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过情关 回收文案小剧场
在调律的时候, 星期日能够更为准确、更靠近地感受到瑞秋的状态。
她心里想了很多东西,但没有任何一项可以被概括为放弃。
她很快在心里打了一张草稿,关于要如何分配未来的收入和支出、可以到政府的机构里面去借多少无利息的助学金……之类的。
星期日注意到, 在这个时候, 瑞秋心里想要的东西仍然很多,她半点没有降低自己的欲·望,而是照旧有着一个去匹诺康尼读折纸大学,然后再毕业之后赚好多钱的愿景。
甚至还有一条:考完这一次的模拟考之后,去买一个小蛋糕,犒劳一下自己。
真是很少见的人, 很少见的性格。
明明生活已经把她绷得很紧了,整个人却仍然在紧绷中带着几分优容。
星期日能够听到从调律中传来的,像是旁白一样的声音——这同时也是瑞秋格外坚定地说明着自己内核是谁的声音。
用流行一点的话语来说,而不是星期日常用的那种让人觉得越来越听不懂的话来说——这其实就是在做那种十六型性格测试。
在象征着同一维度的两个顶点的字母之间,倘若人给出的测试答案是全然的倾向某一边的字母,而另一边出现的数字是零, 那其实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的性格有多么的极端。
而是意味着这个人在确定自己的人格方面有多么的确定。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在每一对字母的选择上都非常绝对,虽然踩在一条看起来很不怎样的道路上, 但是,这条道路在她眼中却很明白:在跑一道马拉松的时候,她分开了不同的节点奔跑着,每一个小站点在何处,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星期日停止了调律。
他的意识也从深层回归,回到现实之中。
站在他面前的瑞秋, 还有整个屋子里头其他的那些瑞秋,全都在“噗”地很轻一声的、像是忆泡爆炸的动静里头消失,然后凝聚成了一个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的瑞秋。
她抬手, 将垂到了自己眼前来的头发朝着后头捋去,随即接着打哈欠:“我——我脑子抽了——啊诶,那个糖真的不能吃。”
瑞秋双手揉搓着脸,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但是效果不佳,反而因为让面部因为揉搓而变得充血,逐渐泛红起来,就像是喝了酒,醉醺醺的样子。
她对着星期日摆摆手:“我感觉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和你说,嗯,但是我现在的状态大概不太能说好,我先上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嗷,明天早上一定和你说。”
顺手,在走上二楼之后,瑞秋在星期日的卧室门口,抓住了一只尚且没有乖乖听话地回去睡觉的旧梦的回声。
以她现在的精力和状态,能够还记得这是几只旧梦的回声就不错了,分辨名字完全就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
瑞秋将这只金色的小精灵抱在怀里,手指贴着对方的脑袋抚摸了几遍,在完成了绑架但安抚的全套流程之后,直接抱着对方回到了卧室里去。
动作轻快,看起来浑然不像是个耗尽了力量的人,而更像是早有预谋的顺手打劫——就这样将一只自己看中许久的猫猫揣进了兜里,塞在对方喜欢的颜色的麻袋里头,打包回家。
徒留下在客厅中试图阻止这一切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开口、同样也不确定瑞秋是否能够听得明白自己说的话的星期日,以及那剩下三个从星期日的卧室里探出头来,能够让星期日感觉到羡慕嫉妒情绪的、没有被选择上的旧梦的回声们,对着“砰”地一声关上的卧室门行了好几秒的注目礼。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无辜被抢走了猫的猫咖老板的星期日:“……”
另外几只也想要有这个待遇,甚至已经很努力对着人练出夹子音——反正也就差不多是这么着,对绑架犯超级热情但却没能有这么好的命的旧梦的回声:“……”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优美的合唱调子在整个宅邸之中此起彼伏,令星期日生出了难得的庆幸。
还好这些旧梦的回声们的叫声足够美妙,否则,倘若真的是三只猫的话,只怕整个屋顶距离被声浪掀翻也就不远了。
*
房门的隔音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瑞秋在房间里就全然没有听到外头的那三重合唱。
她怀里的孩子——维克森——倒是已经听到了,然而,做为一只非常努力、非常善于争取、非常聪明,这才成功从其他旧梦的回声中脱颖而出,让自己出现在了走廊上,好被瑞秋顺手rua一把或者是干脆直接顺手带走的小精灵,它当然不会提醒瑞秋她其实可以选择体验一把大被同眠。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专宠为什么要放弃?
