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找上门的研究猿 神主日:sing f……
凝聚成一团的忆质这下被分散成不同的碎片了——但它却又没有变成像是当初被眠眠捅了的人那样散开的蓝色的忆质泡泡, 更没有消散成一团液体。
它被弄碎的样子就像是在现实中被什么东西砸坏了一样,甚至能够看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粗粝断裂面。
瑞秋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拨过来、翻过去,仔细地查看着每一片的细节——终于, 在她有目的性的查找之下, 她确实发现了她想要找到却又不怎么希望看到的东西。
一只米粒大小的设备被她的指甲抠下来,落在她的掌心。
瑞秋用忆质凝聚出一只放大镜,对着这台设备仔细看去:她意识到这是个音响。
她没能在音响上头看到任何可用的按键,或许是后台调控,瑞秋想了想,将这只音响放在了她的书房里。
如果芮克被很快找到的话, 那就沿着这些手办的线索下手吧,但如果这位大导演麻烦缠身……或许她就要自己等一等这只音响,等到它愿意发出声音了。
做完这些,瑞秋去厨房里打开冰箱,看过里面现存的食材之后,果断地选择了番茄炒蛋烩饭。
番茄罐头是现成的, 鸡蛋数量也够,自动打蛋器就在料理台上, 甚至用不着她亲自动手。
顶多就是再往里面加一块切碎了的煎牛排,最后再往成品上盖两张芝士片了。
她的做饭手艺也就这样,和蛋有关的简单料理是她的上限,所以就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身边这几只和她一起吃这锅番茄牛肉鸡蛋烩饭……等等,这烩饭还挺好吃的怎么就委屈它们了?
况且她还要完成投喂工作,这几只小精灵的翅膀可是半点不适合握住勺子, 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功能,分出宝宝碗来给它们用都不行,必须手把手的投喂。
虽然说旧梦的回声应当是不用吃东西的, 但是,至少在这里,当星期日开始用布丁蛋挞的蛋挞心来补偿这些小家伙们脆弱的、很容易受伤的心理之后,瑞秋就开始默认了这些小精灵平常也要跟着吃一点。
午餐就算了,早餐和晚餐还是有的。
瑞秋想到这里,觉得这些小东西的生活分明半点不委屈。
番茄罐头被撬开之后,浓缩的酸香就从罐头的缝隙中流出来,瑞秋想了想,随后还是掏出手机搜了搜这种烩饭要怎么做,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教程后果断地将大半个番茄罐头都倒在了面前不算深的锅子里。
在倒完之后她才意识到了一点问题:蛋和牛排好像都要提前处理好。
于是,她又从柜子里提出了一只平底锅。
嗯……反正鸡蛋和牛排最后也是要放到一起去的,所以,要不干脆一起煎了吧?
糊弄做菜总是有糊弄做菜的办法的,像是瑞秋这种习惯了这种做法的人会根本不在意牛排里面的血水是否会影响到煎蛋的口感。
反正不管怎样这些最后都还是要入口的。
嗯。
牛排在锅中滋啦滋啦地响着,血水倒是没有渗出多少,瑞秋用融化的、混合着牛排上渗透出来的油脂的黄油液浇着煎蛋。
是的,她改主意了,番茄炒蛋牛肉烩饭听起来怪怪的,但是番茄牛肉烩饭配单面煎蛋就听起来相当不错,而且煎蛋还比炒蛋方便一点,就算不小心把蛋黄弄破了也无所谓。
油脂的香味非常优秀,带着醇厚,与一旁同样咕噜咕噜冒起小小气泡的番茄罐头交织在一起,瑞秋心满意足地将单面煎蛋盛到盘子里。
她感觉这一次做饭会非常成功,反正做出来的绝对不会难吃就是了——就在她踌躇满志的时刻,门铃响了。
瑞秋的手机上也显示,那名跑腿员已经到了目的地。
瑞秋前去开门,门后果然已经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人了,身材不是很高,后背甚至有少许佝偻,手中提着一个很大的、但按照瑞秋的估计应当也没有那么沉重的袋子:
“客人,您要的手办到了。”
对方戴着一副非常厚重的眼镜,镜片甚至已经到了让藏在它后面的眼睛看起来都扭曲变形了的程度。
所幸,在梦境中,人们可以自发地纠正一切身体上的毛病,近视之类的毛病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瑞秋将门开得更大了一点,方便将那只超大的袋子拿进来。
“麻烦您了。”她说,对跑腿员点点头,将收件码告诉对方,随后就要关上门。
跑腿员却在几乎是最后一刻之前将手指搭在了门边,制止了她关门的动作:“瑞秋小姐,您不欢迎我进去坐坐吗?”
