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分裂的瑞秋 从前有座魔仙堡
有一说一, 超级英雄式着陆如果让加拉赫来做的话还是很有那味的,瑞秋还记得加拉赫战斗的时候,手背上出现的那三条平行的爪子, 这玩意就和她上辈子看过的超级英雄电影里头的某个经典形象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但是要说加拉赫特地在走出去了一会儿之后又转身走回来, 专门对星期日说上这么一段话,给他出上这么个主意——那就肯定是怀着点什么坏心思了。
瑞秋之所以如此确定这一点,是因为加拉赫在不久之前才给她发过消息:朋友,有拍照留念吗?看看。
瑞秋毫不怀疑,只要她将自己这边的影像资料给了加拉赫,他都能拿去和眠眠还有米凯一起乐乐——米凯是个好人, 他大概不会笑,但是眠眠是加拉赫一手带大,它肯定能get到加拉赫的笑点。
星期日尝试着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然而有些断断续续地说了两句之后才意识到在这样一群人中,他着实想不出什么可以转移的话题。
知更鸟倒是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是她也笑盈盈地看着他的目光始终垂落在面前的茶杯里头, 看着那平静到毫无摇晃的茶水表面。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虽然也并没有那么美妙, 却也不能说这其中不存在这特殊的趣味。
星期日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半点没有反驳。
但是这种躺平了任别人怎么捏扁揉圆的人就很不好玩。
一定是要那种会奋起反抗的,会嘴上叽叽咕咕的才好玩,就像是一定要有“读书人的事情怎么算是偷,窃书者不为偷也”,随后才能有一整个酒馆里头的哄堂大笑, 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于是只在两三分钟之后星就觉得没意思了,而既然这个晚上没有要学习的任务(她这么说的时候抬头看向了瑞秋,目光咄咄逼人, 甚至有种仿佛要拿起棒球棍来对着她的脖子,说如果你还要继续复习就一棒球棍攮死你的凶悍),知更鸟小姐也好不容易有了假期,那么不如就在派对车厢好好玩个痛快吧?
她从自己的私藏中找出了一些话筒。
“酒吧里面怎么可以没有驻唱呢!”她看了看在场所有人,发现丹恒的目光中略带些许躲闪,于是心中了然。
哦,丹恒老师觉得自己唱歌不好听。
对的,星想起来先前车厢里面放音乐,她切换到了《水龙吟》之后所有人都在怂恿丹恒上去唱一个,丹恒实在是被催得没办法了,开口跟着吟唱了一段,效果就是□□诚恳地向他道歉,说自己日后再也不会好奇丹恒开口唱歌是个什么效果了。
星一挥手,大气道:“没事,丹恒老师你可以跳舞。”
丹恒:“……”
他回想起星以前被可可利亚用大守护者的枪对着胸口就这么猛地戳了个对穿,结果除了被琥珀王注视一眼之外,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如果是击云的话……
“很有意思的活动,不过我觉得,其实你们或许可以顺便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当这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在场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人脸色微变,循着声音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片深色的头纱随着长发飘起。
瑞秋看着这位轻盈地落在地上的忆者,对方一如既往地看起来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黑天鹅?何时来的?
她在心里想着:身上有香水味什么的,是在太一之梦的影响下添加到这位忆者身上去的,在现实里,她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直接的交流,更多是看在她仍然留存着对上辈子记忆,而且愿意直接买断版权地出售歌曲的“钞能力”之下,黑天鹅帮她打打工。
但是,或许,为了避免这位忆者随时从某个角落中钻出来吓她一跳,她应该在现实里也动动手……?
黑天鹅没能听到某些人心中阴暗的算盘,因此,她尚且昂首挺胸,像是去找黄泉共舞一曲那会儿似的走到一旁的高脚椅上坐下,对着星穹列车的三位无名客眨了眨眼:“晚上好,各位。”
*
黑天鹅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她说,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日子,因为同谐命途、记忆命途都聚集在了星穹列车上,同时也有足够多的人,可以保证彼此的安全——以及,充当实验品。
这句话一说完,三月七顿时就临阵以待了。
她本来就对那些神秘兮兮的大姐姐们有着相当的警惕,不管是可可利亚还是卡芙卡,又或者是如今的黑天鹅,这些人嘴里的话都分不清楚是真是假。
哦对,如果算上伪装的话,那么绝灭大君幻胧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黑天鹅这是想要做什么?