它能够听到其他三只旧梦的回声正在他们互相连接的意识频道里面发出痛斥的尖叫,但是,维克森把这当成了自己入眠的催眠曲。
快乐啊,在其他人的嫉妒声中,它这才享受到了名为争宠的美妙。
瑞秋确实是困了。
命途的力量这玩意,在她看来就像是法力条一样,和体力条息息相关,会随着各方面身体素质的下降而下降,会随着大吃大喝、来点补品以及狂睡一觉而稍微恢复。
她甚至没有洗漱,就直接像是一张猫饼似的摊在了床上,倒是没有忘记朝着自己脸上扔一个梦泡——也有不小的可能,是因为这种行动如今已然变成了她的肌肉记忆。
瑞秋把维克森抱在怀里,也顺便把它往梦泡里面塞了塞,于是哪怕在梦泡之中,瑞秋也成功地抱着这只旧梦的回声开始休息。
这一只梦泡是前段时间新买的,还没来得及尝试过,不过瑞秋觉得自己应该会很喜欢,就像是她喜欢星期日的耳羽一样。
——这个梦泡的内容,是在天使的大翅膀里头睡觉。
主打一个温暖到甚至有可能有点热,但是考虑到因为是天使,所以可以要求无尽的冰饮料,在被热到半梦半醒的时候翻身起来喝上那么一两口,所以瑞秋觉得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就这样在柔软的羽毛之间睡了足足八个小时,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闹钟响起过后。
很显然,从这里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瑞秋从梦泡中翻身爬起来,不停地在拍着她的肩膀试图把她从梦泡中弄醒的维克森终于松了一口气,已经连续干活了好一会儿的金色小天使懒洋洋地,又像是累到了似的瘫在了一旁的枕头上。
瑞秋轻轻用食指戳了戳它的肚子,维克森发出了一声轻轻软软的叫声,并没有动弹。
瑞秋叹了口气。
首先,很显然,旧梦的回声们都是很好的睡觉搭子,很有责任心,虽然责任心的效果看起来似乎有些一般……但是聊胜于无;
其次,她今天大概是难得地要迟到了。唔,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迟到,毕竟只是意味着她大概赶不上去往折纸大学的班车,但是就算赶不上班车,也还有很多比班车更有效率的上学的交通工具。
瑞秋“噌”地一声从床上翻了起来。
这一觉她休息得很不错,但是命途的力量尚且没有恢复完全。
她的法力条恢复得可真慢啊……瑞秋心想,她仍然能够感觉到自己灵魂里头的乏力。
不过确实比起昨天晚上的状态来要好多了。
……嘶,昨天晚上。
瑞秋现在就像是一个喝酒喝到了断片的人一样,在清醒过来之后发现了一些很糟糕的问题,关键在于,这些问题还绝对不能不去解决。
她昨天晚上……嗯,唱歌其实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是有正当理由的,但是,她吃下那颗糖之后,都对星期日做了多么失礼的事情啊?
一个扫堂腿也就算了,毕竟这还没能成功;但是一个直接握住了对方的手,深情款款地盯着对方看,嘴里说的全都是什么“美人、美人”的她……
瑞秋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麻了,像是有十小团雷电从指甲盖与皮肉的缝隙之间钻了进来,持续性地制造着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不合理啊。
往常的她也是很喜欢美人的,但是,她的颜控也没有厉害到了这种程度,所以瑞秋很是震惊啊,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沦落到如此地步。
但是事实胜过一切的雄辩。
颜控状态下的她,真的很喜欢星期日。那是一种有点像是生理喜欢的类型,就感觉对方长得怎么那么对她的喜好,声音怎么那么好听,那双很是特殊的、金色中点着浓稠的蓝色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就感觉挺幸福的……还想要伸手去摸摸那双耳羽——这些都是当时出现过的冲动。
面对着当前的事实,她所能够想到的,也无非就是倒打一耙而已。
是的,现在也唯有颠倒黑白这一招是好用的了,瑞秋这么想着,允许了维克森在她的床上继续躺着,转头自己下楼,面色如常地与星期日道了一句早安之后悍然翻脸,刚开口便直接来了一句:
“你居然用了美人计……这也太过分了!。”
星期日全然没有料到在上一句春风和煦的“早上好”之后,接上来的会是这样的一句,而且竟然是从这样的角度……
凭心而论,他觉得自己略有些许的冤枉,倘若不是其他的瑞秋没那么好交流,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注意力全然地放在那个喜欢好看事物的瑞秋身上。
那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的目光,多少还是有些太让人难以招架。
然而,他也不能说自己是完全无辜的,因为他就真的没有利用上瑞秋这一点吗?他拷问内心,当真就能够说出自己一点技巧都没用这句话来吗?
