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这囿狭窄的天地里, 凛风霜雪也不能让其消弭,郁濯的脑子实在太混沌,不过片刻的功夫, 已经又不知道正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淋漓着的鲜血让他觉得熟悉, 可温暖的怀抱却委实让他感到陌生——这是谁的怀抱来着?
他又忘记了。
在视线逐渐涣散的沉浮中,周遭的一切都逐渐离他远去,可闭上眼的那一瞬间, 他终于回到同样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郁濯——你在哪儿?”
宁州的穹顶总是透着清澄的蓝,盛夏时节天气格外躁,草木笋菌均疯了似的往上拔高, 人往山林里一钻就再难寻, 抚南军的队伍正在万象山里扎营, 为攻破翎城做着最后的准备。
营帐外扫出许多空地来, 这会儿正值饭点, 十一岁的郁濯倒悬着腿在树上晃时,透过叶缝隐约望见了倒淌向天空的炊烟。
他随手折一片叶子,抿在嘴中不成调地吹着, 这声音在漫山蝉鸣鸟啼中显得突兀,终于引起了树下之人的注意。
“郁濯!”郁涟额角淌着汗, 努力在浓郁树影中定位着他,高声喊,“你又欺负我不会爬树——说好不再往树上藏的!”
“不往树上躲,还玩儿什么藏猫猫。”双臂枕在脑后的小少年随意吐掉嘴里的叶子, 发力间猛地坐起, 不过须臾的功夫,就已经抱枝蹬落在地, 同胞弟并身而立。
二人身高长相分明有九成相似,站在一处时却丝毫不难分辨。郁涟瞧着安静沉稳,不过小小年纪,眉眼间已经有了书卷气。
郁濯眸中却好似落着碎星,连带着眼下小痣也透出狡黠灵动来,他的发髻已在方才的倒吊中松垮下来,散发柔软又倦怠,落了满肩。
他一把揽住弟弟的肩,刚要继续打趣人,便听树林外头传来呼唤:“二公子——您又把小公子带哪儿野去了?”
那人继续喊:“将军叫你俩回去吃饭!”
“知道了,就回!”郁濯也懒洋洋地拖长了腔调,捉了弟弟的手一路小跑起来,郁涟胡乱偏头躲避着拂到脸上的枝叶,气急败坏地喊:“郁濯!我找大哥告你的状!”
“你好狠的心,怎么可以这样对兄长?”郁濯带着他一道,越跑越快,却忽的拐了个弯,不再向着营地的方向,兴奋道,“诶你看那儿有座房子——是什么!”
郁涟手腕被他攥得紧,挣不开,只好咬牙切齿地唤:“郁濯,你跑慢点!”
“已经很照顾你了。”郁濯冲他眨眨眼,还是放慢了速度,二人自密林间钻出来时已经缠了满身的碎叶,又撞入古朴安宁的大门之中。
这里原是一座庙宇。
郁濯大失所望,闹腾了一下午,他肚子饿得咕咕作响,眼下新奇劲儿散干净了,只想赶紧回去同父兄一块儿吃饭,伸手想拉弟弟时扑了个空,方见他正跨入殿门内。
“郁涟你做什么?”郁濯连忙追进去,才发现这庙里供奉着好大一尊观音像,可已经许久未曾有人修缮,那巨像上覆满的金箔已经脱落不少,夹杂显露着青黑的内里。
佛面斑驳得尤其厉害,稀碎的金箔混在其上,竟也好似留住了天光。
“来都来了,”郁涟捡着两块蒲团,将上头的灰抖落下去,又朝孪生兄长方向推过去一个,“父亲下月就要带兵攻打翎城,这已经是最后一战,却也是最难打的一战,就当为抚南军和南境祈福。”
“你还信这个,读书给你脑子读傻了?”郁濯嗤笑一声,瞧见弟弟面上不虞,方才带着哄人的心态吊儿郎当地坐上了蒲团,嘴上却不肯饶人,“父亲打胜仗从来就不靠鬼神——你与其拜观音,还不如直接给他老人家磕两个。”
郁涟懒得跟他废话,只瞪他一眼:“那你出去,今晚要是被爹教训,我可不帮你说话。”