瑞秋的瞳孔猛地一凝,平台上的昵称并不是她现实中的名字,对方如果只是普通的跑腿员则当然无从得知,而会有如此表现的人……
“请不要将我拒绝在门外,因为,您应当知道,此时正有一群送孩子来匹诺康尼上学的家长在黄金的时刻或者是其他那些特别受外来客人欢迎的时刻中休息驻足,你说,倘若此时那些手办全都爆炸开,露出音响,将《睡蕉小猴之歌》对外公放,他们会不会因此感染上了模因病毒,并且将睡蕉小猴传递到其他的星球上去……全世界种满香蕉、睡蕉小猴快乐地在其中吃着香蕉的日子是不是很美好?”
美好个**!瑞秋想要骂出口,但是藏在盗版之下的模因病毒仍然存在,哪怕现在还没有任何发作的迹象……但这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隐藏起来的雷点,或许哪一天就会被人踩爆。
她拉开了门,让好整以暇,甚至哪怕驼着背也仍然看起来相当骄傲甚至于是傲慢的、穿着跑腿员制服的这人走进来。
“真是一处漂亮的住宅啊。”厚眼镜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四只旧梦的回声在他伸手按住门板的时候就已经都躲在厨房里、没有再露面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住在这样漂亮的住宅里,而不是在梦境与梦境之中躲藏,看着我的另外两位合作者或者被抓,或者死于非命……瑞秋小姐,原本我的计划非常完美,所有人都会享有无忧无虑的,拥有无限黄金睡蕉可以享受的未来,但是你却偏偏几次三番地打断了我的计划。”
瑞秋看到他半点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一方面觉得自己的沙发真的是脏得够可以了,另一方面又对对方的态度异常不满,于是语气就变得生硬起来:“如果你认为一群傻子、白痴在不断地发出嚎叫能否算是一个美好的未来的话。”
“瞧你说的,这怎么不算是个美好的未来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学,可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以拼命为自己挣取更多的东西为荣的。”
在将帽子脱下来之后,瑞秋看到了跑腿员那半秃的脑袋,还有一双原先被挤压到看起来甚至像是折叠的毛茸茸招风耳朵。
瑞秋:“你原本就是一只猴子,还是感染了模因病毒?”
对面已经演都不演了的研究猿:“哈哈……当然不是,在外面的世界,我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人,但是,既然在梦境中,所有人都可以修改自己的形象,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审美,那我当然也可以顺从我自己的审美。猴子,这副充满潜力的样子看起来可真不错啊。”
他看到了瑞秋扫在一旁的垃圾桶中,还没有将其随着垃圾袋一起处理掉的手办碎片,摇摇头,感叹说:
“……真是个好办法啊,睡蕉小猴被另一只猴子挡在了外面,很有效,是啊,很有效,原本现在应该已经有几百人变成睡蕉小猴的样子了,然而现在,我却只能在他们心中种下一点睡蕉小猴的影子。”
毕竟,不管是感染什么病毒,现实中的也好,模因世界中的也罢,更多地暴露在这种病毒所生活的空间中,才会让人更容易地获得相应的病症。
如果很多人连睡蕉小猴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话,那么他们对于睡蕉小猴的认可自然是很低的,也就无从谈起转化的事情——这也是当前这几只研究猿在制作出的模因病毒成品效果上远远不如原始博士的地方。
原始博士的病毒可没有那么多的生效限定条件。
“睡蕉小猴这个模因病毒基本上就算是废了,你知道这花费了我多大的心血吗?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所以我不能让这些时间被白白花费,小姐,在看到这些手办的时候,你很是惊讶吧?在把它砸开,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你很是紧张吧?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每到晚上的时候,这些音响都会对外唱响《睡蕉小猴之歌》,说不定潜移默化之下,真的会有扛不住现实世界压力的人选择变成猴子呢?”
