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奇第四次来小院时, 桑子茗新养了一只狸奴,它还很小,合掌便能拢住, 通身毛色雪白, 玉团子似的, 这猫似乎很是喜欢玉奇,蜷在人膝上后便不愿下来。
煊都入了三月末,天气已经日趋暖和, 院内又摆上一坛瓷缸,其中摇头晃脑地游着几尾锦鲤,偶尔用嘴触碰掉落水面的残花, 又倏地甩尾旋入缸底, 唯余水面涟漪圈圈, 遥遥漾映着桑子茗辫稍银铃。
“少监大人, ”桑子茗替玉奇诊了脉, 又捉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拎回桌案上,推了小碟鱼糜过去,“近些日子应该已经好多了吧?之后便可间隔半月再来了, 不过房事依旧不可太频繁,还请多加注意。”
玉奇听得有些面热, 许是被斜映进屋的天光灼的,只讷讷地嗯了一声,又生硬地夸赞一句:“这只狸奴好生乖巧。”
“是吗?”桑子茗一听这个就来劲儿了,托着小猫屁股要把它往玉奇跟前捧, “怎么样?可爱不可爱——前几日去东大街时买的, 那会儿世子还劝我别养猫,养狗好歹能看家护院, 我说狗有什么好的,春来多疯犬,人被咬上也难活,我才不冒这个险。”
“的确如此,谨慎些总是对的。”玉奇喉间滑动,忽的福至心灵,“今年开春,煊都因狂犬咬人的事件已有十来起,我院中本饲着一只大犬,用以看护宅院,可其近日亦出现恐水之症,性子渐躁,甚至常常伤及自身。”
“我现已差人将它拴在后院,外放丢弃恐其流窜伤人,可直接打杀又实在不舍两年情谊,不知能否从小桑大夫这里讨得一剂药?”玉奇接过那只狸奴,垂眉敛目间将心一横,“使其身体日益无恙而神志衰弱——若其真真痴傻,我也愿继续养着。”
“少监大人竟然如此看重主仆情谊,好生难得!”桑子茗一笑,“还真凑巧,从前在宁州时,城中曾有一老太爷磕伤脑袋,得了疯病,从前温和的性子日趋暴躁,竟然变得见人就打,将府中十来人均弄得鼻青脸肿。”
“他的儿子无计可施,辗转寻到我师父开药,我们去府上看过,那老汉脑袋凹陷小块,神志清明已不可得,可是如若不治,又将越来越严重,甚至命不久矣。无奈之下,我师父思量几日,还是尝试给他配了药,只是这药养复身体的同时,却也会致人日益痴傻——诶不过他那儿子还算孝顺,竟然养着自己痴呆的老父整整十年,直至人寿寝正终。”
桑子茗说到这儿,有点苦恼:“这方子我倒也学了,可惜这是医人的法子,对疯犬却并不一定十足顶用......”
“不打紧,”玉奇温声掐断了他的话,已然将手心攥出少许汗来,说,“不打紧,如若能有几分用处已是万幸,多谢小桑大夫。”
***
四月中旬间,煊都陡然热起来,镇北王府院中催开好些艳红的石榴花,元星津来时众人正在对谈中,他推开前厅门的时候,氍毹上已然铺着层软席,低束腰马蹄足大方茶几摆在正中,郁濯周鹤鸣在一侧,徐慎之谢韫在另一侧,齐刷刷瞥过脸来看他。
郁濯挑着眉,问:“什么风把小元世子给吹来了?”
元星津罕见地没同他呛声,只觉得有些讪讪,没料到今日有这么多人在场,脱靴入坐时丫鬟跪侍在侧,给他沏了茶,他饮尽一杯后方才朝周鹤鸣道:“周将军,我想去青州,入镇北军。”
周鹤鸣问:“多久去?”
