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忽伏在地上, 站不起来,指缝里沤着泥污,用部族话低低骂了句什么, 郁濯没听懂, 于是转向周鹤鸣。
周鹤鸣神情复杂地同他对视一眼, 郁濯很是善解人意,说:“无妨,将军转述就行。”
“......不是什么好话, ”周鹤鸣拒绝继续这个话题,抬手留下郁濯要审的木忽,又下令及时处理掉剩余人, 可他终究没忍住, 转回身来时问, “侯爷的部分说话习惯, 也是同内子学的吗?”
方才那两句话, 实在是太像郁濯了。
此刻晨雾已散,天地明朗,周鹤鸣同这位抚南侯间仅隔二人身位, 他的目光扫过郁濯的脸——他右眼下光洁平整,没有那颗小痣, 周围皮肤严丝合缝,没有敷粉,也压根儿瞧不出掩饰的痕迹。
委实怪哉。
这人私下流露出的各种顽劣简直同郁濯一模一样,周鹤鸣自己也有亲兄长, 可他和周泓宇实在诸多不同。一母同胞的双生子, 除却长相身量之外,性格中的某些因素难道真可以相似至此吗?
他在这几天中, 甚至想象过郁濯同郁涟互换身份来到北境的可能性。
但他总觉得,那也同样说不通——如若真是交换身份的把戏,郁濯应当没有必要对自己隐瞒至今,虽然他从前便知道郁濯对自己存在某些保留,却并不相信这人能忍得住整整一月,就连身份也不曾同自己私下坦白。
十一年前抚琴敛目的抚南侯,同眼前这人的面貌相互重叠,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反复流转,周鹤鸣第一次对自己的双眼和记忆也产生了怀疑,饱胀情绪挤压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了古怪又熟悉的“被吸引”。
——可是前几日郁濯在来信中还说,他这次的病好得很慢,煊都八月间酷暑难耐,正好大哥郁鸿来京,他便多抽了些时间陪伴大哥,没有再溜出王府去,也鲜少见来客。
信末也依旧伴随着调侃揶揄,遑论郁濯的笔迹他已经烂熟于心,那样的亲昵绝非找人代笔,周鹤鸣心知肚明。
郁濯信中所述的一切,与上门拜访探望过一次、同样寄信过来的谢韫所书亦均可对应。
他分明没有异样,正好好地待在煊都。
那么有问题的......要么是郁涟,要么就只是他自己。
“这用不着学,”郁濯一看周鹤鸣难言的表情,便知他在想些什么,他快心痒死了,好想亲人,还要把上涌的冲动都压下去,只能借着垂首间的扯帕拭手掩饰表情,说,“天生的,我们郁家人都这样。”
听听这是什么话。
周鹤鸣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微妙,一面觉出这个稍显唐突的发问,好像的确冒犯到了郁涟,一面又觉得郁涟的回应实在有些破罐子破摔,带着郁濯犯懒时候的劲儿。
他现在或许该道歉,但实在又道不出口。
他有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有点莫名,甚至有点自己都未觉察的遗憾,不是郁濯,不是郁濯,那就只能是抚南侯郁涟......果真性情大变。
或者说他也同其兄长一样,褪却了示以人前的伪装。
周鹤鸣正兀自艰难地咀嚼着这套说辞,眼前的郁涟擦干净了血,却忽然又正色起来,露出个平静温和的笑来,说:“将军要是没事,我先去审人。”
他顿了顿,又主动好声好气地替人解了围:“方才那话我没放心上——知道将军思念兄长,如此伉俪情深,真叫我羡慕。”
语罢,他带着同样神色古怪的尾陶,抬脚要往军营去,将那点吝啬的真话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个温言细语的抚南侯去。
——可是。
他今日擦身过周鹤鸣身侧时,离得太近,叫周鹤鸣闻见了他身上一点似有若无的清冽梅香。
八月酷暑的天气里,覆雪一般的冷然气太独特,哪怕只有一瞬,却也被周鹤鸣死死攥住了。
“侯、爷,”周鹤鸣转着手上的扳指,微微眯起眼,有些危险地问,“你们郁家人身上,连香气也是一样的?”