他兀自拜下去,心中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只双手合十轻轻道:“大捷。”
郁濯终于屈服在这个警告下,极其敷衍地翻身半跪起来,叩拜时他跟着郁涟一起嘟囔:“大捷大捷。”
——可再抬眼时,那观音像周遭的光影已然变幻,黑暗潮水一般翻涌上来,佛像前点着幽幽长明灯,只能照亮郁濯半身的泥污。
......他刚在一里地外的榕树下埋葬完弟弟,双手还在不可抑制地发着颤。
那百年榕树是他们此前常去玩闹的好去处,长得最是高大繁茂,人爬到树顶,会觉得天地无限延展开来,起风时群山都翻涌着绿涛,对郁濯清亮洒脱的长啸报以回响。
他从未料想过弟弟将长眠于这棵树下。
为郁涟刨坑时正是子时三刻,他借着黑暗的掩护,才得以成功将尸体带到此处,可这夜里没有一丝风,空气都好像凝固住了,墨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头顶,郁濯险些被压得喘不上气。
他不敢抬头看天,只能一次次重复着小铲挖土的动作,时不时有泪滴落渗进泥中,很快就被吞没,不过留下一颗小小的、深色的印记。
他已觉察不到累,将郁涟放入坑中时方才自麻木混沌中醒转,俯瞰弟弟苍白的脸时,竟然一瞬间笃信郁涟只是睡着了。
这夜里终于起了一点风,轻柔安抚过他后颈滚落的汗珠,又吹散土粒滚落坑中,零散覆盖住坑中人的半张脸。
郁濯怔怔地瞧着,恍惚觉得看见了自己。
坑底那人同他有着同样的血缘,生辰,长相,却偏偏心性迥异。
......一濯一涟,他们是一对双生子。
郁濯的目光流连过坑中人的灰败脖颈与黯色唇瓣,到了青黑眼下时他终于再忍不住,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岭南牢房内的血腥味又追了上来,像是纠缠不清的鬼魅,他胡乱挥着双臂,打不散浓郁的夜色,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
他在覆土间强行压抑住呕吐的冲动,终于在完成的刹那仓皇后退,跑几步就要跌一跤,他想逃——可是要逃到哪里去呢?
他恍然忆起附近有间观音庙。
这道单薄的身影,终于踉跄着拜别了最自由最不羁的过往,于浓稠夜色下仓皇逃往观音庙中去,又狼狈伏倒在佛像前,还是避无可避地尝到了眼泪的腥咸。
“我求求你......”郁濯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仰面间他看见慈眉善目的、俯视众生的一双石眼,“我此前没有真心求你,从来都是我心不诚,你怎样罚我都可以!”
他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再拜下去时凄然哽咽道:“可我现在信你了,我求求你,你把他们......还回来吧。”
这旧忆中的长夜没有等来回应,笼罩着死亡一般的寂静。
——可是。
“郁濯!”
这十二岁的少年愕然回头,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惟有他被推着前进,骨骼裂响的痛楚叫他几乎看不清东西,脑袋也好混乱,像是有千百人齐齐哭泣,耳中嗡响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漫天雪絮——他何时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紧密的怀抱?
