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濯想了想, 又问:“人已经送到宁州去了吗?”
尾陶点头:“十来天前便从崇州出发,大抵还有几日就到,我已经提前放出了信鸽, 那头有米糖负责接应, 主子尽管放心。”
郁濯已经穿好衣裳坐在床上, 闻言一点头,两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软被,开始兀自沉思。
当年郁珏通敌一事, 其实早在翎城终战之前便隐有传闻。
彼时盛夏未尽,岭南入了夜,温度也并不算低, 营地中点着篝火, 夜半时分兵将大多已经入睡, 郁濯拉着郁涟跑出来, 拎着只白日里打来的山鸡, 又偷了些葱姜香料,取一只小锅绕到一处偏僻营帐后面吃夜宵。
在等待肉汤咕嘟冒泡的百无聊赖中,郁濯站在块石头上, 眺望暗夜之下连绵不绝的群山,耳畔响彻鹧鸪与蛙鸣, 群星遥坠天地之间,神秘又安宁。
郁濯享受这样的长夜,他喜爱宁州的一切。
在汤的温度和香味都逐渐腾升之中,郁涟拎着根筷子, 戳弄之下, 发觉已经能够没入肉中小半,刚想招呼兄长来吃, 忽的听见不远处窸窸窣窣传来兵甲摩擦之声。
郁濯连忙跑来盖住了小锅,二人又踏灭火堆,蜷缩在阴影之中,生怕这遭偷吃恶行引来父亲责骂。
营帐之后路过的两人乃是巡夜小兵,一人吸了吸鼻子,撞着身侧那人的肩膀嘟嘟囔囔道:“诶,你闻见香味儿没?”
郁濯将怀中小锅的盖又捂紧了些。
另一个握长枪的偏头嗅了嗅,笑骂声中稍带了点酒气:“晚些时候刚吃过饭,味儿没散干净也正常——饿死鬼投胎吧你。”
“去你的。”这人偷偷摸出一支烟杆来,点着的时候他往翎城方向遥遥望去,万象山中草木森森,遮天蔽日,哪怕月光下澈间也难以看清山外景象,仅能遥遥从轻薄雾瘴中寻得一点轮廓。
他们这位丰神俊朗的郁将军,短短几年之间,便带着抚南军收复南境诸多城池,实属大梁百年难得一遇的行军奇才。
这人叼着烟杆,深吸了好几下,方才开口道:“五日之后,就将最终攻入翎城,此战若是大捷,南疆人便要退回至苗柔岭以南。”
握长枪的点点头,忽道:“诶,你说咱们这一路,打得是否太顺了些——这万象山内都扎了半月的营,南疆人那边也不敢轻举妄动,那布谨莫不是个吃素的?不应该啊。”
“你说到这个,”叼烟斗的一口烟雾喷在他面上,呛得另一人咳嗽着连连退了两步,他方才压低声音道,“我倒想起来了,近日我老婆来信,说宁州城内起了流言,你晓不晓得?”
“莫非......你是说咱们将军同赤蛇部头领私下密信往来一事?此消息我倒也有听闻,原是万万不肯信的,可这话传得实在有头有尾,说是那密信藏在翎城西南方向......”握长枪的说出一极具体的位置,又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道,“况且你这么一说,眼下的确太过顺利——咱们这位将军,听闻刚从军时也不过一届布衣,并非武将世家出身,怎么就能百战百胜?依我看,这里头的水指不定有多浑......”
这话没能说完,一个拳头便狠狠砸到他脸上。
这一拳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却因着是半大少年人,只让那握长枪的巡逻兵吐出颗带血的牙来,他愣了一瞬,双目忽瞪,张嘴就要骂人,可不过刹那,一锅热汤便劈头盖脸地浇到他脸上,激得他登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来。
在他痛苦倒地呻|吟的空档里,同伴求饶跪请和郁濯愤怒的骂声一同传入他耳中,这位将军年幼的第二子又一脚跺到他身上,狠声道:“谁给你的胆子背后造谣!”
他目眦欲裂地瞧着另外一个:“还有你!”
郁涟也跑过来,同兄长一起厌恶地盯住两人,冷声道:“传谣扰乱军心者,依《大梁律》,可当场诛杀。”
这二人面色惊惶,慌忙跪地求饶,口中直呼饶命,可郁濯并不心慈手软,径自从腰间取出短刀来,淬着寒光的锋芒一闪,半根舌头便掉落在地。
地上这人滚地之间已沾了满身血污,另一人白眼一翻,竟然直直吓晕了过去。
这动静实在太大,惊扰了沉睡中的营地,抚南侯郁珏出帐寻人时瞧见的便是这番景象——他的两位幼子衣上沾血面上不虞,郁濯满身冲天怒气尤其难压,活似月下鬼魅。
可这野蛮的血腥味里,偏又混杂着一股食物的浓香。
郁珏一时哭笑不得,不知该先生气还是该先哄人,只好将两位幼子带进帐内,又差了人下去细细查清流言来路,大抵摸清是一茶肆老头说书间隙最先提起,想来不过利用人心之恶,为搏噱头而赚得几串昧心铜钱。
不过寻得那人时,他刚因为付不起嫖金遭青楼打手围殴致死,此事消停以后重肃军规,宁州城中也已噤声,便渐渐不了了之了。
——可是。
“你老子郁珏和南疆叛狗私通,翎城那一沓密信害死了我的父兄。我问你,信藏在哪儿?”
