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郁濯身体未愈体力不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周鹤鸣在屋内陪他待了一会儿, 等人睡熟方去探他的额头, 确认没发烧后推了门出去。
院内碎珠四溅, 天地间水雾氤氲,已经瞧不出具体时辰。
奇宏方才至院内,不敢贸然敲门, 幸而周鹤鸣自己出来,他连忙告知二殿下因着诏安之事,还有些细节要商议, 将人引到赵修齐院中去了。
周鹤鸣这一走, 尾陶总算逮准机会进了屋。
“主子......我来的不是时候。”尾陶绕过屏风, 瞧见满内室将散未散的水汽, 登时转身就想走, 可郁濯已经被她唤醒,颇为不耐地半翻身背对着她,哑着嗓子叫她有话赶紧讲。
尾陶往那小窗跟前凑, 只支棱着眼往模糊透了的窗面上看,说:“我们的人传来消息, 煊都出了点事。”
郁濯把眼睛睁开,又半支起身子来,隔着床帷朦朦胧胧地瞧她。
他问:“这次又是谁的动作?”
“应当没有别人,”尾陶顿了顿, 说, “是隆安帝自己。”
年前隆安帝因着一场大病,几月不曾上朝, 冬祭又接二连三地出事,许是诸多刺激,新年夜宴之后竟又叫他病了回去。但他卧在榻上,再不肯同上次病时一般静养,竟然强撑着开始清账本,将朝中几年间许多旧事都寻了出来,降调了不少大员的职,颇有点绝不姑息的意思。
可他实在力不从心,已经不能同盛年时一般事事亲为,许多事儿仍只能交给赵经纶去办,嫌太医院开的药起效慢,又渐渐将心思转移到佛道身上,重金悬赏之下,不知从哪儿寻来几个道人开了金丹,服用后精神气短暂好了些时日,很快便又病下去,瞧着甚至比之前更严重些。
再张贴时除了加码的赏金,还有那上次几位道人的头颅。
这一场风波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煊都朝堂内因着查旧账的事,本就人人自危,没人胆敢在这节骨眼上递折子,很快便又有新道人被引进了宫里。
这老道并未一上来就给隆安帝开丹药,反倒先说殿中有邪祟作怪,要施法祛除之后,方可再论其他。
***
养心殿内点着龙涎香,袅袅飘飘的直烟儿被一杆拂尘打散了。
隆安帝人高坐在软椅上,不是朝会的时辰,却仍戴着冠冕,那流珠随着点头的动作而轻晃,身前一鹤发鸡皮的老道手中玉柄拂尘在扫晃不止,分明正做施法状。
煊都过了年节,正月二十后已渐渐不再下雪,今日天气不佳,阴沉沉地积着云,似是要落雨。
这道人半晌方才睁眼定住,抱着拂尘跪下去时道:“邪祟已除,还请陛下放心。”
隆安帝“嗯”了一声,又问:“那药何时可调备好?”
老道额角沁汗,却也不敢抬手去擦,作揖行礼时口中只称尽快,方才被鸿宝引出了殿门,又携他往司天监安身之处去了。
他前脚刚走,隆安帝立刻又宣赵经纶进殿,同这位嫡长子商议朝中诸事,莫约半个时辰后将人放出,赵经纶甫一出殿,正对上踏阶而上的玉奇。
风吹衣袖,二人均没有停住脚步,直至跨近中阶时,又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玉奇朝他一行礼,淡淡道:“殿下。”
煊都的天地间滚动着闷雷,已然零星落了点雨,赵经纶慢悠悠撑开伞,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伞檐虚虚罩住了两个人时他才低声问:“你今日何故来此?”