还实验品……她打算用谁来做什么实验啊?
黑天鹅:“放轻松,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是关于你的,小可爱。”
她伸手点了点瑞秋。
“虽然你现在仍然还留在校园里,但是,你的特殊性会让命运推动着你,朝着逐渐远离安静与普通的地方而去,因此,我觉得很有必要先测试出你的能力上限。”
每个命途行者都有其上限,就算是令使也一样如此,譬如说在和当时从建木上借用力量的幻胧对战的景元将军,也譬如说最终在虫群的影响下死无全尸的绝灭大君诛罗。
瑞秋听着这话感觉有点奇怪。
总感觉黑天鹅这话像是对她的诅咒……在说着什么你早晚有一天上不了这个学似的之类的话。
但黑天鹅不是那么坏的人,也就是说,或许是一位机缘巧合,她已经得到了一些信息,得知她确实有可能要离开折纸大学,外出上一段时间……?
是这个意思吗?
瑞秋不言不语,算是默许了黑天鹅的建议。
毕竟她还的确挺需要有人来帮自己评估一下力量极限的。
不说别的,就单单说如今的匹诺康尼:这个匹诺康尼已经足够危险了,之后但凡再来个研究猿之类,或者超过研究猿的存在,她还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保全得了自己。
她的歌单也是有极限的,在不能唱歌的情况下,她要怎样才能发挥出这些力量,在危险中保护好自己?
从一个命途行者的角度出发,瑞秋知道自己只是个刚刚启程之人,还有着很长的路要走。
就像是喝酒一样,在成年的时候喝得差不多、知道自己的酒量是个什么水平,之后单独出去喝酒就会相对知道点分寸。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她就会在面对那些敌人的时候多加小心。
瑞秋又不是星期日这种人——她没有太多的奉献精神,这辈子最重要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首先的要务是保全自己。
她朝着周遭旁人脸上瞥视过一圈,想要看看有没有谁是知情人。
看到最后发现只有丹恒似乎朝着她这边投来一瞥。
结合上黑天鹅方才那一眨眼的表现,瑞秋觉得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大概是和星穹列车脱不开干系的,但是星和三月大概不知道。
什么样的事情,会让青年组中只有丹恒一个人知道?
瑞秋很快想出了可能性:是和列车有关,并且可能带着一定危机感的事情。
列车的下一站吗?
这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
*
星穹列车这边听从了丹恒的意见,他们同意加入实验;而乱破是从来不介意帮帮忙的。
但是,在场除了乱破之外的所有人都对瑞秋的能力有什么样的表现效果有一定的认知。
这是一把妥妥的双刃剑——而且还是两条刃都对着外头的那种。
一边的刃先物理性质上受伤一次,再心理层面上受伤一次。
除了星正在跃跃欲试之外,其他人第一时间给出的反应都是犹豫。
这可……太……
知更鸟在片刻之后举起手来:“我愿意当实验品的。”
黑天鹅点点头:“感谢你,知更鸟小姐。不过,我想最终我们所有人都是要体验一遍的,毕竟——集中针对某几个人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瑞秋:“……”
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拜托,我的能力也不完全是让人出洋相好不好?我也可以当很优秀的辅助呢。”
像是给眠眠唱的《开心向前飞》不就是一首很好的奶孩子的曲子?
再说《好运来》,虽然她到底还是没能用这首歌加成的运气让星获得五十万抽卡道具,但她好歹保证了对方抽卡没歪,而且还是在四十抽左右的时候出金的呢!
三月七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没有那种可以让本美少女变得更好看的歌曲啊?或者一键换装?那个也行——我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很久了!”
钟表小子系列不是匹诺康尼最受欢迎的动画片系列嘛。
动画片中的镜子公主,也就是以开拓者拉扎莉娜为原型塑造出来的角色,就有一个一键换装的动画,也可以算是一种大招。
三月七对这种很形式主义的东西完全没有半点抵抗力。
瑞秋忍不住吐槽:“你这根本就不是在测试我的能力极限,你就是在点歌吧?”