“郁濯,郁濯,郁清雎。”
他不可置信地颤着身,再抬眼扭头间,于血色混沌里瞥见了蒙尘挂网的观音像,仅一瞬,便再瞧不见了。
......他被身后之人吻住了唇,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这个人了。
那人吻得好深好久、却又实在小心翼翼,抹尽浓郁血腥的同时,为他渡来许多气息。
这样虔诚的一个吻。
他静静地感受着这个吻,方才发现耳畔的哭嚎与烈风都在逐渐减弱,最终消失不见,尽数转化为碳块燃烧时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海东青遥遥的唳啸。
——郁濯眼睫轻颤,终于睁开了眼。
他卧在床榻间,呆呆地望向周鹤鸣,觉得自己好似醒了,却又好似正坠入另外一个更深的梦境。
昏黄灯光之中,周鹤鸣伏在床边与他对视,伸手同他的一只手交握贴合之时,郁濯感受到了被汗水濡得微微潮湿的掌心。
这人怎么冬天里还能出这样多的汗。
郁濯偏头看他,动作间有些讷讷,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的酸痛,可注意力很快被少年将军的眼睛吸引,那里倒映着一簇小小的烛光,像跳跃的星子。
郁濯于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这笑让他皲裂的唇再次渗出点血,血腥味打碎了屋内的祥和,却让他迟钝地思念起梦中最后的那个吻。
他曲着小指去勾周鹤鸣的无名指指节,吐字时小声呢喃,好像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云野......”
这声音这样轻,没有掺杂任何刻意的委屈,也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好似很平和,却叫周鹤鸣头一次如此鲜明地觉察出他的惊惧与疲倦。
周鹤鸣本来有许多话想问。
他想问郁濯为什么瞒着自己只身赴会,究竟起了怎样的冲突,才会在破庙中与彭方以命相搏,还想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所求为何,他想穿越团团迷雾,隔着这样的迷障,他始终看不清完整的郁濯。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忍心问,只知道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在呢,”周鹤鸣哄着他,“我在这里。”
郁濯痴痴地看着他,缓慢地恢复着神志的清明,周鹤鸣不问,他倒自己想起了要给人一个解释,于是艰难地自床上半侧过身,却被周鹤鸣伸手摁了回去。
周鹤鸣温声道:“你有什么话,就这样说。”
“我知道彭方指名道姓要你去,可那会儿你在城东,他诚意又给得很足,我想着不过商议诏安一事,我去也是一样的。”郁濯说得很慢,稍有点心虚地把眼睛往帷幔上瞥,恨声道,“谁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根本没有归顺的意思,见话谈不拢,他竟直接暴起伤人——我怎能料到这种事?还好你赶来了。”
这一番话说得真假掺半,却也漏洞百出,同他清醒时的巧舌如簧全然没得比。
周鹤鸣深谙郁濯此人多么惜命,也清楚这时若要追问,他应当会获得首胜。
但他不想乘人之危,比起此前反复追寻、迫切需求答案的心态,他更愿意等待郁濯亲自开口,向他袒露一切。
“知道了,我知道了。”周鹤鸣倾身过来,另一手替他将散发别到耳后,将话同时说给郁濯和自己听,“清雎,你又因我涉险,我却再度来迟,是我做的不好。”
他在郁濯的怔愣中继续道:“可这只能是最后一次,你再不能如此鲁莽行......”
“云野。”郁濯现在彻底清醒了,他伸出胳膊环住周鹤鸣的腰,口中唤着周鹤鸣表字,又将人更紧地贴近自己,在这个十足暧昧的姿势里,他的唇滑蹭过少年将军流畅紧实的脖颈,直直触碰到耳廓。
——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一个吻。
郁濯感受到这人紧绷着的克制和小心,又轻轻啄了下他柔软的耳垂,方才用仍稍显倦怠的嗓音开口。
“云野。”这温柔的呼唤轻响在周鹤鸣耳畔,叫他听得心脏都酸软,他被似有若无的梅香彻底俘虏了,惦记着这人浑身是伤,只好强忍住拥他入怀的冲动。
可郁濯的话还没有说完。
郁濯环在他腰间的手向上摸去,隔衣摩挲过他的背沟与肩胛骨,最终将五指都插入周鹤鸣发间,这是个类似安抚的、绝对亲昵的动作。
在这样的动作里,郁濯痴痴地呢喃着,终于说完了他想说的话。
“云野,来爱我吧。”
来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