不能。
为了让对方给自己开一扇方便之门,他自然是有相对刻意地展现自己的。
于是,星期日只能哑然着面对瑞秋,并且在一场持续了大约三五秒钟的对视里头败下阵来,对她说:“抱歉,如果你很介意的话,下次我会——”
瑞秋提前将锅甩出去也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脸上不要因为羞耻心而变得太热,于是,她也没有让星期日就真的把整个问题全都背到自己身上来的意思。
她在星期日说话的时候打断了对方:
“也没有很介意……嗯,切片之后的每一个我都比较极端,或许昨天……我的表现确实过分了些,但是请放心,既然现在已经完成了调律,那么这个统一和谐的我身上,一定是不会出现如此冒犯的行为的,我只会安安静静地欣赏所有美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当瑞秋一边说着“安安静静地欣赏所有美好”的时候,她却忍不住调出了昨天晚上那个格外颜控的自己看向星期日的时候所看到的那段“记忆”。
在这段记忆中,她看到的是一双近距离看之后能够明显看到金色与浓郁的蓝色分界线的很具神性的眼睛,能够看到的是鼻尖投落的阴影,以及颜色浅浅的嘴唇。
每一天都打理得很好的头发以及蓬松的耳羽都是很能修饰面部的东西,虽然会将原本流畅的脸型线条打破,但是——这样能够格外地显出星期日的脸有多小,而在这样精致的一块空间内,五官是怎样稠丽却不浓艳地排布……
还有,耳羽上的耳钉在灯光下头确实是一款非常作弊的单品,没有任何工艺,就只是表面格外光滑的装饰本身就是非常心机的东西。
光滑意味着容易反光,而刺目的光芒诚然会让人躲开视线,也意味着人会好奇地看过去,然后就这样被位于高光区的美色吸引过去。
话说,在她回想的时候,瑞秋垂着眼睫——视线却还是忍不住朝着星期日偷偷看过去。
视线随着回忆而走,要不是她觉得星期日大概感觉不到她都在看哪里,瑞秋的脸现在或许已经爆红一片了。
“总之……昨天的事情,麻烦你啦。”
她很快地下了总结,算是将这件事翻了过去。
她倒是并不记得星期日是如何对她完成调律的了,毕竟调律本身并不是需要被调律者本身一起参与进来的工作。
对于过往的加工,其实并不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留下涟漪。
不过她对于这样的调律还是有些好奇的,于是一边打去往折纸大学的车一边问星期日是调律到底是个怎样的过程,这种形式的调律是否和其他的调律有所不同。
星期日一一解答了她的这些学术性特别强的问题,并很快又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看到了你的哪一段记忆。”
谁知道还是很瑞秋式的好奇,只是对技巧本身比较好奇,而其他的都要往后推一推。
瑞秋有点儿骄傲地笑起来,下巴稍稍往上抬了点:“因为我知道你看到的一定都是好的记忆——反正不会影响到我的形象。”
自我意识最为突出的时刻嘛,不就是那些清醒地认知到自己的组成、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或者诸如之类的时刻,这些时刻的清醒能够让一个平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都显得闪烁着几分人格魅力。
既然都是好的记忆,那她也就没有必要紧张兮兮地问了,不是吗?
她还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来着,但是下一秒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瑞秋低头一看,是她预约的那辆车到了,是梦境当中最常见的、尤其是在黄金的时刻,大街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辆风驰电掣狂飙而出的球笼车。
平台上已经跳出了提示:这辆车现在正停在外头,等着他们上车。
她提起书包,对星期日说:“走吧。”
*
失策。
瑞秋双手点在睛明穴的位置上,看起来像是某位曾经因为抽象而爆红网络一时的男演员,又像苦大仇深的、意识到自己大概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中二小学生在做眼保健操的时候拒绝闭眼。
球笼车真不愧是从匹诺康尼还是一座监狱的时候,那会儿在这里干苦力的囚犯们乘坐的交通工具,这些交通工具在舒适度上头……真的是一点也不考虑啊!
她下车的时候有一点点晕车的症状,所以,可想而知,连平常不晕车的她都这样了,像是星期日这种晕车特别厉害,甚至在太一之梦中都能够将晕车的症状复刻到另一个和他一样在梦中的人身上来的,天晓得要晕成什么样子了。
她连忙在自己的晕车感稍稍好了一点之后扶住了星期日。
星期日的脸色看着是比以往要稍微苍白上一点,不过他的神情维持得还很好,至少那些折纸大学的学生们都没能看出来,此时正在瑞秋身边的这位“智械小姐万维克”,此时正在面对着一场理论上来说智械不应该感觉到的“危机”——晕车。
瑞秋低声问:“是练出来了吗?”