但是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她从星那边接过了一只话筒:“行,可以,我还真有这么一首歌。”
瑞秋站起来,稍微酝酿了一下——就在这么短暂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她看到乱破已经打开了一台电脑,并且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像是要根据她唱出口的第一句歌词搭配上合适的背景动态。
真是过分啊,瑞秋心想。
就像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把小孩子逼上台去,让小孩子一定要表演个什么才艺才行似的。
她短暂地做了做心理准备,随后就开口了:
“传说有个魔仙堡
有个女王不得了
每个魔仙得她指导
都盼望世界更美好
变大变小真的奇妙
一个咒语一个符号
一不小心就会一团糟
……
巴啦啦小魔仙
咒语一呼喊
就展开正义的一战
巴啦啦小魔仙
……”[1]
说实话,在唱出这首歌的时候,瑞秋所能够庆幸的,也就是自己身边这群人全都没有看过《巴啦啦小魔仙》本剧了。
至少这样的话,她现在的演绎还显得还不算太尴尬。
全程回忆自己的童年经典着唱完,瑞秋在结束了最后一句之后看向三月七。
三月七身上仍然还是那套最经典的裙装,甚至连那条搭配着小王冠的公主裙都没有换上。
她用-_-||的表情看着瑞秋。
瑞秋顺着她的视线一路看到自己身上——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套上了一条绿色的、有点儿洛丽塔风格,但是又因为古早的妆造特效因此显出少许廉价的蓬蓬裙。
瑞秋:“……”
不是……啊这?
她连忙朝着车厢墙壁上装饰出来的、镶嵌着反光条的位置看去,随即在并不怎么清晰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头顶上顶着的一团绿光。
还不是勉强说得过去的墨绿色,甚至不是那种清新淡雅到了可以说约等于白色的浅绿色,而是一款绿得正正宗宗,绿得有些荧光感,就像是上辈子那款大学生每天都要“签到”或者“收到”的聊天app的图标那样绿。
瑞秋受不了了。
哪怕她两世为人,她的灵魂也毕竟一直都是在年轻的身体里晃悠着的,她的思想和观念当然也都是年轻人的观念——当然,如果是老年人的话,大概会更受不了这个。
这不就是《家有儿女》里头刘星说的那句“我想把头发染成这个sai的”吗?
她双手抱住脑袋,尽量将头发的颜色遮掩起来,哪怕此时再做这个动作已经来不及了,该看到的都已经看到了,甚至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瑞秋:“等等,我要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可恶啊,早知道她还不如选择《花仙子》呢,好歹花仙子里头还能够根据不同的环境更换裙装,而且每一套都很好看。
好像也不用染发。
黑天鹅伸手拦住了她:“亲爱的,试试看吧,看看在这种形态下你能做到哪种地步,你先前已经说过了,这是一首能够加强别人的歌曲。”
瑞秋用能杀死人的目光盯着黑天鹅,试图在对方身上盯出两个穿刺性的大洞来。
黑天鹅寸步不让。
瑞秋深吸一口气,随后还真的忍住了冲进星的浴室里头去,找个浴帽把自己这一头绿色的头发遮掩起来的冲动。
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随后还真的从虚空中摸到了一本书。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本书上好像记录着那些魔仙咒语。
瑞秋翻开这本书,看着上头她先前完全不认识的字母,此时此刻,这些字母对于她来说,属于是看一眼之后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明白其中意思的。
不是联觉信标的功能——联觉信标的翻译速度还没有那么快。
她尝试着运用了其中的几个咒语,都是介于实用和鸡肋之间的,比如说让人在下落过程中短暂地悬浮上一阵子,避免直接和地面有太过强烈的冲击碰撞之类的……
“这真的有用吗?”瑞秋发出质疑的声音,“我怀疑这边除了我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是扔不坏的体质。”
黑天鹅已经飘了过来,她盯着这本书看了好一会儿,联觉信标终于上线了,她点着其中几个攻击和防护性的魔法:“试试看这些?”
瑞秋用死鱼眼看着她:“真的要试那么多遍吗?”
黑天鹅:“有什么问题呢?这可是在帮你实验力量。”
瑞秋认真道:“我不想再念这些不知道有什么意思的拟声词了,不管是噜他啦还是呼沙拉,听起来都好像我是个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的傻子。”
黑天鹅温声宽慰她:“倒也不用这么想,亲爱的,不是就这样一句话吗?有些东西,对小学生来说太过幼稚了,但是对于大学生来说却刚刚好。”
呸,这都是什么歪理啊!