尾陶是背对着周鹤鸣的,当即丢给郁濯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岂料却没能在郁濯脸上瞧见分毫慌乱,她登时恍然——这人实在可恶,竟然连这点也是故意显露出来的!
“瞧我这记性。”郁濯转了回来,在薄裳间不紧不慢地翻找着,摸出一块白玉镶孔、形状雅致的佩香来。
郁濯将那小佩香在周鹤鸣眼前晃了几晃,笑得含糊不清:“戴着香呢。兄长给的,说是要我转交给将军,我竟给忘了——我想想,那话怎么说来着?”
周鹤鸣还没从愕然里挣脱出来,立即被一种不好的预感袭击了,可他压根儿没有机会阻止,郁濯已经将话抖了个干干净净。
“一别数月,相思难解,知你寂寥,想来辗转反侧,实在可怜。”
郁濯落下的音也像蓄着小勾子,故意颤着拖长一点,文绉绉的转述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然化作了微妙散漫的亲昵。
“故聊赠小物,嗅它即拥我,只盼君,夜夜好眠。”
他说完这番话,已经将佩香丢到周鹤鸣怀里,根本不给人反应消化的机会,轻快地溜走了。
周鹤鸣喉间发紧,捞起那块儿佩香放在掌心,松开指又合拢,独自立了好久,半晌后才猛地攥住了大步往军营去。
奇宏久等不到他,来寻人时,盯着周鹤鸣泛红的耳根意外道:“将军,是天儿太躁了吗——帐内有凉茶,要不降降火?”
***
郁濯的一只手腕反撑住了下巴,正在帐内发着呆。
他方才清理干净血腥味,木忽没有人形的尸体已经被拖出去,这人先前瞧着刚烈,可在面对大梁刑罚时没有丝毫招架之力,郁濯很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终于厘清了很多事,此刻需要好好琢磨下一步具体应当如何进行——他要围剿布侬达,还要想办法绕开周鹤鸣的眼睛。
这实在有点棘手。
布侬达是去年十二月抵达的朔北,他翻越苍岭时意外遇上负伤濒死的乌日图,同他一起相互搀扶着回到了乌苏岱湖畔,乌日图感念他的救扶之恩,便从此让巴尔虎成为布侬达的新庇护。
起初,他曾受到部族中除却乌日图外所有人的排挤,可因为他长相异于梁人、又同梁人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因而得以在巴尔虎中勉强立足,做了乌日图的半个幕僚。
木忽没有说的是,布侬达依旧不大被瞧得起。
“他将自己讲述得很勇敢,说自己的父兄死在梁人将领的手里,自己便携内应夜袭他的府邸,将其亲手斩杀,为父兄报仇。”木忽讲话声已经断断续续,他头一回如此深刻地见识梁人的手段,指头颤得快要捂不住伤口,“我们问他后来为何要逃,他说是因为自己太仁慈,最终放过了那梁人将领几个未成年的儿子。”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木忽说到这里,扯出一个笑来,他上下打量着郁濯的单薄,不屑地说,“这样关心他——你就是那位抚南侯郁涟吧?”