“不过,他们不是我的目的,瑞秋小姐,你才是。你对技术力量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太少太少了啊……你没注意到音响上同样还有传感器,在你将手办砸碎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位置的人一定是你。所以,我监控了你手机上的一切动向。”
科技的力量……
瑞秋抿紧着嘴唇。
“真不容易啊,'佚名'小姐……你以为,用吴承恩这个名字在前面挡着,我就没办法找到你了吗?技术的力量,智识的手段!”
将高高的领子也一并拉下来,露出那张宽大的、下巴向前突出的下半张脸,这只丑陋的猴子将自己的面容贴到了瑞秋眼前。
“实验室中的耗材……哦,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那个蠢货让我知道了,你的力量来自于声音。也就是说,我研究出来的模因病毒对你的效果相当差,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效果。”
“我差一点就要放弃了,但是我觉得我至少得在撤离这里之前,给你留下点东西,否则岂不是意味着我的课题太过失效?”
“我们现在都拿对方没办法,瑞秋小姐。我的确可以让那些手办爆炸,然后强行地让更多的人感染模因病毒变成睡蕉小猴,但是没了后顾之忧的家族会在第一时间冲上来把我撕成碎片——我还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里,所以,我不会轻举妄动;但是你也一样。你短时间内处理不了那些音响,我盘算过了,如果你碰巧会一首让所有声音都无法发出的音乐,那么诚然音响没了效果,但是那时候你就没有第二张嘴可以在同一时间唱起将我抓捕的歌曲,甚至不一定能够保护得好你自己。”
“要知道,我这不起眼的研究生涯中,确实只做出来了睡蕉小猴这一种稳定的模因病毒,剩下的都算是失败品;但是,做为一个有追求的研究猿,那些不够稳定的模因病毒,我也不会完全不带在身边,不是吗?那些模因病毒,可不一定就是音乐声了哦?”
给梦境中的其他人施加了保护——瑞秋确定自己可以做到,不管是《the sound of silence》还是任何可以压过睡蕉小猴的乐曲,都可以用来保护那些买到了手办的匹星人;
但是相对的,她就变回了一个相对手无寸铁的人,自己身上的防范变得非常脆弱。
秃头研究猿:“要怪就只能怪让现在的家族人手不足的那个家伙,对吧?如果没有他,我甚至都不会把匹诺康尼考虑进可以用来进行实验的场所。”
瑞秋:“你说了这么多,我还以为你是胜券在握了呢。”
秃顶的研究猿:“是啊……是啊,我其实已经一败涂地了,完全没有达成我想要达成的目标不说,还多赔进去了不少成本,而这些成本也只能拖延你们追查我的速度而已——不过,就像是仙舟的那句古话所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看到瑞秋的嘴唇在蠕动着,好奇地中断了自己的话题,询问道:“你想说什么?”
瑞秋:“没什么。”
秃头研究员:“好吧,那我就继续说了。”
“你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与我和平相处,我们各退一步,你将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也保证不会动用藏在那些手办里头的音响;而另一种,则是两败俱伤,我会被抓,被家族带走,但是要么有人变成猴子,要么,你自己变成猴子。”
“二选一,你的时间不多啦,如果一分钟内仍然做不出决定的话,那就让我来选了哦?”