元星津捏着空盏,同周鹤鸣对视间说:“越快越好。”
——这双眼里曾经暗藏的旖旎,竟然已经基本褪却。
元星津在这一个多月间跟文斐然打了十多回,依旧没能取胜一次,接连的失败早已挫掉了他骄傲的资本,新兵校场中的强度没办法使他再得到成长,只让他产生了受困受缚的焦躁不安。
元星津终于想明白,他要向北去,回到元代世家所在的莫格河滩,那里才能承载他沸腾的血——原来相比向往周鹤鸣,他更加痴恋祖辈曾经的荣光。
“一时半会儿怕是去不了,”郁濯接了话茬,手中缓缓摇着摺扇,说,“近几月青州同朔北十二部间开通边贸防线,少许军士前往巡逻维防,部分被分派至沧、锦二州,划入北军之中形成两州守备军力量,更多的现在无处安置,眼下朝中正为此事发愁,你去了也暂时无地可训、无仗可打。”
“听我父亲说,二皇子殿下曾于两月前奏请恢复北境军屯制,”谢韫也嫌热,差人将屋中小窗开了,揩了额间细汗方才继续道,“眼下二皇子殿下已经解决完鹭州官渠一案,听闻刚刚回都,明日朝堂之上,就当重启此事。”
“边境要重启军屯?这是好事啊!我祖父还在青州之时,靠着军屯,从未向朝廷摇尾乞怜过,”元星津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说,“今天下午我便入宫,去寻陛下说道此事。”
隆安帝继位之时,白、元二家是最大的功臣,眼下白家虽已没落,可元家一直被好吃好喝地安置在云州,因着元阳平二十多年间的本分与畏缩,隆安帝早已放下了对元家的戒心,对元十三这位喜怒哀乐全浮于面上的元家幼子更是和颜悦色,就连年前他入宫中争着要去允西随行一事也只是驳回,并未展露分毫不满。
元星津说完这句话,屋内众人倏忽阒然,他眨着眼,思索片刻,犹豫道:“要不我传信回云州去,让我爹也上奏一本,支持军屯?”
“元小世子,我还以为你这回来煊都,已经变聪明了。”郁濯倾身在窗沿叩了几下,不多时,徐逸之便自开着的窗前探出半个头来,他读书读得头疼,迫不及待地叫唤道:“世子,怎么才有事寻......”
他看见自己大哥也在,又硬生生将后半句话憋回去了。
“你陪元小世子好生切磋切磋,”郁濯朝他一扬下巴,又回看向元星津的方向,乐道,“小十三,玩儿去吧。”
待到元星津莫名其妙地出了屋,众人终于将话题回归正轨,周鹤鸣差奇宏取出卷轴来,在桌案上细细展开了,说:“北境边贸施行以来看似风平浪静,可朔北十二部之中并不太平。大哥昨日寄来的信中说,一月以前,老头领乌恩在乌苏岱湖往东北五十里的古尔里荒漠遭遇暗袭,受了重伤,至今仍在巴尔虎中养着。”
徐慎之思忖片刻,说:“古尔里驻扎着唳鹰部,许是他们部落中人所为,乌恩老了,十二部不愿再心甘情愿由他管着,眼下又无仗可打,他镇不住人,自然有别的部落也想入主乌苏岱湖,这毕竟是朔北水草最为丰茂的一块宝地。”
在朔北,水源与植被均意味着能够养活更多族人,巴尔虎占着乌苏岱湖十多年,又出了乌日根阵前偷袭之事,余下各部早就蠢蠢欲动,朔北恐要变天。
——如若改换头领,那乌日图所签休战协议,还能作数吗?
“可我记得很清楚,唳鹰部族长仅有两个平庸的儿子,族中也并无如此有勇果断之人,”周鹤鸣顿了片刻,“我同他们打过的交道虽有限,但他们部族人少,又潜藏在朔北大漠深处,有战之时靠着前线战功,从头领处换取少许生存物资,现下无战之时也可参与边贸,从来不在头领之争的核心追逐圈内——因而换谁来当头领都无所谓,犯不着对乌恩下手。”
徐慎之点头应声道:“小将军说得在理,的确还需再探。十二部中除了这一出暗袭,近来倒还有另一件大事——谢公子,可还记得你父亲从前在镇北军中时主要抗衡的沙蝎部中情形?”
