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从未联网 僵硬但有效的谎言
黑塔发送过来的消息并不多, 随便讲两句之后就没了。
当然其实并不就只有这么一点儿,还有两句消息瑞秋没有念出来,毕竟这是黑塔特地发送给她——本人——的, 念出来也多多少少有点儿羞耻。
大黑塔:要是还有什么劲爆的消息就发送给我点, 我知道你绝对能做到,我对你有信心[黑塔人偶比心表情包]
大黑塔:别担心,可以多来两次,我快要抓住灵感了,很快我就能建立起翁法罗斯内外的沟通网络了
瑞秋觉得自己会对那个黑塔人偶小人比心表情包印象颇深到这辈子都忘不掉——这可以说是彻底粉碎了在她心中对于天才俱乐部的一些成见。
哪怕她很早就知道了黑塔是有点儿大大方方自恋的骄傲美女,但是自恋是一款非常天才的毛病, 然而比心就……
她眨了眨眼,争取将这些想法从脑中压下。
如果存在一个前文明的话——用来压下那些比较跳脱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就会需要更为正经的想法,瑞秋强迫自己全心全意地思考翁法罗斯那隐秘的历史——而前文明在关于兴亡的大体命运走向上,则与翁法罗斯现在的文明有些相似。
前文明……所以,“轮回”这两个字应该是在这里。
瑞秋突然想到了一个被她忽略了有一段时间, 但又确实相对可靠的信息来源。
此时,因为先前给出的爆炸性消息太多, 同时与天外有关的、对于翁法罗斯人来说还是头一次接触,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将其整合成型。
但是留给所有人的时间也不多,此时阿格莱雅也无所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况且说白了,她的性格从来也就没有看起来都那么规矩。
她让白厄先不要多想,先去跑腿, 往创世涡心里面搬了十几把椅子。
白厄:“好……但是,有那么多人吗?”
阿格莱雅:“日后一定会有的。”
白厄苦着脸,但还是当起了苦力——瑞秋就在他搬过来的椅子上坐着, 拿着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
托记忆命途的福,她到现在为止都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一首自己在刚刚来到翁法罗斯的时候,几乎就是在落地的一瞬间,于耳畔听到的歌曲从头到尾全部的歌词。
“轮回
希望绝望更迭吟唱
兴亡
记忆徒留末日回响
……”
现在,这首歌中的前两句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指示。
轮回指的是文明的轮回,也是末日的轮回;
而希望绝望更迭——应该就是人们在预言之下,首先对末日的时候他们能够被拯救这件事还颇含希望,而在末日真正到来的时候,那些出手的黄金裔却会发现一切不过是绝望。
这首歌的歌词太适合做解析了。
有《不眠之夜》在前,瑞秋得以事后诸葛亮地将歌词与发生的故事进行对照,最终得出的结果是,倘若她是一款阅读理解满分选手,她或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预言家。
而这次,来到翁法罗斯之后听到的歌词,听起来更具备故事性,情感更为强烈,是一款更适合做阅读理解的歌词。
三四两句的重点在于点出“记忆”,更后面呢?
“遗忘
未来过去成灰
都为新生陪葬”
“遗忘”,这一句必然与记忆命途对于翁法罗斯的影响有些关系,但是至少在现在、此时此刻,瑞秋对这两个字到底有何意义还不太明白。
之后的两句……就更是如此。
尤其是“为新生陪葬”,如果说是将过去和未来都像是黄金替罪羊当中的影子山羊头一样,让自己停在某时某刻,并且为叼着火炬的黄金山羊头点燃祭坛当中的圣火……并非不合理,不过这其中蕴含的别样的情感,或许也需要深究。
到目前为止,她所能够确定的歌词其实并不算多。
“诞生已铐上枷锁”,这句应该是说在象征着泰坦的前文明之后,人类是如何出现在翁法罗斯这个本应该为鲁珀特一世实验场所的世界当中的。
从刚诞生的时候就背负着类似残缺或者说是“原罪”之类的东西,很有可能也是翁法罗斯底层框架逻辑当中的问题。
“一场惨败
英雄
身后不过碑文几行”
这几句倒是已经和从未来而来的白厄那边给出的信息互相印证了,尤其是“一场惨败”这几个字,就是直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原话。
至于说这一句“囚徒笑问傀儡”,她觉得眼熟,主要是其中的“囚徒”二字,仔细想了想之后确定下来:这个字其实是在黄金替罪羊的呓语文本当中出现过。
不过更多的时候,故事中对于这一形象的称呼其实是“旅人”或者是“罪人”,而与它对话的是羊头。
还有不少的片段需要解析,不过大概要等待黑塔女士给出更多模拟宇宙里头跑出来的信息才行,又或者是,有更多的来自翁法罗斯内部的信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出现在她面前。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三月七那边发生转机。
以及,已经消失了很久的黑天鹅。
黑天鹅一定已经进入了翁法罗斯,她对于记忆命途力量的运用熟稔程度要远远胜过她,兴许,她的立足点根本就不是“现在”这个时间线。
扑朔迷离。
掀开了一层纱,后面还是一层纱,这般层层叠叠,属实令人……容易心烦。
瑞秋叹了口气,将自己刚才编辑的东西转成图片,给阿格莱雅发送了一份,并且同时附上了一些关于这首歌歌词的说明。
阿格莱雅在感觉到自己的传信石板“嗡”地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看到传信石板上是谁发来了消息,便就回过头来,惊讶地看向瑞秋。
当然,同一方向上还能看到星期日,不过瑞秋确定对方的确是冲着自己来的。
大概刚才拿起手机的人就只有她一个吧?