瑞秋深吸一口气:“我送你出去。”
相对来说这是最好的权宜之计了,比起后面的威胁,还是让相处时间稍微拉长一点:就像是先前芮克的选择那样,这些更多的时间里或许存在着自救的机会。
对于她而言,便可以说是或许存在着将这只猴子用不着付出多少代价地扣下来的机会。
秃头研究猿:“一个正确的选择,瑞秋小姐。”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相信您拥有将我送到梦境之外的地方的能力,越远越好,我不想让家族的人追上我,啊……虽然在威胁性上与您完全无法相比,但是万众一心什么的也确实烦人。”
瑞秋点头:“好。但是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如果还没有唱到对应的句子,歌曲的力量就不会生效,如果你想要怀疑我的话,也请随意,但是你的怀疑不会影响到我的做为。”
秃顶研究猿:“当然,瑞秋小姐。”
瑞秋在脑中想了想歌曲的旋律,开口唱道:
“屋檐如悬崖风铃如沧海,
我等燕归来
时间被安排一场意外
你悄然离开
……
那薄如蝉翼的未来
经不起谁来拆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1]
秃头研究猿看着自己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它是很满意了,对着瑞秋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很好,很好,亲爱的瑞秋小姐,感谢你的帮助——所以,我给你留了一点礼物。”
在那身形快要彻底变成空气那样完全看不见的样子之前,他“啪”地打了个响指。
“这款模因病毒名为木偶戏,小姐,是我精挑细选之后,单独为你培养了一枝的毒株,它不会让你变成猴子……很遗憾,它同样并不具备二次传播的能力,所以,我对你还是非常客气的。就请你在这里静默一会儿,等我逃出生天吧——我可是把非常珍贵的东西给了你啊,请千万不要太快追上来哦。”
伴随着那“啪”地打着响指的一声,先前被他送过来的那些手办盒子也一个个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似的爆炸开来,从中喷出的东西并不是手办也不是什么破碎的手办残片——而是一些小型号的无人机。
这些无人机牵头有一个放映灯,就这样将画面投射在了瑞秋眼里:一个舞台,舞台上站着穿着相当繁复,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木偶,木偶的脸做得并没有那么精致,有一双画上去的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瑞秋感觉到,在这些视觉信息印到了她视网膜上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被谁拽了一把头发,随即,她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僵硬得要命。
好在,她的大脑仍然可以转动,不受任何影响。
瑞秋简单分析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首先一点,她非常确定这只研究猿一定会给自己使绊子,毕竟上一秒把人送走,下一秒摇人去解决音响的事情然后自己追出来也不失为一种以速度取胜的解决策略;
其次,既然先前对方说了这种模因病毒传染性不高,那也确实就和自己竟然只是看了一眼就中招的这一点特征互相印证匹配了,毕竟正常的病毒也是这样,致死率越高,传染率相对越低;
最后,这只研究猿说的是……这个模因病毒名为木偶戏?
木偶没有嘴,也不能动,没有咽喉内的一切肌肉和器官,她无法用歌声解决当前的模因病毒。
只能在这里僵硬着……瑞秋尝试着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从不知何处垂下来的丝线确实将她的身体缠绕得过分紧了,她的意图全然没有达成。
但是好在她确实还能看到外界,看到四只金色的小精灵着急忙慌地从厨房里面飞出来,贴着她完全变成了木偶的身体嘤嘤嘤地叫。
木偶是有耳朵的,虽然非常简略而且藏在了头发下面,但好歹是有的,瑞秋分辨了一下——这些旧梦的回声很擅长歌唱,每一个都是星期日精选的交响乐团好手,反正她是听出来这几个小家伙在唱什么了。
《歌剧魅影》,她大概在一个星期之前,也就是在全心全意搞着《西游记》的搬运翻译以及漫画创作的时候,带着少许的敷衍性质放给了这四只缺乏了成年人陪伴的旧梦的回声看到音乐剧。
现在它们在唱的是《歌剧魅影》中的选段,或者可以说是最经典的那一个唱段,歌词是“in sleep he sang to me,in dream he came,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and speaks my name……”。
在她上辈子的时候,大多数人,也包括她自己,瑞秋觉得都应该是在小学的音乐课上听过这首歌,甚至于看过老师放完整的整首音乐剧的。
这首歌吧,听多了也确实很容易学会怎么唱。
是的,这首歌的歌词放在当下确实很管用。
毕竟在后半段有一个非常经典的,被音乐剧圈的人戏称为“抽陀螺”的片段,具体表现为魅影在一旁接连说着“sing,sing for me”(唱,为我唱!),而女主角克莉丝汀则在一旁高声吟唱,因为某位经典魅影演员每次唱词都要一挥手,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抽陀螺而得名。
但,管用的前提是,正在唱这首歌的人不是这四只甚至还分了声部,若非没有人声还就真的是一款阿卡贝拉的旧梦的回声;而是她自己。
管用的不是歌,是她自己啊!