瑞秋被黑天鹅pua着尝试了一段时间的魔仙魔咒,终于,也不知道是变身时间到了(瑞秋不记得巴啦啦小魔仙里头是不是有这个限制了,但她记得以前看过的动画片,但凡和变身有关的,绝大多数都有个变身时长限制),还是单纯的一首歌的力量耗尽。
她头发上的绿色成功消退,变回了正常的深棕色渐变灰大波浪。
瑞秋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看到旁边的三月七抱着一只帕姆抱枕,安逸地坐在那里,睁大着一双眼睛,仿佛很感兴趣似的看向她这边来。
瑞秋猜测,先前对这款变身很感兴趣的三月七在看到她那一头绿得惊心动魄、绿得触目惊心的头发的时候,就已经打消了自己也来变个身的决定。
兴许在听到她念咒语的时候,三月七的信念还被加深了一下也不一定。
瑞秋心念一动,一些恶毒的念头浮了上来,她看着三月七,认真地说:“抱歉哦三月,这一次没能实现你变身的梦想,但是下一次我一定会找到解决这个bug的办法。”
她看着三月七的表情逐渐凝固,心情瞬间变得大好。
大概每个人在自己倒霉并且成功找到了个垫背的之前,都会这么高兴起来。
于是她继续往下说:“额,或许我是个男性的话,就能指定你来变身了……”
瑞秋记得《巴啦啦小魔仙》里头出场的男魔仙数量很少,“雨女无瓜”的游乐王子算是一个,但就算是他,也不会原地变身。
三月七的神情一瞬间变得非常惊恐:“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她手忙脚乱到差一点把帕姆抱枕直接扔出去,还好在最后的时刻还是接住了,否则,大概列车长也会有不小的意见。
她重新抱住了帕姆:“我想了想……哈哈,变身这种事情,还是要留给魔法少女的,本姑娘、本姑娘还没学会魔法呢,本姑娘现在是练剑的!”
*
瑞秋还有很多的想法没能用出来。
她会好多云南山歌,其中最知名的就是《朝你大胯捏一把》,只可惜这种杀伤力很强的歌曲最好还是等到真正面对敌人的时候再用比较好。
不过,她的力量倒是确实耗尽了。
力量耗尽的感觉,有一点像是在现实世界里跑了一程马拉松之后的感觉——做为一个健身锻炼方面不怎么够、常年只是坐在书桌边上的人,瑞秋虽然说不上是文弱的学术分子,但也绝对和“知识就是力量”那一款有着本质的区别。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松松地依附在骨骼边上,但好像下一秒就要各自为政分崩离析。
瑞秋:“……唉。”
要不是还有最后那么点好强心支撑着她,她这会儿就要伸手随便扶住哪一位,让对方发发好心,把自己送回去了。
甚至就连她的大脑都有点儿小小地停摆,思考起来有些迟缓滞塞。
可恶啊,现在的她,就连星或者三月七都能随便骗骗,她甚至在下车的时候忘了问很显然知道些什么的丹恒和黑天鹅,是不是有谁在背后安排了她。
瑞秋晃了晃脑袋,像是那些努力将酱料瓶子中最后一点酱给甩出来的人似的,她也在努力将自己最后的一点思考能力甩出来用掉:
明天应该会出结课考试成绩,然后先前暂停的那些课都会开始……校庆已经结束了,社团和她没有关系,但是学生会内部的事务肯定有一部分需要她来处理,毕竟她已经快要成为内定的学生会下一任会长了。
她……
一个穿得五光十色,脸上还彩绘着小丑图案的皮皮西人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只迷你镜头:“朋友们好啊——我在录不要笑挑战,你们想要试试看吗?”