“如果不是背后偷袭、又得到周鹤鸣的帮助,你不可能击溃我,更不可能捉住我。布侬达说得对,你没有太多带兵打仗的本事,在这点上,你甚至不如你那位伪装十余年的兄长。”
“而眼下,周鹤鸣不会再帮助你围剿布侬达,他的眼睛其实在戒备索其格,同沙蝎彼此对峙,这点我们双方都很清楚。仅凭你自己,很难逼迫布侬达现身,他连对我们还存有戒备。”木忽讥讽道,“你真可怜。”
“是的,你说的很对。”郁濯慢吞吞地点头,没有显现出半分恼怒,这样的镇定自若让木忽蓦地觉得心慌,他还要再开口,就听郁濯继续道:“对敌人的确不能太仁慈。”
......此人方才的应和,竟然是冲着木忽开始时的那一句。
“我对你太好了,”郁濯居高临下地诚恳道,“布侬达当年放过我们,并不因为他的仁慈,而恰恰因为他的怯懦,如果他足够勇敢,他也不会跑到十二部中苟且偷生。我却不然,我原本因为你方才的直言求死生出一点尊重,可你的嘴巴一点也不严实,你同样是懦夫,对于懦夫,我不需要留有仁慈。”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说:“很抱歉,我就是那位伪装十余年的兄长。”
他在木忽的愕然里,慢慢笑起来,这个笑让他显得像一朵被碾碎于雪中的红梅,带着点诡色淋漓的美。
这个被捂住十四年的秘密,终于能向亲信与大哥之外的人倾吐,即便他很快就要死去。
郁濯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甚至觉得自己获取到片刻的解脱。
他被木忽的惊惶哄得愉悦,因而手下摩挲着金属刑器时,也没有抹去语气中最后的温柔:“高贵的巴尔虎,你们和那条寄生虫的好日子,已经快要到头了。”
——帘帐被掀开,郁濯猝然回神收敛思绪的功夫,周鹤鸣已经走了进来。
“周将军,”郁濯保持着反撑下巴的姿势,有点散漫地随意想了个问题,来掩饰自己的异样,“你此前曾说,嘹鹰部只有两个平庸子,可袭击乌恩一事已经过去这样久,仍然没有任何人来认下,竟然生生熬成了悬案——这位嘹鹰部首领,真的没有第三个儿子吗?此前不曾公之于众,或许因为他是私下所生。”
周鹤鸣也没忘记借助偏头的动作,遮挡右耳未散尽的一点余红,想了想回答说:“朔北十二部重视血统,极其排外,鲜少接纳部族外的混血,对各路出生不明的私生子更是歧视。如若真有私生子,速不黎不仅不会保护他,还会将人丢出来——因为这是他的耻辱。”
十二部非常在意血统的纯正。
他们天生体格健硕、身量偏高,这是对抗外敌的绝对优势,也是恶劣条件之下生存的基础,几乎各个部落中都只崇尚最强者,过去十余年间,曾有十二部的人于沧、锦二州侵犯过梁人女子,却压根儿不会让这样的小杂种出生,哪怕不慎生下来,也几乎无法逃脱被立刻杀死的命运。
很野蛮,但这样的野蛮是十二部在生存繁衍之中,逐渐形成的必然与最优选择。
乃至于他们现在尚不知道的速赤——那位是唳鹰部头领速不黎的儿子,也没能在自己父亲的部族中逃脱被排挤、被打压的命运。这其实就是因为他不仅是私生,还是梁人与朔北人的混血,他的部族名字“速赤”,甚至是自己取给自己的。
但周鹤鸣有一点猜错了,速不黎实在对自己的前两位儿子失望透顶,却在速赤身上瞧见了野心,因而反复纠结之下,还是偷偷掩去了他的存在,虽然他自己依旧会因为第三子而隐隐感到耻辱。
“是这样。”郁濯思忖片刻,忽然想清楚一个关窍,问,“那如果有外族人流落到十二部中,是不是也很容易遭到排挤?哪怕他是部族首领的半个座上宾。”
周鹤鸣有点奇怪于他的问题,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是的,这也包含在十二部的排外之中。”
“原来如此,”郁濯将头偏正回来,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长见识的表情,笑道,“多谢周将军。”
如果真是这样,他已经隐隐有了眉目。
***
天干物燥,煊都城中八月底起了场大火。
这火燃得巧也不巧,刚好燃在繁锦酒楼,将这处销金窟烧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漆黑的断壁残垣颓立在深柳祠尽头,缅怀着它曾经的富丽堂皇。
大火来得遽然,里头的人来不及逃跑,抬出的上百具尸体中,竟然有整整两位朝廷大员——现任工部左侍郎夫立轩赫然在列,除他之外,还有府军卫指挥使范信也在其中。
范信是贴身护在隆安帝身侧的人,领着护卫天子的职责,那日正好休沐轮值,却岂料惨遭如此横祸,隆安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大理寺前前后后忙了一周,终于得以查清原因,说是繁锦酒楼之中一龟公背姐儿去接客时,不慎打翻了烛台,大火碰了绵延弯折上百米的垂纱,又碰巧天气酷热,处处开窗通风,火舌很快舔遍各处。
夫立轩的尸体在二楼被发现,范信的则在三楼,后者死的时候怀里还半搂着个姑娘,想来是正在办事儿。
大理寺丞彭学文将这结果报至隆安帝面前时颤颤巍巍,生怕天子一怒祸及己身,他谨小慎微地禀完了调查结果,便活成了鹌鹑,只敢缩着脖子等候隆安帝发话。
隆安帝沉默良久,没多过问案子,只问:“火灾当日,两位皇子各在何处?”