星期日虚弱地点头:“是啊,不能再贵客们面前失礼。”
瑞秋“啧”了一声,感慨道:“真可怜。一会儿给你买杯咖啡——不,咖啡没用,给你买杯柠檬饮料,再来点儿咸甜味的蜜饯吧,那个效果好。放心,我会把它们伪装成机油饮料的和机械零食的。”
因为先前已经当众宣告过了情侣的关系——并且在财富学院负责人被他自认为的靠山老奥帝一撸到底之后变得再没人能质疑——于是,这会儿瑞秋可以光明正大地让星期日靠着她,并假装这只是在紧张刺激的复习时间过去之后,应该有的正常恋爱感。
“其实偶尔显现出一点虚弱的样子来也没什么不好的,一直强势下去,只会让人觉得你无所不能,从而把对你的要求越提越高。”
瑞秋无视了四周那些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的、汇聚在她身上的探寻的目光,将吸管往星期日嘴边送了送。
“现在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有人搀扶着不用强撑,这种感觉比起自己一个人坐车然后晕车就已经好上不少了,更何况,在舌头下面压上一枚蜜饯确实是一个很神奇但是相当有效的减弱晕车难受感的方式。
星期日试图独立行走,让一定要扶着他的瑞秋松开手——他不怎么介意和瑞秋之间的距离、也不介意肢体接触是一回事,按照他这个性格来,还没有适应这样的肢体接触是另一回事。
瑞秋强势地把他按了下去。
瑞秋觉得晕车之后的星期日带上了点儿病弱感,真是出乎意料的很好按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调律没多久,或者是那一次分裂给她稍稍留下了一点点的隐患,她这会儿很诡异地生出了些许……奇异的心思。
这么好按倒的吗?这样的属性……岂不是意味着非常适合被巧取豪夺。
况且,星期日这款美人,确实也很适配巧取豪夺的梗……
嘶,她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要不是情况不对,要不是她本人没那么抽象,瑞秋高低得抬起手来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
不过她也确实摇了摇头,将那点想法悉数在头脑中摇晃得散碎了,被其他的想法压在了更上头。
她继续关切地轻声问星期日:“一会儿要我帮你按按脑袋吗?上辈子的手艺,质量应该还不错,至少以前我晕车的时候就会给自己这么按。”
星期日的耳羽因为瑞秋的强势而不得不朝着她那边稍微倾斜,于是,此时此刻,它稍稍下垂,也就那样没什么自觉地垂落在了瑞秋的肩膀上。
因为隔着一层衣衫,于是瑞秋也没能怎么感觉到。
但是,对于星期日来说,他能够感觉到因为羽毛末端在质地略微粗糙的衣服上磨来磨去,于是羽管的位置也随之被轻轻拨动的感觉。
他感觉耳羽有些发痒,却又不好动手,一时间甚至对快些进入教室这件事,产生了诸多的期盼。
*
折纸大学的校园从校庆的状态中平静了下来,一如既往。
筑梦学院则更是哪怕在校庆期间都没能怎么摆脱往日的惯性,此时外界影响的因素消退——它更是一如既往。
那些已经须发花白,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在学生们面前显得有点儿资深教授的样子而特地在入梦的时候将自己的外型塑造得须发花白的教授们站在讲台上,将美梦剧团遣返它们应该去的地方(也就是学生们的课后复习室),然后开始分发试卷并且讲解。
瑞秋的成绩很好看,是最高分的同时仅在一些相对主观的题目上有少许的扣分,于是这堂课对她来说意义久没那么大了。
她将自己的右手悄悄地伸到了课桌下面,借着桌子的掩护,无名指就那么轻轻地在了星期日的手背上。
星期日险些被她惊吓到,从此时也已经成为了他的随身必备物品的便利贴上取了一张下来。
他传纸条:
怎么了?