不管怎么说,瑞秋其实还是感动的,毕竟这几只旧梦的回声确实很在意她,也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哪怕没有效果也无所谓了……论心不论迹嘛。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其中一只金色小精灵——现在瑞秋已经能够准确地分辨出这只小精灵是利弗了——突然消失不见,而她大脑的运转竟然在这一瞬间变得迟钝下来。
原先还有点苦中作乐的瑞秋乐不出来了。
相比起睡蕉小猴,很显然这款木偶戏更加恶毒,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人被困在木偶的身躯中,并且变得越来越木头,越来越像是一只真正的木偶——这就是模因病毒逐渐侵蚀着她的证据和过程。
用头发丝都能想明白,刚才突然消失的利弗绝对是去找星期日了,虽然她确实挺需要星期日的救援……但是利弗可千万别暴露了自己啊,毕竟但凡知道星期日当初都干了什么事情的人都知道整个梦境中除了他身边会有这样的“天使幼崽”之外,其余地方根本不可能刷新出现这么样的小东西。
要是一路追查过来那就不好了……
瑞秋的思维逐渐地开始衔接不上她看到的东西了,因为当一点金色的羽毛飘然却强势地挤压进了她的大脑的时候,她的大脑尚未接受到星期日赶回来了这一信息。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僵直了的身体却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挤压进她脑海中的那片羽毛快速撑开了一片像是被调律了似的、四周荡漾着多重彩色的幕布,而在幕布当中,出现了一位已经被记录在了星穹列车智库中所谓“大敌”的篇章中的存在。
——神主日。
瑞秋那已经变成了齿轮,略带锈蚀地、带着卡顿地向前爬着的意识迟缓地获得了这三个字,与此同时,她的眼前也终于看到了星期日。
他身边飘着的是先前跑出去的旧梦的回声——哦,利弗非常靠谱,完全没有出事。
一个脚步很快,几乎持有着和普通人跑步差不多的速度的青年匆匆闯入屋内,身后跟着那位芮克导演。
这下瑞秋更安心了,她甚至有一点点想要将“星期日”这三个字和稳重可靠划个等号。
“请不要胡思乱想,至少暂时,专注一些。”
瑞秋听到星期日的声音——带着少许广阔感以及层层叠叠回声的神性,听起来是真的和当初的神主日一模一样……瑞秋想到这里,很快将自己的思绪收了回来,毕竟星期日都这么说了,而且,虽然说神主日的声音听起来从来没什么情感,但她就是觉得对方仿佛是有一点点生气了。
好吧。
认怂是很正常的,毕竟不管怎么说把自己弄成了木偶的样子就是鲁莽了,像极了先前的加拉赫……好了好了真的不想了。
神主日手中的指挥棒抬起,四只旧梦的回声各自在各自的唱台上就位,离散的音符在仅存在于意识中的“新神”身边环绕,并未就位。
瑞秋听到那宏阔的、神性的声音说:“第六日,神以自己的形象塑造生灵,令其看见、聆听、发声,感知这世界并被感知这个世界。”
她突然就重新获得了鼻子和嘴巴,瑞秋一时间感动得要命:因为她终于不用再顶着一张甚至还不如伏地魔的脸了。
要知道,伏地魔虽然没有鼻子,但是伏地魔他有嘴啊,他还有一对扭曲的鼻孔:而她在刚才那段时间里是真的啥都没有。
神主日还在继续宣告,而祂身边的那些音符逐渐开始被集合、编织起来,由那些旧梦的回声演唱出来,音乐……音乐是真的很耳熟,仅仅两三秒钟之后瑞秋就意识到,那些旧梦的回声不愧是从星期日自己过往的记忆中诞生出来的。
是那首歌剧魅影中的《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瑞秋看到神主日的指挥棒举了起来,她心中感慨:不会吧……不会吧?真的要唱吗?好吧,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秩序命途似乎并不能彻底地消除模因病毒带来的影响。
好吧好吧,那唱就唱了。
问题不大,因为合适的歌曲已经选择好了,既然木偶戏是剥夺发声的权柄,那么确实,在跟着音乐的天使唱起来的时候,就可以将发声的资格夺回来了。
瑞秋很努力在唱了——做为被要求歌唱的“克莉丝汀”,她本应该发出那种像是人鱼一样高昂但是美妙的音符,然而她自身的乐理条件很严格地限制了她所能做出的一切。
*
僵直的,甚至确实已经在表面出现了木质化的皮肤彻底变回了原先的样子,瑞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手臂,继而又按了按自己的脸,手感完全正常。
她在庆幸之后才得以开始为自己刚才发出的那b动静羞耻:真的,如果说原唱是天鹅垂死的最后一歌,是塞壬在海中对水手的致命诱惑,那么她大概就是一只鹅,是的,货真价实的大白鹅而不是天鹅,脖子上被架了一把小提琴的琴弓,被来来回回地拉扯着发出凄厉的嚎叫。
她很不好意思地低声对星期日说:“抱歉,伤到你的耳朵了。”
星期日抱着一只旧梦的回声,揉着对方并不存在的耳朵,他自己面上的神情瞧起来倒是还好:“没关系,不会比我更差了。”
是说他小时候吃多了布丁蛋挞的那一次吗?但是她读取过那一段记忆来着,也没有很难听,大概是在星期日心中给自己丑化了……又或者就只是安慰她。
瑞秋悻悻地决定不要再提及这一次的事情,就连追溯自己的记忆这种事也别来上一遍,然而当她将注意力转移向一旁的时候,她最大的反应是:
“诶,不对,怎么一股焦味?”
