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青州城又落夜雨, 周鹤鸣洗完澡出来时,郁濯正陷在窗边藤椅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绒毯边缘的细密竹篾, 眼眸在烛光下显出几分迷惘。
周鹤鸣觉得他看起来好遥远, 此刻的郁濯成为春江明月上缥缈的白雾, 好像稍微靠近一点,都会彻底弥散开来。
郁濯听见脚步声,侧头掀眼看过来。
“云野, ”他的声音也像隔着群山,半张脸都隐在光影里,开口时轻得仿若叹息, “青州又下雨了。”
“每到九月下旬, 雨水就会慢慢多起来, ”周鹤鸣走过去, 探臂覆住了郁濯的手背, 将透凉的皮肉包裹在手心里,温声说,“雨陆陆续续下一月, 就会变成雪,起先是白絮, 后来是鹅毛。雪枕在莫格河滩,河水也会结上厚冰,冰层下汇聚鱼群,冬天我带你去, 咱们捞新鲜的。”
郁濯静静地听他讲述, 雨落声在此夜格外明显,风声呼啸时, 两个人的呼吸都被隐没在风里。
他们望着彼此,四目相对。
半晌,郁濯缓声问:“我们能赶上十月末的第一场冬雪吗?”
“登基大典定在十月十一,等事情了结,我们快马加鞭,就能在一旬内赶回家。”周鹤鸣音落时,已经俯下身,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郁濯在这个吻里逐渐捧上周鹤鸣的脸,又慢慢滑过突起的喉间曲线,最终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感受到自己被拦腰曲膝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云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吗?”郁濯微微偏头,同周鹤鸣亲昵无间地相贴,轻声道,“左氏一门的确皆有风骨,可毕竟......”
说话间两具年轻的身体依偎在一起,竭力渡给对方温度,气氛逐渐发酵,膨胀在一方逼仄的空间里,彼此都起了变化。
但周鹤鸣没有着急去管,他撑开一点距离,安慰似的用指腹抚上郁濯的眼下痣,声音安定道,“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赵修齐有着二皇子的名头,近一年中又在朝堂政务上崭露锋芒,逐渐收获了许多朝臣的肯定,他没有受过隆安帝的丝毫教诲,又有季晚凝和左怀玉做老师,他或许对于民政还没有那样熟悉,但他愿意让自己走出庙堂高殿。
无论是在允西时候的亲力施粥、鹭州时候的官渠大案,还是为青州重启军屯制和调配军粮时的据理力争,都能瞧出他革除内患的迫切渴望。
——此外,季怀允论出身辈分,是赵修齐的堂姐,他们已经于两日前相认,这事出乎意料,可的确让周家同赵修齐沾了亲。
郁濯呵出一点热气,他像是被从江雾里寻找回来了,虽然还沾着一点未散尽的茫怔,但那眼角已经逐渐弥漫上欢愉,他攀着周鹤鸣的脖颈,在寻觅唇齿中说:“那事成之后,抚南侯之位......我要还给大哥。”
郁濯喜欢同周鹤鸣亲昵,尤其沉湎于接吻。
这喜欢是坦坦荡荡的,郁濯毫不掩饰,他半仰起身体,伸长了胳膊搭在周鹤鸣肩上,手中摸着了他耳后隐于发间的小块皮肤,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湿漉漉地看着周鹤鸣,漏出一点带着被润潮了的气息。
“嗯,”周鹤鸣说,“还给大哥,你就来北境,整日同我跑马驯鹰,你想干什么我都陪着。”
笑声很轻,是从郁濯唇齿间逸出来的,混杂着他的呢喃:“好啊,二郎......”
周鹤鸣就停了吻看他,雨夜中的郁濯被晶莹剔透的水雾蒙住了,半遮半掩地勾人心魄,他眸色渐沉,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翻卷。
——郁濯竟然当真来到他魂牵梦萦的土地,并将长久留在这里。
他们不仅共览北境的山川河流,听过青州悠扬浑厚的小调,还曾在草野间遥遥呼唤、在狼烟烽火中四目相对,暗夜中的沮丧不再是无人问津,他们不仅要耳鬓厮磨,还要在北境界碑上永远依偎。
回家。
梦境与现实重合,这一切好似幻觉,让周鹤鸣几乎想要战栗。
“我们明天就得出发,”郁濯感知到他此夜的不同寻常,在仰躺中撩眼看人,烛火隔着床幔摇曳在他们身后,他伸手,勾上周鹤鸣的袍间系带,往伤处挪了一点,言辞模糊地说,“伤,还没......”
