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濯这话说完后,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元星津最先以自己的理解反应过来,刚想愤懑不平地说些什么,就被徐慎之捂着嘴拽了出去, 谢韫也识相地出屋离开, 由奇宏最后带上了门——今日这番话谈到这里, 需要摊开聊的事情已经七七八八,余下的时间得留给这两个人,他们的手脚捆缚在一起这样久, 分离之时终于避无可避地透出了血色,那沉重的镣铐从没有消失,只是即将进行转移。
无需郁濯再多说一个字, 周鹤鸣已经彻底听懂了他话里的隐意。
他也静默下来, 屋内散掉了旁人, 余晖也落得干净, 昏暗一点点漫上来, 枝桠尽数隐没在窗外墨色里,盆中冰块融化之间,总算压下了白日的暑气。
却也凉得有些过了, 拘住两颗沉甸甸的心。
郁濯的指尖也跟着冷下来,他实在体寒, 周鹤鸣捂着他的手,在相顾无言间对视了半晌,终于松开来,转而抚上了郁濯眼下小痣。
他的眉目在皎洁月色之中显得格外深邃, 却已经全然丧失了傍晚那会儿的精气神, 他原本想要倾吐很多,可是同郁濯咫尺对视之中, 忽的什么也说不出了。
半晌,他才钝钝沉沉地开口:“何至于此。”
......周家,从来都是大梁北境绵延严密的墙壁,不是蛰伏冬眠、伺机而动的毒蛇虫蚁。
“君臣情谊本就微妙,疑心可怖,这并非你我之过。”郁濯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说,“我在煊都,倒也不至于身处龙潭虎穴,左右我是闲人,到哪儿都一样。”
“战火重燃,来势汹汹,可这既是危机,又是转机。”郁濯缓声道,“这些日子的对谈已经让我明白,十二部之中也并不太平。他们的确比从前的南疆诸部要更一致向外,却也存在一些暗斗。”
“的确如此,朔北十二部中最团结可怖之时,就是新头领真正确立之初。”周鹤鸣应声,顺着这话说下去,“乌恩死了,乌日图却不敢将这消息当即放出,他不如乌日根武勇,却比弟弟更加小心谨慎。除此之外,沙蝎部的索其格,近日偷袭战中兀鹫部的巴图尔、驼漠部的苏赫,乃至于巨鹿部的布和,应当都对头领之位虎视眈眈,彼此之间不可能没有摩擦。”
郁濯思忖一会儿,说:“他们想要战功作为筹码,除了索其格外,其余三者都已经展露了急切,这急切或许也可以成为他们的弱点——但我很好奇,云野,两月以前,你说乌恩是在古尔里北漠遇袭,又说那里是唳鹰部的地盘,唳鹰部为什么不再有动静?”
聊着战事,周鹤鸣已经逐渐趋于冷静,他说:“清雎,唳鹰头领只有两个平庸子,均没有夺下头领之位的野心。朔北乱不乱、争不争,同唳鹰的关系其实并不大。我更倾向于是乌日根年前失败的袭击激怒了唳鹰族人,又逢乌恩年迈,他已经镇不住大局,十二部又想来尊崇强者,自然可能有人不服他。”
“啊,是这样。”郁濯对十二部的了解有限,无法给出更多说法来支撑疑虑,虽隐隐有着一丝不安,却只能暂且接受周鹤鸣的说辞,“云野,多加小心,总没错的。”
周鹤鸣温声应他,说:“我知道的。清雎,你独自留在煊都,才更加需要谨慎。”
“小将军,你反倒担心起我来了。”郁濯的情绪也一点点归于平和,他被这直率笨拙的关切哄得开心,朝人露出一个慵懒的笑来,又伸手勾住了周鹤鸣的衣领,说,“此去一别,最早也要年节前后才能再见。云野,你我成亲不过七月有余,却要叫我独守空房整整半年,真是薄情。”
周鹤鸣莫名新得个“薄情”的评价,便知道郁濯一定又没安着什么好心,可他此刻并不抗拒,反而十分享受郁濯的恶劣,甚至产生些许醉酒一般的沉酣。
郁濯想同他一起忘却近在咫尺的别离,可他也正需要亲昵的依偎,来折抵不甘所致的痛苦。
此夜欢愉将如水中浮木一般,它须得承载着二人、托举起彼此,以获取片刻缓息。
周鹤鸣将人拦腰抱了起来,他在煊都期间丝毫没有荒废功夫,臂膀依旧结实有力,抱着郁濯回房的路走得十分轻松,入夜后长廊内只两侧挂着灯笼,又围绕着些许小飞虫,显出幽微跳跃的光。
暗色会掩映府内他人的眼,也让包裹其中的相贴格外亲密无间。
晚间府内仍蹿着些暑气,郁濯冬时不耐寒,夏时也不耐热,今日衣裳穿得薄,只堪堪两件。周鹤鸣稍显粗粝的掌腹隔着两层软布同他后脊相抵,稍用了点力,那枚扳指便将柔韧细腻的皮肉磨得微微凹进去,像是摩挲着一片温热的汉白玉。