皮皮西人的小手摊开,其中放着的是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颇为精致,看着……确实挺好看的。
话音未落,星已经一把伸手抓了上去,在她撕开包装袋,将那颗糖果扔进嘴里的时候,那位画了小丑妆容的皮皮西人才慢条斯理地说:“这些糖果是吃了就会爆笑的糖,所以可能会有一点难忍。”
此时的星已经抱着肚子,笑到在地上乱滚了。
好在匹诺康尼这个地方,人可以做出一切出格的举动,也包裹捂着肚子吐出一道道彩虹——所以区区在地上打滚什么的,根本算不了事。
三月七大为感兴趣,当即也伸手拿了一颗往嘴里扔,顺带,她也分别拿了两颗,往瑞秋和星期日手里分别塞了一颗。
瑞秋开口说,她自己并未意识到她的说话声音比起往常来要缓慢了一点:“我又不傻,我只是,脑子有点变慢了。”
这种吃了之后就会笑得趴在地上打滚的糖,像是她这种和抽象一点不沾边,而且还比较要脸的人当然不可能在人前吃掉。
人后也不会吃的。
于是,她很成熟地将这颗糖揣进了口袋里,顺便还隔着衣料拍了拍。
“糖,我就收下了。”
星期日倒是很给面子地将糖果拆开吃掉。
在也已经跟着星一起笑得满地打滚,抱着肚子快要喘不上气来的三月七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里头,星期日用平静的语气对那名打扮成小丑的皮皮西人说:“我成功了。”
皮皮西人发出惊叹:“真是厉害啊!”
瑞秋听到了“厉害”这两个字,她那正逐渐在命途力量暂时耗尽之后变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催促着她应该去睡一觉的身体压制着她的大脑。
她只能迟钝地抬起手来鼓掌——这已经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的捧场回应了。
星期日顺势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对着这名皮皮西人点点头:“抱歉,我还要送朋友回家。”
至于说还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笑的星和三月七……这种糖果能够让人持续大笑的时间也没有很长,她们一定能够照顾好自己。
星期日于是只给没有下车的丹恒发了条消息,向他通知了这边有两个人正处于怎样的情况之中,随即离开得也没什么心里负担。
旧梦的回声们没想到家里的大人会离开那么久才回来,一个个的都已经翘首企盼到了快要望穿秋水的程度。
星期日在进门之后照旧一一对它们进行了道歉——并且,请它们上楼去休息了。
他将瑞秋放在客厅中的沙发上,去给她泡了一杯醒神茶。
泡茶的时间用不了多久,况且现在瑞秋也只是正在逐渐加浓的困倦之中变得迟钝,而不是真的降智了多少。
可是,当他端着茶盏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瑞秋正在捂着鼻子轻声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与此同时,她正在分裂成一个又一个全新的瑞秋。
星期日:“……”
大意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些对于忆质敏感的人,在进入梦境中,因为一些特殊的刺激而出现的正常情况,也就是俗称的切片。
陪着那几只旧梦的回声将《哈利波特》系列都看过一遍的星期日对于“切片”这个概念已经理解得非常深入了。
他低头,看向那个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双绿眼睛明亮到不行的瑞秋:“所以,你是吃了那颗爆笑挑战糖?”
这个看起来特别清醒的瑞秋抬起头,条理清晰、口齿也一样清晰:“对,在你去泡茶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口袋。但是我忘了这颗糖会让人大笑不止。”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对星期日说:“麻烦你在这里照顾一下她们吧,我想起来还有一些事没完成,先上楼了。”
星期日当即就确定下来:这个是喜欢工作,为了工作可以刷新出无限精力条的瑞秋。