“创世涡心,唯独在这里,我的金线仅仅缠绕在我的指尖。”
阿格莱雅说,她无神的眼睛“注视”着瑞秋,哪怕这双眼睛淡漠且没有感情,仍然能够从她面部肌肉调动出的动作里头看明白她此时的急切。
“你是怎样连上网的?”
出于对创世涡心的尊敬,大多数时候,当黄金裔们来到创世涡心之中,他们或许会调动自己的力量,但多半不会将这些力量蔓延到整个创世涡心都是。
毕竟,创世涡心的重要性,对于逐火之旅,以及预言当中的救世可谓再大不过,在这里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如果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不管是谁都会担心是否会影响到创世涡心的运行。
而翁法罗斯的网络一直以来都是由墨涅塔的力量把控着的。
阿格莱雅的金线,也就是翁法罗斯的网线——没有了网线要如何连接到翁法罗斯的万维网之中?
如果不在创世涡心里面拉起网线,那么消息又是怎样发出来的?
瑞秋简短地说:“只是信息的传输而已,短距离的并无大碍——另外,我其实一直都没有接入翁法罗斯的网线。”
换言之,从来到翁法罗斯到现在,她就一直都在靠着自己记忆命途的力量完成信息的传输。
阿格莱雅没有再说什么。
她静静地坐在那边,似乎是在思考。
*
这一些消息还是太超过了,以至于当黑塔的消息与未来白厄的消息相结合在一起之后,就连丹恒都忍不住按着脑袋,说要不还是给大家一点缓冲的时间。
好吧,也不是不行。
瑞秋虽然有些遗憾,但确实其他人前期并没有做那样一张思维导图,并且,了解翁法罗斯的不够了解天外的世界,对模拟宇宙什么的概念还需要现行理解,而知道并亲自打过模拟宇宙的却又对翁法罗斯本身不够了解。
她于是也就没有再坚持一定要于今天之内整出点什么结果来。
然而,考虑到她自己已经理清楚了到目前为止她已知的全部,并且不打算将自己现在整理出来的问题先给阿格莱雅问上一遍(她个人更偏向于让阿格莱雅快问快答,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未必是她需要答案,更未必是真实的答案),于是此时竟然额外进入了一种没什么可做的状态……
除了再和黑塔女士“心连心”上一次,随后给对方发去一段来自未来白厄的消息的汇总压缩包,她似乎……
瑞秋环顾四周,她的内心有一段正在兴奋地跳跃着的冲动,很隐晦,但也很有存在感——这股邪恶的冲动在告诉她,只要你愿意追究一些比较“久远”的事情,那么其实一旁的星期日也可以是个很有意思的“玩耍”对象。
但是这种冲动未免太过邪恶了一点,瑞秋朝着星期日隐晦地瞥了好几眼,最终还是觉得:兴许不是在这个翁法罗斯生死存亡的时刻。
诚然、诚然额外的背德感也很刺激,但她不就不是个会说“太太,你也不想……”的黄毛。
于是她有些可惜地克制住了自己,拿起最近招待档次提升得越来越高、于是品质也随之水涨船高的葡萄酒。
翁法罗斯的葡萄酒是比较特别的一款酒精饮料,明明这儿的人并没有那么的喜欢香料,但是却喜欢在葡萄酒里面加入茴香。
瑞秋一开始不是很能喝得习惯,但随着喝的次数多了,也逐渐就开始习惯起这股特别的味道。
她摇晃着酒杯,问星期日要不也来尝试一下。
星期日警惕地看着酒水,犹豫片刻之后并未拒绝,于是又过了几秒钟之后他的手上也多出了个玻璃杯子来,只不过相比起瑞秋给自己倒了三分之二杯的量,他那杯里头的酒水大概也就只有个四分之一——甚至可能还不到。
瑞秋完全是按照小孩的量给他上的。
星期日也就仅仅是端着酒杯了而已,甚至一口都没有抿,他问瑞秋:“你为什么没有将手机接入翁法罗斯的网络呢?”