入了二更,院内雨声戚沥,一丝夜风随着窗缝透进来,凉凉地滑过郁濯耳边,他未尽的话就随着被推高的下裳一起隐没在唇齿间,润白劲瘦的腰肢也袒露在空气里,郁濯打了个小寒颤。
“冷吗?”周鹤鸣摩挲着腰线,将郁濯翻了个面,覆身时安慰道,“我给你暖一暖。”
他最后几个字已经贴到了蝴蝶骨,沿着脊骨节节流连,吐息快把郁濯烫化了,郁濯在这明晃晃的攻势里头不可抑制地昂首,可那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周鹤鸣扳过头去,结结实实地挨了吻。
“云野——”郁濯的眼睫颤得厉害,掩不住一双含雾的眼眸,可他还惦记着周鹤鸣没好全的伤,在拉长声音中唤道,“你的腰,我......我来。”
周鹤鸣眸色晦暗不明,他手掌沿着郁濯的下巴一路往上,抚过他柔软发丝,最后落在后脑处,微微用了力,是种无声的催促。
郁濯翻起身,同他颠倒了上下。
雷声不止,夜雨愈大,潮润的水雾也弥漫到房里,郁濯瞥了眼,不忍再往下看,只在幽光中摸索着探到了,随即被烫得一把松开手,有些无措地退开几寸,想逃。
可周鹤鸣怎肯让他逃?他甚至没有心思再同郁濯酝酿,更想让人变成院内水洼里乱泛的涟漪。
周鹤鸣拦了人,却并不过多动作,只解了绢帛,故意将自己的刀口给他看,说:“继续。”
郁濯就没有法子再拒绝。
手心是湿的,被汗洇透了,撑在哪里都打滑。
嘈杂雨声掩盖住含混的呢喃,这一过程进行得并不顺利,郁濯齿间咬着低吟,努力把住力,一寸寸往下沉,可周鹤鸣偏偏在这时候使了坏。
他自己不敢低头去看的地方突然被拢,被同空气相隔开,粗粝指腹滑过的感觉激得他猛然仰首,再攒不住劲儿,在坐实的瞬间淌出了泪,却蓦地失了声。
太——
但周鹤鸣半分缓和的时间也不给他,他折了郁濯的手别到后头,将人变成了婆娑的繁枝,风雨都要来吞没郁濯。
这带着狠意的目的太明显了,郁濯在颠簸中打颤,他抖得太厉害,被迫浸脏周鹤鸣的衣袍后,只能泅红了眼眸,压下骂人的冲动婉转地示弱:“嗯——云野......”
郁濯可怜兮兮地探着身,要来讨一个吻。
周鹤鸣同他唇齿交融,在含混不清的温存中说:“今年冬天把你大哥从宁州接过来,咱们一块儿过......”
这话却让郁濯陡然伸手抵住了周鹤鸣的胸膛,一把推开人翻开身去。他已经在方才的亲昵中出了汗,水珠自鬓边淌下来,浸得他面上莹润。
他看着周鹤鸣,对周鹤鸣勾起嘴角来,在全身酥麻的浪潮里轻快舒缓地笑出声:“届时大哥到了,你还敢这么对我吗?”
郁濯笑得很慵懒,上翘眼尾蓄满了烛光下的朦胧,分明是笃定自己有了靠山,眼下正有恃无恐地招惹着周鹤鸣。
他要是有条尾巴,这会儿都该翘上天去了。
周鹤鸣哪儿能听不出郁濯话里的挑衅,烛火燃尽了,他就在昏暗里同郁濯对峙,把人摁回来时恶意地问:“那我该怎么办啊......哥?”
“你!”郁濯哪儿禁得起这种侵袭,他因为这一个字心神大乱,麻劲儿要把理智彻底扑没了,他在啜泣中恨声道,“谁、谁是你哥?混账东西!我要——我要告诉你大哥!”