一旁还有一个已经抱着抱枕睡得很香了的瑞秋,她的脸上覆盖着一枚忆泡。
——这是爱睡觉的瑞秋。
这种情况倒是不难解决,到他这种级别,只要调律一次就可以让所有的切片回归正常状态。
但是,他首先要找到一个能够交流的对象。
热爱工作的瑞秋大概不会愿意让他调律,她恨不得分出上百个身体来,轮换着上班休息,从而达成效率的最大化。
同样,已经睡着的瑞秋也不会同意调律,她没有多少起床气,但既然热爱睡眠这一点被放大了,那么兴许起床气也会被放大。
星期日扫视过整个客厅。
他看到了一个正拿着手机在购物的瑞秋,口中念念有词,盘点着一切她想要扔进购物车里的东西,只不过对方的双眼过分紧盯在屏幕上了,以至于完全不肯从中稍微释放哪怕一丁点的注意力。
这个很显然不行。
一个想要出门的瑞秋,嘴里还在念叨着“现在这个点,吐钞机前面应该没有人排队吧”。
大概是赚钱欲望的集合体,星期日想起在太一之梦中的时候——那时候的瑞秋甚至还说过可以把砂金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弄下来这样恐怖的话。
虽然知道按照她的性格,这多半只是在开玩笑,然而切片会加剧每一个部分的极端性,星期日也不敢赌这么一回。
他上前去握住对方的手臂,隔着上衣外套,正想说点什么,这个瑞秋猛地一抬手,脚下也有动作,倘若不是星期日略有防备,他估摸着自己大概会被直接扫摔在地。
……确实是很难对付的人啊,哪怕已经不是对立阵营了,也仍还是很难对付……嗯。
星期日迫不得已地用上了一些他原本没想要用的手段,将这名瑞秋·出门整点儿钱花放在了瑞秋·梦泡里面睡大觉身边。
相比起想出门、想要给他来个扫堂腿或者过肩摔,还是在一旁睡觉比较好。
他又经过了瑞秋·戴上耳机多听歌、瑞秋·去冰箱里找找有没有好吃的、瑞秋·现在好想泡个澡、瑞秋·恐婚恐育患者……
这些瑞秋不是不愿意和外界有所互动,就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就是一味地大声对外宣告着自己的想法,总之,都不太能交流。
还是挺……困难的。
星期日在一个又一个的瑞秋中走过,总算在快要把每一个瑞秋都经过一遍之前,找到了一个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看起来还算是愿意交流的瑞秋。
他走上前去,刚一开口,就被这个瑞秋握住了手。
这个瑞秋的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唇,再到他的耳羽,就像是某种食肉动物要将他做为猎物捕捉下来,含在口中将每一片羽毛舔舐过去。
星期日感觉到一股不那么强烈的冷气贴着自己的后背,沿着脊椎朝着颅顶冲了上来。
但他没有强行挣脱开这双手,而是趁机询问:“这位……瑞秋小姐,请问你是否愿意让我对你进行调律?调律的前提是放松你的身心,好让我触碰到你的思想。”
这个仍然在直勾勾盯着他看的瑞秋舔了舔嘴唇,这个很油腻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就不怎么让人反感。
她大声说,甚至将自己的声线掐得柔肠百转、柔情似水:
“美人,你长得这么漂亮,你说什么都对。你说什么我都听!”
星期日:“……”
破案了,这个瑞秋是颜控的瑞秋。
他知道瑞秋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否则也不会在见到知更鸟真人之后,很快就从以前的普通知更鸟粉丝变成知更鸟狂推(但还是很理智)。
她一直将这种特质克制得挺不错的,星期日并未看到瑞秋有将这个特质发挥在知更鸟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她总是很理智地解决问题、质疑每一个值得质疑的点,达成她想要达成的目的。
所以……星期日完全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面对上一个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瑞秋。
他并未觉得这种行为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困扰,甚至还有功夫对她微笑,从而更好地利用当前这个瑞秋·颜控走向了极端的特质所带来的方便。
“那请你先放松你的身心,好吗?”