加拉赫从厨房里走出来,瑞秋根本没看到他是怎么进来的,又或者是眠眠送他来的,总之,他叹气:“厨房都快烧着了,帮你把火关掉了,不过锅里的东西……额,恕我直言,我真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反正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我就直接把它送进了垃圾桶。”
哦哦——对,她在去给那只研究猿开门之前还在煎着牛排、熬着番茄罐头呢,去开门时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研究猿本体,于是火也就没关……啊!她的饭!
加拉赫:“勉强帮你清理了一下锅,应该不用重新换一把了,哦对,还有你盛出来放在边上的那个单面煎蛋,它看着挺不错的,不过你大概也要重新煎一份了。”
他回头,看向正在努力将自己从对于一只忆域迷因来说还是太狭窄了一点的厨房门中挤出来的眠眠:“它看上了,然后就吃掉了,还用了一些你的酱油。”
瑞秋:“……”
瑞秋:“好的,没关系。”
反正牛排和番茄罐头都毁了,相比之下只是没了一个单面煎蛋而已,不算是什么太大的损失。
从头开始和从百分之一的进度开始,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是吗?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想要讲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是转念一想,觉得从时间顺序上考虑,顺带是为了降低理解难度,还是得先从芮克那边开始说起比较合适。
于是,瑞秋看向芮克,以及他肩膀上的副导演:“导演先生,我想先问一下您是怎么断联的——我原以为忆者在梦境中能够感知到一切的召唤,更何况我都把消息发过去给你了。”
这样有针对性、指向性的消息不应该无法被接受到……吧?
芮克靠在了墙边:“前提是,我的确在梦境中,以及,你的消息确实发送到了我的手机上头。”
他从西装口袋中掏出手机,翻开联系人页面递给瑞秋:“你看,什么消息都没有。”
瑞秋:“嘶——我发出去了……啊!”
先前那只秃顶研究猿的话语已经回响在她的耳边了:科技的力量,智识的力量。
考虑到这种东西嘴里估计从头到尾就没几句真话,瑞秋相当怀疑那所谓的在手办里面加上了监控的话是真是假,也有可能是对方早就已经对自己的账号有所检测,毕竟芮克是真的曾经落入了这些研究猿手中,而顺着他的账号,能够捕捉到的最新加上他的人,理论上来说就是研究猿要找的目标。
她确实加上了芮克的联系方式,但是,或许这联系方式已经被技术手段黑掉了,信息被拦截,本应该到芮克那边的其实落到了研究猿手中……合理。
好歹也是跟着原始博士的,手段多一些也正常。
智识嘛,一直都是很神奇的,科技和命途力量手段的叠加,只不过对于瑞秋来说,她确实很难在第一时间接受“模因病毒”这个对于她来说并不怎么科技的东西与骇客技术被联系在一起。
非常情有可原,对于她的上辈子来说,信息拦截是一种已经实现了的技术,而模因病毒就纯粹属于是科幻作品中幻想出来的概念了;而对于她这辈子来说,一个边陲的星球,甚至连信息拦截技术都只存在于一些特别位高权重的人手里,模因病毒这种玩意还是她在非常偶尔的星际新闻中才听到过一两次,深入接触就是再最近。
当然……以后她会记得的。
吃过这么一次亏,谁还会不记得有这么一档子事情啊!
