋内还烘着许多碳。”郁濯说,“闷了十来天, 透透气也是好的, 况且待会儿定然要出汗, 哪儿还会觉得冷?”
周鹤鸣脸上升温的同时, 忽的生出点不高兴来:“你听起来倒很是熟练。”
郁濯瞧着他有趣的反应, 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躺在软被上仰头看人,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小将军真就什么都不懂?没实践过也就罢了, 话本子也不曾看过么?”
周鹤鸣越听越觉气得慌。
镇北军中大多是些糙汉子,一喝醉聊起话来, 多多少少会牵扯到那档子事儿,他无意间听得的就有好几次,可却从未有过太多兴趣,就连对郁涟的十年遥想也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纯粹的、类似高阁望明月的情感——
原来如此!
他蓦地彻底醒悟过来, 原来他对郁涟这个人, 从未生出过对郁濯一般旖|旎难捱的渴望,原来那其实不是爱——大抵是恩情无从回报的长久惦念, 在千里距离与年岁流转中模糊了面貌,方才最终被朦胧归结为所谓的“喜爱”。
他倏忽有种悬崖边惊出冷汗的恍然感,又实在庆幸自己没有错失眼前人。
这屋内高束着的床帷终于被放下来了,随窗外溜进来的些许清风一起婆娑,他再俯身意欲回榻上时,被郁濯以足尖隔衣抵住了丹田。
他呼吸一紧,此刻满脑子的纷乱念头,本就躁得厉害,哪儿还经得住这种试探,登时就要往郁濯身旁去,却听人笑出声来:“傻了吧周云野。”
周鹤鸣愣道:“什么?”
“靴子没脱,袜也没褪。”郁濯懒洋洋地撑着臂看人,他本是挺拔的身形,此刻却整个人都很放松,没骨头似的软和,好像一汪即将融化的春潭,这潭水囚的便是周鹤鸣,周鹤鸣呼吸稍滞,急慌慌替他褪了鞋袜,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左腿膝弯要往榻上抬。
——可他没成,郁濯灵活地避开他,又先他一步,将白生生的足堪堪下滑几寸,目标明确地点到了,又状若无意地碰了两碰。
他的足弓生得也漂亮极了,像是绷着弧弯月,月尾悬挂一弯小勾子,似有若无地勾挠着周鹤鸣。
这人究竟怎么长成这样的——简直无一处不好看。
周鹤鸣几乎是瞬间就给了回应。
郁濯切实感受着他的进一步变化,噙着笑作评道:“还真是......年轻气盛。”
他们置身内室,只能隐约觉察出愈发阴沉的天色,偶尔有闷雷滚过,炸起青灰色的云团,渐渐沉闷的空气让两人都稍涨了躁意,险些叫周鹤鸣失去分寸。
他不答郁濯的话,可耳根已经尽数透了红,甚至有几分蔓延到面上的趋势,好歹收着劲儿控制住这人的不安分时,他手中用力一拉,直接将郁濯半拖拽了过来,在这个猝不及防的动作中,周鹤鸣俯身下来,贴住了郁濯的脖颈,鼻尖流连过喉间时他又嗅到了掺杂着一点药味的梅香,终于忍不住哑声问:“......你佩香囊吗?”
郁濯顿感莫名其妙,嗤笑一声:“我不仅佩香囊,还日日梳妆打扮、往脸上揩脂抹粉呢。”
他抬手,指尖绕住了周鹤鸣的发丝,又稍微用了点劲儿,想将他脑袋往上拉点,说:“不信你自己来瞧。”
周鹤鸣就顺势往上凑了一点,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用鼻尖亲|昵地蹭着郁濯的眉眼,余光流连过郁濯的五官,最后只定定地落在小痣上,再挪不开。
他稍微错开点距离,再俯身时,竟直接吻住了。
“周鹤鸣!”郁濯原本被他蹭得舒坦,可这一吻竟然让他产生了难言的滔天耻|意,只一瞬间,脊骨的麻|酥就流窜到全身,逼得他连打了两三个颤——这人怎么可以吻他的眼下痣?
而且他的呼吸这样热,脸颊也是烫的,让丝毫不经收束的体温拘着人,几乎要将郁濯烫伤了。
羊脂玉上终于沁了点红,却不是冻出来的。
“我看清了,早知你从不搽粉。”周鹤鸣有力的手掌抚到他柔软的耳廓,安抚似的轻揉了两下,放过了那颗小痣,却又吻到他泛着点绯色的鼻尖,摩|挲流连之下擦划过唇珠,终于寻到了那两瓣淡色的薄唇。
“周鹤鸣你是狗......”郁濯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未尽的话也被堵化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躲开,可那紧实有力的身躯卡得紧实,腿又被抬空,实在无从发力,鼻息纠|缠间,二人劲儿都往上直蹿,郁濯的眼尾也泅红了。
他忽然想,今日委实不是个好时机。
“要不,要不我们来日......”郁濯含糊不清地说着话,试着将话题往别处引,“你大哥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现下总算好得七七八八。那箭伤大哥至此,除却因为离得太近外,还因为箭上淬了毒。”周鹤鸣终于肯放过他,可起身间瞧见了那双含情目里的旖|旎,又实在忍不住再吻了下去,在这个吻间喑哑地说,“怎么想起要问这个?”