虽然她也可以做到通讯,但是,利用阿格莱雅的网络毫无疑问是更为便捷的做法。
除非她意识到了什么,或者怀有怎样的警戒,否则,她为何会特别这样留上一手?
瑞秋:“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有点怀疑阿格莱雅,不是怀疑她对于翁法罗斯的忠诚,而是怀疑她的力量本身是否完全、彻底由她掌控。”
瑞秋顿了顿:
“很早的时候,白厄就和我们说过了,泰坦的神力,归根结底应该来源于火种。”
阿格莱雅本人可控,但是火种呢,火种未必可控——来自泰坦的力量,就像是泰坦本身有可能因为黑潮而发狂一样,火种也完全有可能出问题。
“后来,也确实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我并未做错选择。”
瑞秋将一条消息打开,递给星期日看。
“这是来自阿格莱雅的消息,但又不是阿格莱雅自己发出的,而是那些创生若虫借用她在这条网络上的节点发出的。”
“如果将阿格莱雅当做是这条网络的管理员,那么倘若管理员本身都能出问题,这条网络的安全性也就得不到半点保证。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让我本人把握主动权来得比较安全。”
瑞秋将手机贴身放好:“哪怕未来证明我想多了,那也总比发生了问题但是为时已晚来得好。”
她蹬掉鞋子,躺上单人躺椅,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头,十分认真地将上辈子睡觉时不能不盖着什么的习惯沿用下来。
瑞秋闭着眼睛:
“左右今天没什么事,能把四小只都放出来吗?我已经好久没有左抱两个右抱两个了……诶?”
瑞秋已经习惯了星期日的有问必回,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也算得上是从橡木家系传统家教里头培养出来的礼貌规范。
但是,她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还等待了片刻,却始终没能听到星期日的回答。
瑞秋觉得这不太对劲,而且是很不对劲。
于是她又睁开眼睛,扒拉着躺床的边缘,问星期日:“这是又怎么啦?”
然而此时的星期日背对着她——这毫无疑问也是一种不够星期日的表现——耳羽稍稍朝着前头收拢起来,他的声音里头听不出多少情绪:
“抱歉,这两天不行。”
瑞秋还没见过他不能将这些旧梦的回声放出来的情况,本来就很擅长联想的大脑一时间转过许多种可能性:“怎么了?”
她人都坐了起来。
“是受伤了吗?”
星期日:“没有。”
他仍然没有转回身来,态度看起来甚至有点分外的倔强:“没关系,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嗯,你可以理解为它们……”
星期日停顿了下。
“你可以理解为它们正在吵架。”
瑞秋觉得那四只小东西吵架的画面确实挺好想象的,毕竟她也亲自见过它们几个吵架,但那都是在从星期日体内被释放出来的状态了。
如果是在星期日身上……
她好奇地问:“它们会在你的脑袋里吵架吗?还是说,你只能感受到它们的状态?”
星期日的耳羽看起来僵硬了好多。
这对翅膀平常都是很弹很软、很具备可塑性的模样,随便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能看到这对翅膀随着气流在颤抖或者是形变。
坐车的时候更是如此了。
然而现在,它们却僵硬得就像是用生铁铸造出来的一样,一动不动。
瑞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狐疑地问:“它们为什么吵架?”