“那你告诉他,”周鹤鸣已经坐直了身子,吻去他眼角咸意后,吐息就紧贴在郁濯耳边,声音微哑,咬字却很清晰,“你就把事情从头到尾全告诉他,看他会不会替你做主。”
“周鹤鸣!”郁濯眸中狠意尚在凝聚就被搅散开,骂声已经彻底变了调,周鹤鸣含着他的舌尖儿,让他再难吐出一个字来,只有眼底愈积愈厚的水雾终于脱了线,彻底兜不住。
他承着吻,被泪润潮了脸。
他就忘净了那些骂人之言。
***
返回煊都当日也是个雨天,郁濯许久不见大哥,一进屋就将人拥了个满怀,周鹤鸣这会儿倒很规矩,他跟在郁濯后面,同郁鸿相商四日后登记大典上的行动计划。
屋内茶香缥缈,郁鸿隔着案几打量周鹤鸣。
他的确分外挺拔俊朗,这几月间个头没再往高里蹿了,但眉宇间的少年气更多转换为肃然,情绪波动中的羞赧也被从容取代。
他坐在那里,已经能够让郁鸿觉出几分安定。
郁鸿啜完热茶,望着周鹤鸣,说:“登记大典当日文武百官皆去,宣和门附近会有禁军层层把守——将军带了多少兵?”
“三千,”周鹤鸣替郁鸿满上一盏新茶,“北境战事尚在收尾,我大哥留在青州,处理战后诸多事宜。这些兵都是镇北军及抚南军旧部中的亲信和精锐,分成三批分别自曲、荣、鹭州入煊都,最迟后天就会全部抵达。”
“这些兵明面上没法跟我们一块儿走,人也没法来得太多,容易生疑,但已经足够。”周鹤鸣沉静地说,“煊都都指挥司中有谢明远协助牵制汪敬,且都指挥司职责受限,不在城内出动。煊都城中的禁军倒是有四千三百多人,可禁军大多吃闲晌,很多人连战场都没上过,平日里顶多处理些斗殴流氓,早将自己当做了军爷。”
“况且我们不是来做乱臣贼子,我们是来拨乱反正的,”郁濯帮腔补充道,“这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毕竟赵修齐在天下人眼中依旧是赵延之子,出生正统,朝野文臣就算要骂要议,我们礼成之前就动手,就没法被打成谋逆,我和云野充其量也就是择主投诚而已。”
郁鸿犹疑片刻,说:“可若最终不成......”
“我们此行还带了些阴火,”周鹤鸣同郁濯对视一眼,向大哥细细解释了这新奇玩意儿,安慰道,“阴火威力巨大,我们不会轻易使用,毕竟两方对冲,伤的也都是大梁子民。但如果被逼至绝路,它就是反败为胜的保底招数,我定然护得清雎周全,请兄长放心。”
屋外风啸雨嘈,屋内阒然静默,半晌,郁鸿将两人的手都握过来,拢在了一起。
他说:“万事顺遂,功成身退。”
他顿了顿,又说:“阿濯,我很欢喜。”
***
今晨雨停,桑子茗小院中的竹叶终于摆脱湿透时候的低垂,被风翻起了小浪。
玉尺已经长成了一只毛软蓬松的漂亮白猫,最喜欢在玉奇膝盖上翻过肚皮,它的爪子懒恹恹地荡在衣襟处,勾松了领口。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桑子茗给他搭脉,拖着腮帮子偏头看人,问,“你又要去光着脚跳祭天之舞吗?”
玉奇在入堂凉风中捏住软乎乎的猫爪,垂眸间应道:“这种时候,我就会被需要。”
“我觉得这位大殿下实在自相矛盾,”桑子茗立刻坐直身子,颇为不忿道,“他既将你奉为菩萨神使,要将你高高地捧在天人之间,却又在你身上安置苟且,把你摁到污泥中去,简直是行为颠乱、罔顾礼法!”
桑子茗这番话将他自己说得渐趋激动,至音落时已经拍案而起,耳下银铃乱晃,霎时比檐下滴水声更清越,他直截了当道:“玉奇,他真不是个东西!”
玉奇哑然失笑,他将玉尺放到氍毹上,神色温和道:“你是站在常人的角度替我鸣不平,若你只将我看做是大梁神子......”
“可你首先得是人,”桑子茗打断他的话,翻腕捏住玉奇的手腕,说,“你的脉象与体温均与人无异,也会受伤、染病或者流血,神子不会有病痛,更没有喜怒哀乐,你并非无悲无喜——你每每聊到宫中事,总显得难过,可你见到玉尺,又很欢喜。”
桑子茗一字一顿地陈述道:“你首先得是人——你分明是个人。”
人。
玉奇一时怔然,觉得胸中郁结被霎时扫荡一空,却又好像被同种无形的东西填满。可玉奇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沉默了半晌,只说:“......嗯。”
桑子茗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更热的掌心温度渗透过来,玉奇低垂着眼,没有挣开。
他就忽然想明白。
原来是积尘埃处吹进了雨后新风。
......登基大典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