彭学文立刻跪下去,思忖间道:“大殿下彼时与臣同在曲州,三日前方才返回煊都,况且、况且工部侍郎夫大人也一向同大殿下交好。至于二殿下那日在何处......臣立刻着人手去查!”
不过半日的功夫,调查结果就被捧到隆安帝桌上,他捏起折子时眸色愈发深深,手都几乎要发起抖来——
“二皇子殿下当日正巧于深柳祠偏巷之中,巡理官渠诸事。”
***
今日天气甚佳,绻云流散在湛蓝高远的天穹之中,交战地中依旧先将老抚南军与镇北军划拨为两派,申时三刻方才合拢进行操练。
历经一月的时间,双方彼此之间的默契终于渐渐足起来,郁濯和周鹤鸣瞧着都还算满意,他们要为这些兵留存些体力,今日休息半天,没有继续的打算。
临近黄昏,青州府内的厨房这会儿也应备好了饭菜,周鹤鸣骑着乌骓踏雪,同郁濯一起回城,后者跨坐在那匹温驯白马上,仍旧稍显紧张地牵着绳子。
周鹤鸣骑得很慢,刻意落后他一点,注视着郁濯柔软的散发胡乱扬在狷风里,又瞧见他于小坡颠簸之下连忙搂住马脖子,不禁哑然失笑。
这人看起来的确很不擅长骑马——不仅此前一点不会骑,就连学起来也很迟缓。
周鹤鸣有点无奈地想,也就郁濯能干出这样的事儿,让如此不通马术的胞弟代替自己,骑着乌骓踏雪驰骋于北境山河。
他思及此,又将那一小块佩香从怀中取出来,打开巾帕后很轻地自鼻尖掠了一遭。
嗅它即拥我。
周鹤鸣又被这五个字打败了,他抬头远眺青州北城门,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幻想着郁濯会从其中奔马而出,与他接一个长长的吻,再一起回家去——等等,城门口竟然果真来了人!
那是奔马而来的徐慎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稍陌生略单薄的身影,一半团在高大城墙被拉长的阴影里,瞧不真切。
可无论那是谁,徐慎之此时都应当协助周泓宇继续守在沧州。
周鹤鸣心头一凛,他生怕大哥那头出事,立刻也策马赶上前去,同徐慎之汇合之时方才发现同来的人是元星津。
——他瘦了一点,又高了一点,也成熟了好些,那张此前过分昳丽的脸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的白净感,元星津勒马在他身前,颔首间拘礼道:“周将军。”
徐慎之无奈地拽着缰绳在原地踏了好几圈,开口的第一句不是解释,而是如释重负:“我可算把你平安送到了啊。”
“......你挺执着。”周鹤鸣也叹口气,“我还以为大哥那头出了什么事,真是虚惊一场。”
他说罢这话,终于放下心来,又回头去看抚南侯骑至何处了。
这一扭头的动作将徐慎之与元星津的视线也一同引过去,后者瞧见郁濯半伏在马上,一副眉眼恹恹的眉目,不可思议道:“郁二?”
“两月未见,你怎么连马都不会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