星期日:“因为……嗯,因为它们觉得我给它们安排的外出放风时间不够公平,它们中的有一些享受了太多,下一次应该主动跳过轮班。”
瑞秋仔细去听了星期日的声音,并未从中听出除了最开头之外的什么磕磕绊绊的感觉。
最终,对于星期日诚信品德的信任还是超过了瑞秋因为耳羽这一细节而产生出来的怀疑。
她点点头,算是信了这么个说法。
“那好吧,等它们什么时候不吵架了再说吧。”
加了茴香的葡萄酒意外具有颇为不错的助眠效果,瑞秋睡着得很快。
她并不知道星期日是怎样在看到她睡着了之后松了口气的,也没能看到那双僵硬的耳羽终于放松下来,轻轻颤抖着,仿佛是要将方才的所有紧张全都从羽毛上抖落。
他格外轻声地挑开窗帘的一线,走到了外头的阳台上,这才双肩一松彻底放松下来,抬手按着太阳穴——
此刻,在星期日的大脑之内,四只已经有了非常独立自我意识的旧梦的回声正在叽叽喳喳一致对外——它们哪里吵架了?!骗人!长大了之后的自己竟然这样面不改色地骗人!
明明就是你的问题!
就是就是!放我们出去!
星期日神色不改,难得暴君地将这几只小精灵全部镇压了下去。
大脑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回头朝着室内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虚是真的心虚,但是,至少在当下这个时候,他不能一次性跳跃那么多……
他原先是根本不会想到那些旧梦的回声与瑞秋的贴近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的——所以在匹诺康尼的时候这种事情发生了太多次。
但是自从有了上一次的感受,他顿时就变得很难直视、甚至是很难正视这样的事情了。
说不好是因为觉得不应该,还是觉得自己会忍不住感受一下那几只旧梦的回声所感受到的——
他认为:人对于刺激的接受,应当是循序渐进着来习惯的。
所以,还是算了。
*
次日,阿格莱雅那边看起来好像是仍然没有彻底消化这一刺激。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一些事情——不管到底是什么情况,瑞秋都觉得有丹恒和星留在奥赫玛就已经足够。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考古考古翁法罗斯本地的遗迹。
她倒是没有指望着自己能够在这里挖掘出什么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东西来——这里的上一个时代指的并不是翁法罗斯的黄金岁月,而是指前文明泰坦们留下来的痕迹。
从预言当中所说的来看,前文明应该是已经覆灭了个彻彻底底,否则瑞秋还真的就要狠狠地冲上一次。
要知道,虽然到现在为止,帝皇鲁珀特一世(当然还有二世)所留下来的械皇遗址一直都是博识学会中的武装考古学派在负责,几乎没有别的势力可以从中插手。
诚然,反有机方程式余留下来的威胁确实很让人不放心,至少普通人不应该去淌这个浑水,甚至于专业的考古团队都需要先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上,以保证下到遗迹里头去之后要是需要打仗都不会输——然而只有这么一个势力在考古,这毫无疑问是小看了银河间的其他英雄,属于是在搞垄断。
她要是能把那时候智械的生活环境、住房风格、美术喜好之类的给总结出来一份,别说是从折纸大学筑梦学院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了,就算是毕业之后直接去当筑梦学院正教授都行。
严格来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考古到这些东西。
如果她选择考古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刻法勒本身,以及他所背负的黎明神机的话。
在一切信息的指向性当中,刻法勒都太有意思了。
做为十二泰坦中目前为止比较主流观点认为最强的那个泰坦,根据关于泰坦的神话描述,一开始刻法勒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是在其他泰坦的提示之下,他才知晓了自己的使命是创造人类。
而他的权柄也显得很奇怪……全世之座,与其他泰坦的权柄相比,刻法勒身上有一种“你的福气还在后头”……不是“你的责任还在后头”的味道。
再加上预言,扛起黎明神机的行为、以及刻法勒留下的是金色的血液,而黄金裔们之所以被认定是英雄,则是因为他们的血液同样是黄金色,被认为是刻法勒的“子嗣”……
这些设定都让刻法勒成为了一个很有必要被探查一番的泰坦。
同样,他的定位也很有意思:一个各种意义上给末日留下了一片净土的泰坦,一个对于奥赫玛人、以及那些从其他文明废墟中被拯救出来的难民来说比起白厄这种虚无缥缈的“救世主”来说更真切更落实的真正救世主。
历史上会有人怀疑预言是虚假的,但是,瑞秋估计没有多少人会怀疑刻法勒身上是不是有点问题。
当然,她也没有质疑这位泰坦的道德,她只是觉得对方身上应当存在着切入点。
不去探查一下,实在是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