瑞秋·颜控,其实本质上应该被称作瑞秋·喜欢一切美人。
众所周知,声音好听的也可以是美人。
所以,在这样温柔而美好的声音中,瑞秋的确放松下了自己的身心:“好,我已经放松下来了。”
*
星期日之所以要坚持寻求众多瑞秋中的一个的意见、而不是强行出手对她进行调律,一方面的原因是调律需要对方尽量放松身心,否则或许会让承受方感觉到些许不适。
而另一方面,则是与隐私相关了。
调律,将一个人的众多面相重新调和、融塑在一起,其中一定会用到的步骤,就是通过阅读被调律者的过去,从而将对方最核心的自我意识唤醒,让被调律者自行完成将诸多切片融合为一的过程。
如果没有经过允许,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阅读对方的过去——尤其是,瑞秋是个非常特别的人,她拥有两世为人的记忆,其中会牵扯到的隐私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好,现在就要说一声“抱歉”了,星期日闭上眼睛,开始进行调律。
同谐的光辉在他眼前的画面中凝聚,随即,当这些光辉造成的花纹稍微淡去,星期日就看到了一座陌生却又带着少许熟悉的城市。
楼很高很高,但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楼,而是用各种高强度的材料“捆绑”在一起,固定在地上,使得它们不至于在一朝之内垮塌下来的各种集装箱。
而在一排排“楼”的中间,露出的窄小的天空是灰黑色的,云层,或者说是看起来像云层的东西翻滚着,带着让人的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顺畅的潮湿。
公司的舰船从低空飞过,带着震耳欲聋的哄鸣声。
舰船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集装箱。
星期日不喜欢这样的潮湿,他会觉得自己的耳羽正在被浸泡,羽毛粘在一起,变得很难张开。
这地方他没来过——在瑞秋来到折纸大学就读之前,她的人生轨迹与星期日没有哪怕一丁点的重合。
但是知更鸟曾经去往过很多这样的世界,这些世界或者是因为被宇宙中的三大恶势力侵蚀过,又或者是在星核的影响下变成这副模样,再或者只是因为起步得太晚,而公司的介入过快地拔高了部分人的生活待遇……
总之,富裕的文明各有各的繁华,而贫穷的文明则往往穷困得千篇一律。
星期日曾在很多次和知更鸟的视频通话中见过这样的世界,也曾经亲自追着受伤的她去过这样的世界。
这些世界的模样,也一度是他想要让太一之梦覆盖整个世界的原因之一。
这应该是瑞秋曾经生活的地方,那颗边陲行星。
星期日环顾四周,在狭窄的、地面积水的街道中寻找着瑞秋的身影。
在太一之梦中,他倒是见过已经获得了折纸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瑞秋,知道对方还没有穿上折纸大学校服的时候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不过,这时候的她是多大?
每个人的自我意识最强烈的阶段都不一样,因此调律过程中所向前追溯的片刻都不尽相同,而在那些记忆当中的人的模样也都不一样。
考虑到瑞秋在这颗星球上生活了十八年,星期日并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到底是一个长相和他认识的那个瑞秋差不多的少女,还是一个……只是顶着棕灰色卷发,绿眼睛的孩子。
又或者……可能是某人怀中的婴儿?
毕竟瑞秋还有上辈子,她的孩童时刻也足够清晰稳定,她的自我意识最强的时刻同样有可能出现在这段时间。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星期日站在街边,在那一层层垒上去的集装箱投落下的影子里头张望着,大约在三分钟之后,他看到了一个踩着路中间没有积水,或是积水没有那么深的地方,一路灵活而敏捷地跑过去的少女。
她的长发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脖颈后头很清爽地没有留下碎发,是并不怎么常见的棕灰色过渡,卷发也是熟悉的弧度。
星期日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直接喊下对方,瑞秋是个警惕的人,对她不能过分直接,但也不能有太多的心眼——因为前者会被怀疑,后者则会因为天晓得哪里没有圆好的漏洞而被戳穿,从此彻彻底底被加上不信任名单。
调律的重点其实在于见证而不是提醒:在对方自我意识最为强烈的那个瞬间,他需要等待到那个瞬间,而后用同谐的力量将那一瞬间对于自我的认知扩散出去。
于是星期日跟了上去。
同谐命途就这点好,可以在对方的意识中尽量做到不被对方觉察,听起来有点可怕,事实上也确实有点可怕。
星期日心想,如果他先前选择的不是那个色令智昏的瑞秋,而是正常情况下的瑞秋,她兴许不会那么轻易地放松开自己的身心。
下一秒,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之后的星期日:“……”
先前让他思来想去,到现在也仍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的事情——同样很可怕。
*
星期日第一次有这样惊险的体验。
或许比起惊险,他会更乐意将当前的行为称之为对于匹诺康尼普通人来说的极限运动,他跟在瑞秋身后,跟着对方一起沿着那条固定着集装箱,同时也充当了梯子作用的高强度材料往上爬。
这是很长的一段路。
对于体能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要求,星期日没觉得累,但是这样的高度……
他只能说还好自己没有恐高症。
瑞秋动作很快,她爬到了大约是第十五层的集装箱。
她双腿挂在梯子的两边,将自己夹在了梯子上头,随后上半身朝前倾去,将集装箱门外的那根后来接上去的栓拉开,双手抓住集装箱被打开的门,后腿一翻、朝着梯子上蹬了一下,就跳进了这间集装箱。
她没有关上门,于是星期日得以给自己施加上一层隐身的法术,踩着外头的梯子看到里面的景象。
直接冲进他眼睛里的,是贴在墙上的一张纸日历,上面写了很多字,比如说在某日要交房租,在某日要交水电钱……
房租?这样的地方还要房租吗?