没有学过这方面技术的瑞秋在叹为观止之余,决定痛定思痛、知耻后勇:
从现在开始,这也是她要修的第二专业了!
她要修的第二专业可能有一点点多。
芮克耸肩,将双手摊开,露出:“而至于我本人,很抱歉,我被一条线索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至于没能及时出现在梦境之中——我找到了这些研究猿研发模因病毒的实验基地。你可以当做是我记不住往日的教训,总之,我进去调查了一番。”
瑞秋睁大眼睛。
别说是芮克这种一直都在探寻着电影题材,甚至将电影本身看做比生命更重的忆者了,哪怕是她,都会忍不住进去调查一番的。
“实验基地已经被废弃了,里面没有研究猿,也没有辅助的机器人,甚至没有实验品。我只能亲自从此地的记忆中搜捕那些模因病毒的样子以及构成,要知道,这是非常危险也非常精细化的操作,所以,我专心致志地扑在这项工作上,直到不超过一个小时之前,才匆匆返回匹诺康尼。”
“啊……对了,我之所以离开那里,是因为我大概在不小心的时候触碰到了什么机关,那座实验室开始自毁。不过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是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她。
不超过一个小时的话……有可能是她把手办给弄碎的那会儿。
瑞秋没忍住,追问了一句:“那个废弃的实验室,属于这一次来到匹诺康尼的那些研究猿吗?”
芮克:“没错,方才作用在你身上的那种模因病毒,我在实验室中看到了相对应的资料记录,不过不是完全一样。”
瑞秋:“嗯,很符合那个研究猿的说法,他说这些模因病毒都不够稳定。”
她了解了前情:很显然星期日觉得眠眠在找人方面天赋绝佳,于是选择了去找加拉赫。
而现在,她要把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讲述一番。
包括怎样被对方威胁到了,以及,为什么会变成木偶。
“当然了,我其实也没有吃太大的亏,毕竟这只研究猿已经被送去了千里之外,但我在把他送出去之前先兜了个底。”
之所以她现在还能如此放松地坐在客厅里而不是已经追随着那只研究猿的踪迹找出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唱歌送他走之前,我先在外铺设了一张网。况且,匹诺康尼可是一整个世界,一千里……这样的距离其实不算太远。”
当时,那只研究猿已经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动了,但是他却没有多么放在心上,大概是觉得她只有唱出声来了才有用吧?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只不过是唱出声来之后效果才会更好而已,只要调动肌肉在唱了——不是在心里唱的那种——就能够有效果。
不过就算那时候对方意识到了,她也就顺势把对方拿下了,至于说那些可以播放《睡蕉小猴之歌》的手办……说句不那么负责任的话,这本来就是家族的对外防御没有构建好。
要不是看在知更鸟的面子上……
那么,瑞秋先前唱的是一首什么歌呢?
是一首红歌,名为《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
这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太阳出来照四方
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
太阳照得人身暖呢
毛|主|席思想的光辉
照得咱心里亮
……
主席的话儿记心上
哪怕敌人逞凶狂
咱们摆下了天罗地网呐
要把那些强盗豺狼
全都埋葬
……[2]
非常红非常专,指向性相当强烈,毕竟不管是敌人还是豺狼,都可以鲜明准确地套在研究猿的身上。
而天罗地网,这可是知名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后头还跟着“全都埋葬”呢,差不多就算是在那只研究猿的头顶上插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这是墓碑。
瑞秋无辜地眨眨眼:“不会真的有人相信我会乐意和原始博士的走狗……”她偷偷抬起眼皮,快速地瞥了一下加拉赫,没看到加拉赫有什么反应,却看到了眠眠所有的眼睛和她一样看向了星期日。
瑞秋:“……”
她生硬地更改了自己的措辞:“走猴。和原始博士的走猴合作吧?况且那只研究猿也阴险得很,我这顶多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
哪怕她才是早一步动手的那一个。