“陛下宣我,我便来。”玉奇神色平和,被挡着了去路也一点不恼怒,说,“殿下应当最清楚,我只在被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这种时刻,此后只会越来越多。方才那老道被接引到你那里,亦是交由你安置。”赵经纶死死盯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转了话题,“听闻允西诸事均被处理得很好,我那弟弟最迟下月便要回来,年后必定受赏——这样大的一件好事,父皇方才却只愿同我谈论朝臣,并不提分毫。”
赵经纶沉默须臾,他想到年前那日隆安帝的训诫,想起隆安帝那句“不愿见兄弟阋墙”,只觉得愈发荒谬可笑。
他微微一笑:“玉奇,你在父皇心里早已并非尘世俗人,他越是求仙问道笃信佛法,便越是信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当然。”玉奇微仰着头,那双琉璃淡色的眸子好似正透过赵经纶,望向更遥远的地方,没有目的地游走在天地之间,他朝赵经纶再凑近一点,却始终没有跨上后者所立的台阶。
“殿下,于我有大恩。”玉奇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他似乎已经在两年司天监少监的生涯里渐渐敛去了俗世的情感,愈发担得起国师一职,这美玉一般的人若即若离地看着他,轻声道,“殿下助我从肮脏泥淖里解脱出来,而今殿下心有所求,我理应回报。”
赵经纶下行两阶,路过玉奇身侧时只嗯了一声,并没有停留,也未曾回头。
玉奇倒是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很快流连过赵经纶的背影,复又遥遥望向煊都穹顶翻涌着的靛灰色云团。
雷鸣翻涌在云层间,煊都新岁的第一场雨已经来了。
水滴打湿眼睫的时候玉奇想,这双父子对自己的需要,其实并无二致。
——因为他仍记得很清楚,初次进宫那日,也是个阴沉沉的雨天。
养心殿前的雨水淌了满地,彼时已入了深秋,他赤脚踩在台阶上,足尖和嘴唇都被冻得发白,不由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斗篷。
赵经纶替他撑着油纸伞,皱着眉头说:“小心一点走。”
玉奇连忙把头低下去了。
什么时候走进的内殿他已经忘了,只记得这高殿里干燥温暖,充盈着淡淡的龙涎香,赵经纶在他耳畔说了什么,一双满是褶皱的大手就急慌慌到了他的身前。
紧接着,他的斗篷被解开了。
——斗篷下竟未着寸缕。
一束灼热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那视线主人的呼吸声也急促起来,玉奇不由地浑身战栗——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他被无数双这样的眼睛啃食过,他们目眩神迷地上下流连着他的肉|体,从他昳丽苍白的面上一路滑到干净平整的小腹,最终停留在他两腿之间的隐秘处。
接下来,就该是惊奇粗鄙的赞叹,不堪入耳的秽语,或者不可控的更多。
这些都让玉奇觉得无比恶心。
......可是预料中的一切没有随之发生。
玉奇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直勾勾的、自上而下审视他的眼。
赵经纶在他身后猛地推了一把,迫使他踉跄着跪扑到地上,紧接着,他又被赵经纶的两脚抵住双膝内侧,不得已保持着迫双腿分开的跪姿。
股间一下灌入凉风,他立刻打了个寒战。
隆安帝也绕行半圈蹲了下来,用他干枯粗糙的手指拨开了那道细窄的缝。
玉奇高悬着的一颗心却在此刻怦然坠地,他吐出一口气,近乎恶狠狠地想着:这才对,这样畸形的一副身体本就不该存在,他是个怪物,没人会把他当人对待,这才理所应当。
可他抓着厚氍毹的手指却不由地越缩越紧。
他浸泡在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根本没注意到赵经纶是何时出去的,使他回神的是一种从那处传来的、沉钝粗糙的疼痛感——这是毫不留情的一脚,靴底碾着他的脆弱与不堪,痛得他几乎要跪不住,可怜他被迫久经风月,也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霎时慌不择路地向前爬去,却被握住双腿拖了回去。
隆安帝掐着他的腰将他翻转过来,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玉奇看见他眼里的猩红飞速消退了,却分明生长出某种更加狂热的东西来。
他怔怔地看着,突然隐隐约约明白那是什么。
隆安帝竟然亲自扶他起来,替他细细地系好斗篷,这才拍拍手唤赵经纶进来。
玉奇听见他问赵经纶:“做得好——你从何处寻到这样一位真菩萨?”
赵经纶温和地替玉奇整理好湿乱的额发,他竟在此刻显得很是儒雅。他对隆安帝行了个佛礼,说:“父皇福泽深厚,菩萨慈悲降世,是为普度众生。”
隆安帝满意地抚掌大笑:“从今日起,他便是我大梁的国师了。”
殿外狂风大作,轰隆炸开一声雷鸣,煊都的雨幕蒙天蔽地卷来了。
隆安帝二十八年的第一场雨,终于同两年前深秋的那场雨搅在一起,再度淋湿了他,弄脏了他。
殿前宫人慌忙跑来为他撑伞,将人迎入了养心殿。
***
“老皇帝这哪里是在寻医问药,分明是在寻求长生之法。”郁濯使唤尾陶将衣裳丢给自己,说,“可笑当初你我还在揣摩他的喜好,现在想来,如若身体足够康健,他谁也不愿选。”
“可长生一事哪里能够轻易求得?历史上求仙问道的帝王诸多,大抵不过自欺欺人。”郁濯低头穿衣时终于看清腰腹间红痕,竟然破天荒地生出点扭捏来,朝尾陶摆摆手讪讪道,“你去屏风后面听。”
尾陶巴不得去屋外面听,根本无需他吩咐,早将眼睛别开了。
郁濯冷声继续道:“本想以他的儿子来还他的因果,如今看来这法子行不通,既然如此......”
“冬祭之时,司天监中有一人名唤玉奇,乃是天地坛祭典上的国师。”郁濯想起那一身雪白长袍,额心血似的朱砂,又想起那段刺杀也未能打断的祭舞,说,“回煊都后,须寻得时机,同他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