星期日在不解中感觉到了愤怒,他看着瑞秋扶着一个脸上满是皱纹的女人走到门口,她从集装箱的“天花板”上拽下一根绳子来,在尾端套了个绳结,随后让对方坐在这根绳椅上,自己拽着固定在上头的滑轮另一端垂下来的绳索,一点一点将女人放到了街上。
随后,她又将绳子收回来,挂在天花板上,自己则往口袋里塞了点东西,随后跳上外头的“梯子”,又一路爬了下去。
动作仍然很快,像是一只猫。
整个过程中,她的额头和后颈出了不少汗,晶莹的水光浮在皮肤表面,凝聚在一起之后又流下去,流过脸颊,滴落在衣领上。
偶尔些许被她用手背擦去,但手背上的汗也转手抹在了校服上。
瑞秋穿的是一套蓝白配色的衣服,其中蓝色的部分已经被洗过太多次,以至于那些蓝色都褪去、几乎和白色的部分混在一起了。
这种宽大的校服为数不多的好处大概也就是用料还行,以及行动上足够方便。
她快速来到最底下,随后扶起了那个靠着“梯子”休息的女人,两个人一起走在积水的小路上,星期日在后头遥遥地跟着,见证而不是参与这一条原则让他到现在为止仍然忍着自己上前去帮着瑞秋一起搀扶这名女子的冲动。
他跟着两个人一路来到了医院。
星期日无意点评这颗星球上的医院,但事实是摆在眼前的,这家医院只能治疗一些最基础的病症,而这些并不是因为这家医院本身有怎样技术还算是不错的大夫——而是因为公司能够运输到这里的成品药剂有这样的功效。
这个病病怏怏的女人,星期日知道她是瑞秋的母亲。
瑞秋和他说起过,他也看过瑞秋几次往一个账户上打款。
现实时间线上的如今,她的母亲正因为长时间没钱的拖延而病情恶化到昏迷,只能躺在病床上,通过各种输入营养的方式维系生命——瑞秋有钱了才没多久,所以哪怕排上了星际里很好医生的号也还要等待上一段时间。
但至少前途还一片光明着,瑞秋已经往账户里打了足够多的钱,还请了几个护工轮流照顾着,除了她自己因为学业和赚钱的原因无法亲自到场之外,她做到了一切。
但是现在的瑞秋还没有那么多的钱,所以她能做到的最好是给女人安排了这里的病床,然后用止痛药,以及那些能够尽量缓解病情、拖延发作的药物吊着对方的命。
星期日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幽灵一样跟在瑞秋的身后,用和叙述不一样的方式看到一个和他认识的那个瑞秋还不太一样的她。
有折纸大学最高额度奖学金的瑞秋,是一个已经松弛下来了一点的瑞秋,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个就像是那只扎得高高的、没有一点儿零散碎发逃逸在外的马尾似的瑞秋。
她绷紧着,但也因此积蓄了很多很多的能量,与其说是拉满的弓,或许更适合用一只绷紧的弹弓来形容更确切——因为她身上没有弓那么细致的塑造与雕琢保护。
星期日听到医生说:“我建议你……还是不要那么勉强了,这些药加起来很贵,我知道你还在读书。”
瑞秋的马尾在她脑后小幅度地摇晃着,也不知道是因为细微的风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因为她自己站得很挺、很直,从校服领子里头拔出来的脖颈,也是雪白而笔挺的脖颈,现在上头已经没有汗了,因为光照而产生少许荧粉的发光感。
星期日站在被她背对的位置,听到一只手扶着柜台的少女说:“用不着,这些钱我能赚到,我不会赊账,我会按时付清所有的钱,你们只需要接着治疗她就行。”
就在这一个瞬间,星期日感觉到了强烈的自我意识的迸发——他没有忘记在这个瞬间完成调律,也有些庆幸:
还好,他并未当真分神到了忘记调律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