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帝下朝时候脸色不大好, 宫妃余氏受召入养心殿内侍奉在侧,为隆安帝夹上一筷龙须酥,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隆安帝已有两三年未曾召幸过她, 她住在这深宫里, 膝下并无子嗣, 早早习惯了孤独的遥望,落雪残枝上偶有鸟儿停落,很轻盈的, 它们扇动翅膀,就能飞出她怎么也翻不过的朱色宫墙。
她亦有十多年不曾见过父亲余怀生,听闻他已经致仕还乡, 可她对父亲的最后念想仍停留在他十四年前入宫时候, 彼时父亲似是有政要私禀隆安帝, 曾特意请愿入后宫, 看望过她。
那时父亲已经年过五十, 她也早已不是小姑娘了,可她仍是余怀生最宠爱的独女,还可以喜爱收集一切剔透雅致的物件, 收下父亲带来的崇州琉璃盏时她仍旧爱不释手,没曾料想那会是多年间的最后一面。
若如今日贴身侍奉得舒心, 隆安帝会愿意同她说上几句,只言片语也好。
手中长箸的微动叫她回神,隆安帝吃下这一箸小食,余氏又急急捧上酽茶, 恭敬而又沉默地等待着。
“你入宫已逾二十年, ”隆安帝就着她的手饮尽茶,不等余氏回话, 便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朕继位也有二十八年。”
余氏连忙应声,说:“是,今年已是臣妾入宫的第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的确很久了。”隆安帝抬眼看向她,在她慌忙低下的眼中瞧见了一闪而过的、不再年轻的自己。
他产生了一丝恍惚,惊觉自己似乎真的终将走向迟暮,可两旬前那新道人献上的丹药效果分明极佳,叫他的咳疾几近痊愈,精气神也好了不少,脑袋偶尔的混沌,许是晚春春困所致。
翻开今日需阅奏折前,隆安帝屏退了殿内宫人,朝余氏道:“今日朝堂之上,群臣皆奏请,要朕重启北境军屯制,兵部尚书纪昌上禀,说是开春以来,朔北十二部中异样渐多,如生变数,届时青州军士若已分散各州,一时无法聚合,恐难招架——你以为如何?”
余氏连忙跪下去,说:“臣妾……臣妾不过区区深宫妇人,实在不当妄议朝政。”
“你怕什么?”隆安帝轻笑一声,并不着急叫她起来,只说,“你父亲余怀生自入仕以来便在兵科,自兵部武选司主事一路升至乃兵部尚书,膝下所出仅你这么一位独女,你入宫之前,他难道未曾对你倾诉只言片语?你只管说,朕赦你无罪。”
余氏喉间哽塞,听到此处,更觉惶惶,只好小心斟酌道:“军屯……的确利好镇北边兵,既可供其休养练兵,提供安置之所;又可助其定籍维|稳,解决缺粮之患。”
“你也是这样想的?”隆安帝深深地看着她,说,“先帝在位期间,陆续在南北境施行二十年余军屯制,到了晚年,北境元家已然盘根错节,成长为庞然大物。”
“除此之外,先帝过于仁慈,彼时朝堂之上外戚世家诸多,宫墙之内宦官横行,致先帝不得不受多方掣肘,诸事难行。朕继位以来,花费十余年,方才堪堪洗净内宦外臣之患,后又多兴地方建设,贯通南北东西,事事殚精竭虑。先帝做不到的,朕却可以,社稷得开,天下我主!你说说看,朕哪里做得不好?”
他说话间的语气愈发高昂,到了最后,已经近乎于嘶吼,余氏慌忙深深磕下头去,惊惧道:“陛下息怒!是臣妾言行有失,还请陛下恕罪!”
“自古兵权一词,便如洪水猛兽,一旦旁落于他人之手,便有拥兵自立之可能。”隆安帝说到激动处,不由咳嗽好几声,缓了片刻捱过头脑的昏沉,方才低声继续道,“今日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出言反驳,朕朝后深思,军屯改制当下的确必要,可这只是非常时期的临时之法。”
“战事如若再起,周鹤鸣被放归青州,尚且还有一个郁濯能够牵制。可郁濯性子乖张善变,若不彻底断其后路,恐将生变数……”
他说到这里,倏忽住了嘴,阴恻恻地睨向跪伏倒地的余氏。
余氏额角已经淌下冷汗,手心攥得潮透,大气也不敢出。
隆安帝高声唤道:“来人!”
鸿宝方才急匆匆偕宫人鱼贯而入,进屋时听得隆安帝道:“宫妃余氏,殿前失仪,德行有亏,念其初犯,年岁又涨,便只罚禁足于宫中,闭门思过,再诏方可得出。”
鸿宝急急领旨,率人将瘫软于地的余氏拖出,这殿内便又沉寂下来,隆安帝枯坐高椅之上,案几上堆叠的全是今日奏折,他还没看,已然觉得头痛气闷,只好揉着眉心,阖上了眼。
——可这黑暗中竟然隐隐出现当年镇北侯元卓阑的脸,这位征战沙场二十余年的老将仅是坐于案前瞥上一眼,便给人腿软心慌之感,他注视着那会儿连太子都不是的赵延,问:“殿下深夜拜访,所求为何?”
赵延抬头之间,那张气势凌然、不怒自威的脸却又瞬间怒目圆睁,自私宴摇曳烛火之下迅速渗出了血,元卓阑伏地之间再起不能,不可思议地厉声悲嘶道:“赵延,老子看走了眼!”