郁濯悔了,没喝醉的少年人竟比他想象中大胆,他又看走了眼,这撩|拨到底将自己栽了进去,但他已没有办法再逃掉,干脆抬手至周鹤鸣脑后,抚着他的发丝,温驯道:“......云野,想听你多讲些北境的事。”
他的呼吸被堵得不甚通畅,却还要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关于你的一切,什么都可以,讲......讲给我听,好、好不好?”
他溢出的鼻息已经带了潮|热,这话说得实在软和,又带着对爱侣的探究与渴求,早已脱离了转移话题的初衷,反倒更像是刻意为之的引|诱。
周鹤鸣完全无力招架。
基于郁濯的请求,他终于愿意稍微抬起身子,瞧见这人的唇已经从淡色转透出殷红,再说不出什么游刃有余的情|话来,头一次觉出了取胜的满足感。
郁濯的腰带落下来,外袍也散开时听见周鹤鸣说:“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上战场,大哥给我二百兵,要我去解决沙蝎部小队的侵扰,对方其实只有一百来号人。”
“我领下这二百人,却只带了八十人去,就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周鹤鸣捞起那把细腰,又将人半翻了个儿,衣裳除尽的时候他有些羞赧地别过了脸,小声继续道,“可回来后大哥非但没有夸我奖我,还说我行事鲁莽冒失,罚我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那年缺失的夸奖,我今日补给你。”郁濯纵容着周鹤鸣的动作,闻言偏过头来支着身子,吻了吻他的耳垂,含笑道,“好厉害,我的云野。”
这句话太过了。
周鹤鸣几乎是瞬间就呼吸急|促起来,去取屉中膏盒时他已经有些飘飘然,分不清地北天南,遥遥往窗外一望时,瞥见了残梅上被风吹落的一小滴雪水。
晶莹剔透,好生鲜活。
周鹤鸣快要耐不住了。
他常年握长枪挽大弓,指腹早覆着了一层薄茧,只好耐住性子,不得要领地小心尝试。郁濯也未曾同人有过亲密至此的体验,两人竟都显现了一点笨拙,这白日虽然已经沉沉,却依旧能让他们将屋中方寸内的场景均看得很清晰。
二人较劲儿似的,都不想错开眼睛。
——直至郁濯在突如其来的陌生体验中弓身向上反绷,终于没能抑制住呜咽,却仍旧咬紧了牙关,只肯漏出些许来。
......他毕竟年长周鹤鸣几岁。
这后知后觉的事实混着窗外闷雷,竟然生生让叫郁濯起了难言的耻|意,可他才不轻易认输,仍要伸着手去够周鹤鸣,也同样挑开了少年人那点形同虚设的遮掩。
“周云野,”他的话说得又缓又缠绵,五指俘住时带着一点强撑的笑意,“你好烫。”
他想说的其实不止于这一点,但已经足够让周鹤鸣将最后的几分温柔杀干净了。
郑焕没钱,豫州州府这休息地儿质量实在不佳,比不得煊都镇北侯府内的喜房,被褥下陷之间,郁濯被烫得浑身发汗,同木板一起止不住地细细发颤。
他恍然产生了类似酒醉一般的沉酣感,也可只一瞬,便又不认输一般地咬住了周鹤鸣的脖颈,层层的缠|裹既亲密无间,却也像是带着温度的、不同于声色的反绞,这场拉锯终究使得二人都败下阵来,均没能攥住低吟。
倏忽炸了惊雷,新岁里第一场雨酝酿半晌,终于酣畅淋漓地下了起来,落了漫野琼珠,院内红梅遭雨打得直晃,偏又饱浸了润泽,愈发地鲜活招人。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间,水雾腾升,天地间早春的草木泥土气息也随风啸卷进来,嘈杂的雨声里混着含糊低喃,吐息间欲潮压住了雨潮,说不清是哪方更润泽。
郁濯偏着头想讨一个吻,他呜|咽得厉害,周鹤鸣一次也不忍拒绝,晓他身体未愈,禁不起太多的疾风骤雨,总算在水汽盈满内室时同他唇齿勾缠,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这吻后他方才发觉,郁濯那双眸子里不知何时,也颤颤悠悠地起了雾,含了汪水荡在眼角,待他啄到眼角时顺势变作了珠粒,轻颤着滑下来。
好生可怜。
周鹤鸣委实再不忍心,抱着人往隔间走时,他垂眸瞧着这具漂亮白净的身体——肌肉曲线隐没在皮肉之中,紧实有力,可实在同郁濯的身手不相匹配。
这绝非顺其自然的结果。
他忽然福至心灵,将郁濯放入浴桶中时问:“清雎,你曾刻意用过什么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