郁濯喉头哽了两哽,翻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缓缓喘出一口气来,已经不敢再看昏死过去的兄长,只能听见自己因发热与肿痛而显得陌生沙哑的声音:“在,在......”
可是究竟能在哪里?
分明根本没有、没有所谓的密信。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的想起那泼墨般浓重的夜色,那夜里的嘈嘈窃窃取代了宁州苍蓝高湛的穹顶,血腥味、烟叶味同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搅拌成腻死人的腥咸,要裹挟他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指间紫黑一片,压住胃间泛起的浓烈酸意,艰涩道:“在翎城,西南方向......”
他靠着这场对父亲的背叛,最终救下了兄长与胞弟。
此后宁州城内窃窃流言又起,虽在朝廷迟来的安抚中逐渐隐没,却一直没能彻底消亡,彼时郁濯不过十三,刚顶着郁涟身份受封抚南侯,回宁州做的首件事情,便是以自己的身份彻底肃整流言。
那是他在宁州城所为中最乖张可怖的事情——分明他才是那个承认其父通敌、亲告密信之人,却在每每查到有谈论流言者时,将在场之人一概抓来亲自审问,刑罚无所不用其极,宁州城中腥风血雨,一时人心惶惶。
郁濯长叹出一口气来,方才发现自己险些将被褥布帛扯豁。
十三年前的诸多审问,始终未能揪出那茶肆说书老头之外更早的人,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无中生有的谣言,只能伴随郁家人血泪一起,被尘封在幽暗混沌的宁州过往。
——可是十三年后,这寂灭的流言如何能够在崇州境中死灰复燃?
听文斐然所述场景,郁濯不信这只是一尾简单的漏网之鱼。
他眸色深深,只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摇头平复之后,又冲尾陶皱眉道:“你马上往宁州传一封信——就说将这人改押至煊都。”
他冷冷道:“再租一处院子,我亲自来审。”
***
二月初二龙抬头,乃是大梁境内诸州复耕的节点,这日后众人辞别允西,终于朝着煊都而归,郁濯同周鹤鸣依旧共乘一架车辇,情形却已经同来时大为不同。
“此次陛下查旧账,煊都不少官员吊了牌子。”郁濯将周鹤鸣当成人肉垫子,已在他肩上靠了小半月,眼下车队正入煊都城中,他稍掀了点车帘往外瞧,终于头一遭看清了雪化之后的都城大道,这道上湿漉漉淌着水,尚且潮得厉害。
可城内垂柳终于冒出鹅黄的芽来,九曲河中也仅剩下零零碎碎飘着的浮冰,比起来时暖和了许多,郁濯咬着块蜜饯,心情颇佳道:“礼部尚书夫立轩虽未曾入狱,却降调去了工部做侍郎,只能在王开济那个闷葫芦手下谋职了。新任的礼部尚书听闻姓许?”
周鹤鸣点头,温声道:“是叫许博达。”
鹭州许家。
许家也算得大梁有头有脸的地方世家,族中子弟虽多出入太学集社,可只愿自请各地供职,鲜少有在朝堂中谋求席位的,这位许博达算半个例外,十年前自春闱中考取进士后,虽仍称得上低调行事,却一直在煊都朝中,未曾离开。
可其功绩平平,实在只称得上一句中庸之才。
郁濯又问:“近日陛下求仙问道一事,你可有所耳闻?”
周鹤鸣将他扶正了,闻言无语凝噎,半晌方才道:“知道是知道,可朝臣不说,督察院也不管,大抵都装作不知道罢了。”
郁濯嗤笑一声,眼见着镇北侯府已经近在眼前,复又蜷回周鹤鸣怀中,说:“眼下朝中哪里还有孤臣?二十多年前的白文山,已经撞死在明堂殿柱上了......云野,此事你亦不可出头。”
周鹤鸣默声片刻,点头道:“我明白。”
辇轿已经停稳,他不愿再谈这个话题,直直抱了郁濯下车去。
少年将军一边抱着人往府门走,一面不忘留神嘱咐:“你这腿还没长好,再养一养,近些日子不可随意走......”
这话没能说完,便被一声清亮的“世子”打破了。
二人齐齐朝出声方向望去,只见一人奔马而来,长相同他的声音一样雌雄莫辩,瞧着仅有十七八岁,虽是半散发,耳侧却各有两条小辫懒怠地绕到耳后,其间穿缚细银链,又缒着几枚小银铃,清脆铃响之下,映着一张稠丽的脸。
他一手勒马,一手朝郁濯挥动,遥遥唤道:“世子——好久不见!”
瞧着甚是高兴。
周鹤鸣猛地低头,郁濯亦慌乱抬头,四目相对之间,周鹤鸣说:“他口中唤的是世子。”
顿了顿,又说:“瞧着像是你们南境地方上的打扮。”
郁濯干笑了两声,要挣扎着下地自己往侯府里去。
周鹤鸣手中一紧,将人抱牢了,在避无可避的亲密接触间,他忽的想起郁濯成亲第二日便往繁锦酒楼去,甚至点中了年仅十五的徐逸之——这人在允西太过乖顺,倒把他的风流性子全给忘了。
倏忽之间,周鹤鸣眼前闪过徐逸之的脸,耳畔又回荡着这漂亮少年人朗然坦荡的呼唤。
......莫非郁濯,原本更喜欢这样的?
要年纪比他小、生得白净又性子活泼的。
周鹤鸣眼中含煞,凑近许多,摁住他还在胡乱挣扎的腿,一字一句道:“这又是世子的哪、桩、风、流、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