“将军何出此言?”彼时已登大典的隆安帝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很是惋惜一般叹了一声,道,“警外戚,除宦忧,灭世家,督朝臣……朕曾经许诺的一切,如今正欲着手一一实现,将军已经安生太久,怕是已经忘记,元家正是我朝头号忧患。”
“朕心已定,这变革一定要来,将军早也知悉——便自元家开始吧。”
元卓阑早被口舌间溢出的浓腥呛到身体蜷曲,他未曾对所效忠的帝王起过一丝叛意,乃至今夜独宴也未曾对其设防。
呕心沥血数年,丧其子,尽其心,到头来,满门忠烈,抵不过缥缈猜忌。
“我乃青州元卓阑,”元卓阑低声嘶哑间,吞咽下喉间锈血,他戎马半生,不敬鬼神,却终于在生命的尽头品出了恶因酿造的苦果,近乎痴痴道,“我十五岁入镇北军,十九岁便挂帅亲征,二十三岁长驱沙蝎部出白鼎山西麓外三十里,二十五岁退朔北十二部于苍岭北,自此镇守大梁北境,从未擅自离开。”
我从来,没有二心。
何至于,何至于此。
“……将军放心,功过两立,元家助朕登基,此份恩情,朕亦没齿难忘。”赵延再蹲下时,替元卓阑阖上死不瞑目的眼,待到怅然散尽,终于再掩不住眉间阴郁。
隆安帝二十八年春末,大梁史册上仍载:
镇北侯元卓阑,隆安帝三年冬,因经年心疾复发,夜薨于宫中,享年四十有七。
其长子元阳筼,于前朝永谦三十年夏末战死于乌苏岱,二十有三。
其二子元阳靖,于隆安帝元年秋初战死于古尔里,二十有一。
其三女元渟,于隆安帝二年冬末冻毙于苍岭,不过双十年纪。
自此元家惟余幼子元阳平,隆安帝念其祖辈劳苦功高,允以弱冠之龄获封卫东侯,举家迁址于云州城中,协海贸,累家财,缴倭匪,浪形骸,多子嗣,实庸才。
***
周鹤鸣陪同元星津去城外之际,郁濯总算得空再入南大街的小院,通身雪白的小狸奴已经长大不少,得名玉尺——据桑子茗说,这是玉奇给它取的。
“那人的舌头被他自己咬断小半截,我费了老大劲儿给治,现在才长合得七七八八......世子你千万再说什么重话刺激人了,下次我可不确保能再接回来!”桑子茗抱着猫絮絮叨叨,将郁濯往地窖引,又觉得不放心,非得要跟上去,被郁濯以扇柄抵住了胸膛,冷声道:“那你就在门口候着,需要时我会叫你。”
桑子茗无奈,只得停在书架旁,眼睁睁看着郁濯只身下去了。
郁濯今日穿一身素白蜀锦常服,绣以云纹水浪,下阶时他心情很好似的,以轻功掩去了脚步声,只自袖中摸出来沧浪,轻叩着扇柄,碰撞出泠泠脆响,竟一时恍若两月前檐下滴雨落石之声。
地窖之中已经改出间牢房,那人眼上蒙着黑带,嘴中亦塞满布条,浑身大大小小的伤泛起掺杂痛觉的搔痒,已经模糊掉些许神志,他一时不知是否又下了雨。
直至一只手伸过来,挑开了他面上的黑布,他才骤然被许久不曾再见的光线刺得眯起眼来,于朦胧之中缓慢看清了郁濯的脸。
......原来不是落了雨,而是来了人。
他喉间溢出一点含混的声音来,重新靠回墙上,半分挣扎也无,分明是丝毫不愿配合的意思,可是郁濯并不在乎。
他的眼中收敛起笑,这地窖内的二人间便只剩沉甸甸的凉意,均野狗一般注视着对方,直至此人终于率先耐不住,要阖上眼睛。
“你非宁州人,”郁濯靠近他一点,轻声道,“我此前想错了,最初以为你是自宁州逃去崇州,后来又以为你在南军都督府或大梁西南兵部传报处供职,总觉得你起码是西南人,却忽略掉你被发现之地为崇州——或许你根本就是崇州人。”
这人喉咙发紧,当即想要出声否认,可为防止他再咬舌,那布条塞得极紧极满。就连吞咽唾沫也无法做到,遑论吐出与说话。
郁濯瞧着他的慌乱,却只冷眼旁观,并无分毫为他取下的意思。
“顺着这种猜测,我去找了兵部侍郎程良才,他曾在吏部中任给事中,人情关系尚在,查档之事不难,可是阅尽卷宗,隆安帝元年至十四年末,整个兵部与南军都督府中,有且仅有一人为崇州籍。”
允西实为大梁边角,每三年科举中近第百人之中,甚至难有一人出自允西,实在少得可怜。
“前任兵部尚书,余怀生。”郁濯慢条斯理地说,“隆安帝十六年秋末,余怀生自请致仕回到崇州,应是家道自此凋落,再杳无音讯。”
此人冷汗涔涔,喉头迅速滑动,慌乱间已经缩颈闭上了眼,不敢再同郁濯对视,可正是这一系列无措之中躲避的举动彻底暴露了他,郁濯倾身,已经全然确信眼前之人的身份。
“余怀生,”郁濯手下拨着沧浪剑鞘,一抹寒芒跳跃在他眼底,可那双含情目分明已经渐渐弯起来,他甚至低低笑起来,很是愉悦的样子,“你还有个独女,二十二年前嫁入宫中,作了隆安帝的妃子——她至今仍在吧?”
余怀生失控地扑向郁濯,几乎在瞬间爆发出了超乎残破躯壳的兽性。
可惜郁濯根本分毫不惧,他将沧浪猛地摁回鞘中,起身拍手间笑道:“没关系,你不是一直不愿说么,如今便也不必说了,我已经想通了,其中或许还有几分出入,没关系——我说与你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