郁濯的呼吸也被这枚坚硬的扳指扰乱,又被揉碎了,视若珍宝般纳进夜色里,并不许他人窥见分毫。
周鹤鸣抬脚,踹开了房门。
室内阴凉,搁置冰盆镇了半晌,入门时候的小风刮到二人身上,好似寒冰撞了流火,一时逼得郁濯轻颤了下,他仰头时正落入周鹤鸣幽深的眼中。
周鹤鸣眼底的情愫翻涌着,要来吞没他。
好啊,来。
此刻郁濯也渴求浓烈又放肆的情感,他朝周鹤鸣笑起来,微翘眼尾在昏黄烛光下饱蓄着暧昧,小勾子一般刺挠着周鹤鸣,在周鹤鸣将自己丢进一片柔软里,他终于轻声唤道:“云野。”
周鹤鸣亲亲他的额发,反手放下了床帷。
榻上软帐便和郁濯的袍子纠缠在一处,烛火隔着轻幔摇曳生姿。郁濯的腰封已经解掉了,他才稍稍支起身子,胸膛就微微敞出些许,皮肉润泽着玉白,顺势落到周鹤鸣眼底。
周鹤鸣眼中晦暗不明,伸长了胳膊去捞扁盒,并不愿离开半刻。他得了物什,长腿一抬,半跨在郁濯腰旁,他的目光和腿侧一尾玉穗一起垂落下来,轻轻扫在郁濯身上。
郁濯被这样似有若无的接触勾得起足了兴,他撑起身子,任由周鹤鸣打开自己,又伸出一只胳膊勾住身上人的后颈,将人拉得近在咫尺。
“云野,”郁濯的唇珠滑过他耳垂,将热气也哈在上面,直至用滚烫的呼吸将周鹤鸣的耳根摩挲得起了红,方才低低地笑起来,问,“你怎么这样急不可耐?”
周鹤鸣沾了满手顺滑的膏,闻言忽的一勾指,在郁濯的震颤里微眯了眼,说:“你又恶人先告状。”
郁濯轻轻笑出了声,他伸手摸进周鹤鸣发间,让柔软的发俘获自己,又拽出一缕勾缠在指尖,绕着小旋。他看着周鹤鸣,含情目里荡着汪水波,说:“可分明是你公然抱我穿廊回房、好生招摇……云野,该罚的人是你。”
“罚我什么?”
郁濯张嘴衔住一点乌发,在殷红的薄唇间轻轻碾磨,含混不清地说:“先罚你同这恶人一起沉沦,再罚你在北境日夜断魂、思而不得。”
周鹤鸣猛地绷紧了,才缓过来的劲儿都疯了似的涌向小腹,嘶哑出声时道:“我认第一个,不要第二个。”
他深深地看着郁濯,四目相对之间,彼此都将对方囚在这囿隐秘的天地里。此句过去郁濯不再接话,他也就没有再言语,院内月色愈发凉薄,屋内却恰恰相反。
动作时郁濯伸臂抱住了人,他同这具年轻有力的身体间再无阻碍,他的血管匍匐在薄薄一层皮肉下,也不甘示弱地回应着对方。
这是一场相互间的攻城伐地,无论他们中的谁是否将心底积攒的沉疴吐出了口,他们都贪求此刻的抵足绕颈,依恋是从不骗人的。
他们发了狠,动了真,着了魔,企图对抗避无可避的别离,二人发丝缠绕间饱浸绯色,屋内的烛却已经燃尽了,只好在黑暗中纠葛成不分彼此的一体,仿佛这样就可以遥遥牵住彼此,穿迭过群山与百里。
郁濯在沉浮中,恍惚忆起允西剿匪的初日,傍晚归城时,周鹤鸣曾哼唱过一曲青州小调,他忽然想要再听一听,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了声,张口间只能无力地哈着气,他要被迫败下阵来了,可忽然觉出一丝不服气,顿时只想拿眼睛去乜周鹤鸣,可那眸中的嗔怒还没凝聚,就在出入中散了焦距,被迫化作了柔情。
曲也听不见,气也撒不出。
他好可怜。
周鹤鸣不知道他这番弯弯绕绕的心思,倾身亲亲他嘴角,堵住颤得厉害的尾音,又将人揽紧了,叫郁濯垮了力气后不至于彻底瘫成泥沼。
可他自己还没有结束,唇沿着郁濯高挺的鼻梁一路上去,又吻掉了眼角的一点咸意。
内室纱幔摇曳半晌,才终于化作安静的掩映,周鹤鸣细密的亲吻落在郁濯被润潮的各处,又紧紧拥住了他,他们在不甘、恼怒与怅然之间依偎着彼此,相互疗愈着沮丧。
周鹤鸣开口,一把喑哑的嗓子,他轻声说:“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我也是。
郁濯无声地念着。
我也是。
今夜月华作被,他们在清辉下望进对方眸底,在幽深的眼眸里望见无数个更小的、影影绰绰的自己,院内晚风绵密,一场场不停歇地吹着,寥廓远方已经透了薄光,隐隐传来马的嘶鸣与疾的长啸——后者正为即将归家而兴奋不已。
“云野,你此去,”郁濯哑声唤着他,话不长,他将每个字都咬得又轻又软,“要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