“自然记得,”谢韫手肘原本撑着案几,闻言坐直身子道,“沙蝎野蛮,其部族中最是崇尚强者,并且男女不论,几年前我父亲在镇北军中时,沙蝎族长有个女儿,名唤索其格,比她那些个兄弟都要厉害,原本最有希望成为新族长——我父亲还同她交过好几次手呢!可后来突然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里。”
“她嫁与乌日根,做了巴尔虎的新娘。”周鹤鸣为郁濯推去一杯新茶,闻言抬眸道,“乌日根死后,她拒绝乌日图的求爱,又回到沙蝎部中,现在已经继任本族族长之位,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十二部头领位置的渴求。”
周鹤鸣顿了顿,又道:“此外,她明确拒绝同北境三州进行互市,并不认可乌日图所签署的协议内容,沙蝎部又离青州最近,恐生变数。”
“这样看来,北境三州实行军屯制,其实十分必要。”郁濯想了想,说,“十二部间人心已散,这和平太脆弱了。”
“可我们没有办法亲自争取,”周鹤鸣叹了口气,有些不甘道,“仅靠二皇子与零星朝臣的力量,如何能够说得动陛下?”
“你错了,云野。”郁濯朝他偏头一笑,招呼米酒将小窗关上了,他说,“明日朝堂之上,大皇子同其党羽,也定会支持此举。”
“陛下近来身体虽然日趋好转,可精气神却已经不如从前,想来病去如抽丝,不知还要修养多少时日,”郁濯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将嘴角压严实了,方才继续道,“陛下仍未确立太子,夺嫡之争却已隐隐浮上水面。云野,二殿下此举既是为北境战事未雨绸缪,亦是通过你拉拢周家——他能想到此点,大殿下难道就想不到吗?”
赵经纶的确犯不着在这种节骨眼上与周家结梁子,他毕竟还未能坐稳储君的位置,可拉拢周家的好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当年之元家如何助力隆安帝,明日之周家便可如何推助新主。
虽不知隆安帝还要再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年,更迭暗潮行进之中,抉择的时刻终将降临到周家身上。
但在隆安帝彻底展露疲态之前,那并非过早应当考虑的事情。
“那么北境军屯改革一事,其实已经稳妥。”周鹤鸣话头一转,说,“但军屯改革如要生效,也需要一些时间,粮食一时三刻长不出来,养兵需求却是实实在在,眼下除非先行发盐——可是眼下大梁南方的第一茬粮食也未入库,旧岁又才刚过灾年,谁有余粮或闲钱来买呢?”
他同郁濯对视一眼,两人均瞬间福至心灵。
“元十三!”郁濯推开窗朝着院内朗声高唤,待到元星津不耐烦地凑近过来,他方才笑眯眯地继续道,“你想历练,眼下去青州虽去不了,可云野就在这里,没有比他更好的老师了,我叫他天天都陪你练,府中校场城内城外,地方随你挑。”
“......郁二,你舍得?”元星津顿觉有鬼,朝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怎么老这样恶意揣测我?”郁濯将周鹤鸣也推至窗前,丝毫不掩眼中狡黠,“左右不过多收你些钱,让你尽数交给我,供我出去吃喝玩乐罢了——是吧,云野?”
周鹤鸣同他唱双簧,点头间道:“是,他老嫌我俸禄不够多,整日只好待在府内,哪儿也玩不尽兴。”
“郁二,你就这点出息。”元星津嗤笑一声,按下心痒,佯做为难地点头道,“那也行,反正小爷我最不缺钱——一日多少?”
郁濯朝他勾勾手,元星津勉为其难地附耳过去,几息之后,他立刻大呼小叫起来,震得方才重上屋顶的徐逸之险些跌下。
“郁二,你怎么不干脆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