双方都没想着那么轻易地“合作”,研究猿扔下了一个瑞秋免疫不了的模因病毒,而瑞秋则是一边在言语里埋坑一边在歌曲上埋坑——只能说双方凑到一起面对面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匹诺康尼大区的优秀匹配机制了属于是。
瑞秋戳星期日的手背:“拜托知更鸟小姐那边去调查吧,或者巡海游侠也好,应该是在现实那一边。”
这种时候,就属于是热心市民上门提供线索了。
不过,这一次的奖金不是很好拿,因为星期日掺和的程度太深了一点,如果不说是他把她从中模因病毒的状态下救出来的……难道还说是加拉赫或者芮克吗?开什么玩笑,加拉赫的身份现在也还是黑户,而芮克,导演先生是忆者这件事根本瞒不过那些家族高层。
算了,瑞秋看得还挺开。
也就少一次奖金而已,她以后还会获得更多的。
况且,她现在也已经不缺钱了。
*
到这里,突发的事件算是都过了一遍,终于可以回到刚开始的时候,瑞秋想要请芮克上门一趟的那个问题了。
她将波提欧留在此地的尸体“毕恭毕敬”地“请”了出来,给自己对面那两位在关于记忆的道路上走得都要比她早、比她远很多的“前辈”们验查。
加拉赫倒是还好,但是芮克在看到这玩意的第一时间就拍了拍肩膀上的副导演,示意她快点记录下这富有冲击力的画面。
瑞秋试图劝阻:“那个……好歹背景是我家,这么拍不太好吧?”
芮克不以为意:“放心吧,这些可以交给后期,我的电影毕竟不是完全的纪录片,涂改、虚构……这些都在所难免。”
加拉赫在听到“虚构”这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转头看了芮克一眼。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就像是神秘星神诞生在浮黎的善见天中,却在一出生就制造了忆质爆发以及记忆与现实边境之间的模糊还有诸多大孔洞之类的毛病,影响了现实也影响了忆域一样;虚构史学家拥有一些类似忆者的能力,但是他们往往将能力用在给忆者收集真实记忆添麻烦上头。
焚化工、虚构史学家,差不多可以说是流光忆庭正儿八经的那些忆者们的一生之敌了。
现在这两位能站在一起还真的是机缘巧合……诶?瑞秋觉得自己似乎突然发现了某个盲点,她用手肘撞了撞星期日的手肘,在对方稍微偏过头来的时候,几乎要贴着他张开的耳羽,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加拉赫和芮克先生长得其实有点像?”
星期日沉吟片刻,他没有说话(毫无疑问这是尊重两位的行为,毕竟瑞秋的话他们都能听到——而瑞秋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一点儿收敛的意思都没有,星期日好,瑞秋坏),只是将怀里的维克森递给瑞秋。
而下一秒,维克森用力地做出了点头的动作。
瑞秋:“……”
她觉得她或许需要审视一下自己,如今的星期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但他的内核确实流露出来了几分活人气质,而且是颇为活泼的那种。
该不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当然,这并不是不可能。
加拉赫在解决了钟表匠的遗愿之后就成为了个佛系的人,而芮克关心的确实几乎只有他的电影以及一些基础的三观,因此双方并不会因为命途立场打起来——相反,他们此时合作得挺不错。
“是,这确实是一只研究猿,”芮克托着下巴,“但是,这应该是那只你们抓住了之后交给家族的二级研究猿,而不是一等研究猿。加拉赫先生,您的意见是?”
加拉赫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不如顺便问问家族那边是怎么看管的那只猴子吧。”
他摇头,表现出一股强烈的对于家族的不信任与无奈,如果此时有人去读取他的内心,兴许可以听到类似“果然,米哈伊尔说得对啊,和家族的这些虫豸们在一起,怎么可能管理得好匹诺康尼”这样的声音。
“也就是说,波提欧抓到的这只研究猿,是李代桃僵的研究猿。”
瑞秋再一次仔细看了看这只研究猿,她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太擅长分辨这些长得非常相似的东西,旧梦的回声是如此,现在的研究猿也是如此。
瑞秋摇头,叹息:
“波提欧这下大概要气死了,他以为自己解决了很大的问题呢,但是现在看来,兴许他被骗得晕头转向。”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拔出枪来,爽快地说既然这样那就再多开几枪。
“而且,”星期日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梦境里面还有一个研究猿。——一个被抓,随后做为替身死去,一个被你送走,一共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