时隔多年,当初上课除了发出小鸭子叫以及在走廊上吃布丁蛋挞之外也没再干过什么让老师血压飙升的事情的星期日如今学会了传纸条,并且已经将这一行做得越来越出色……这换谁来了都得感叹一句近墨者黑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
瑞秋没有管这张纸条上写了什么,更没有回复。
试探着过去的无名指逐渐侵占了更多的空间,触碰在手背上的指腹,也从无名指变成了食指。
瑞秋捏上了他的虎口,像是将手指当成了尺子似的,在那边左量量右量量,星期日没有将手抽开。
然后她就这样按了下去,不能说是轻,掐得还挺用力的,星期日感觉到这个位置猛地酸了一下,虽然不是很厉害,但他在猝不及防之间还是险些发出声音。
怎么……这样……
星期日没敢在课堂上太大幅度地转头,因为他和瑞秋坐的位置从来都是前三排这种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会坐的位置。
很显眼,很危险,甚至有些时候可以视老师朝着后排走的程度而变成深入敌后。
他瞥转过点儿目光,瞧向瑞秋。
瑞秋这才用左手拿起了笔,自然且自得地在不经意之间秀了一手竟然也相当清秀的左手书法。
她写的是:
如果不是确认你肯定不会露出破绽,我才不给你捏呢。
这是我上辈子学会的一种按摩方式,据说也能让晕车的人舒服一点。
合谷穴,捏起来的效果是镇静止痛、发热鼻塞、还有头晕目眩这些生活中常见的毛病——瑞秋上辈子还痛经的时候就会给自己这么按按。
这一辈子,虽然她的生活质量比起上一辈子来下降了许多,但是很出人意料的是她痛经这一毛病倒是好了个彻彻底底,从她第一次再见到这熟悉的血痕到现在,一次都没有疼过。
她自己觉得效果还不错,所以就用在了星期日身上——但是,真要说的话,如果放在昨天之前,瑞秋大概是不会伸这个手的。
她不是那种总和别人保持着一定社交距离的人,如果有需要,一直都在握手也可以,不过星期日还是算了。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算是一种有点儿微妙的、但整体上算是处得挺不错,还有一点将性别都模糊掉了的匹诺康尼好室友的状态。
是的,性别被模糊掉了——星期日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男性。
他身上最突出的特质,全都和性别没有关系,甚至其中还带着少许的女性特质——谁说圣母,而且是那种真正的、带着牺牲意味爱着整个世界的、褒义的圣母不算是女性特质呢?
况且,他和一些人不一样,并不介意自己被泥塑,甚至“万维克小姐”的形象还是他自己定的,有时候瑞秋都会在一声声的“万维克小姐”中产生一些其实并没有那么礼貌的错觉。
他本人就不算是性别感极其突出的人了,和旁人相处起来的时候也更多是在应着旁人的需求,再加上房子里头的空间确实足够大,至少用不着两个人排着队准备洗澡——于是那些和所谓的“孤男寡女”扯得上关系的“意外”一件都没有发生。
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个优秀的室友,如果可以的话续租上几十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然而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现在这种性别感正在从其他的维度被提醒、逐渐变得明显起来,于是原本很单纯的室友关系里头也就多了一点……
瑞秋不好说。
反正她在晕车的一路上就想到了: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之所以看起来不那么颜控,单纯只是因为她这个人要脸。
瑞秋是真的很要脸啊。
她的思维其实是相当活络的,毕竟正常人也很难想到什么用“听我说手牵手跟我一起走”之类的歌词来完成对于某位假面愚者的约束桎梏。
思维活络意味着是抽象圣体。
小脑袋瓜子一转就是别人要花心思背好久梗都赶不上的名场面。
然而瑞秋不抽象。
她不但自己不抽象,还主动逃离抽象的星穹列车组——这就足以证明,她对于脸是多么的看重,所以,她会习惯性地端着自己。
按理说端着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嘛,端着矜持而已,也是个还不错的秉性——但是瑞秋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先前是不是已经对星期日的美色有了一些潜移默化中被影响的……享受。
或者说,是被降伏。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很想让自己再分裂一次,然后用分裂之后的那个颜控的她去对着自己认识的每一位长相出类拔萃的朋友扫视上一遍,从而做个足够科学的对照组实验,确定自己到底是因为分裂了之后切片走极端才变成如此模样,还是因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星期日。
不过那种分裂状态并不好受,所以瑞秋知道她绝对不会再尝试一次。
所以……要不先感觉一下呢?逐渐开始模糊一下位于无性别感的房客朋友与带着点儿性别感的暧昧之间的界限。
换句话说,也就是比暧昧更暧昧的东西——朦朦胧胧,算是瑞秋给自己的一点儿试探着投石问路的空间。
试探一下星期日是个什么态度,试探一下自己对于星期日的感觉如何,要是有一点苗头的话,那么看在颜控的她那么喜欢星期日的份上,她就要努力去试一试了。
行动力超强的这个特质,不仅仅是在读书学习还有工作赚钱上体现的,在关于恋爱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瑞秋已经习惯了要自己争取。
她于是又在便利贴上写:
把手套摘掉的话,效果会更好哦。
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盯着星期日呢,一直注视着对方的反应,星期日的耳羽颤抖了一下,并且,因为这一下颤抖,他的耳垂终于从浅蓝灰色的发丝和羽毛当中露了出来,好像有一点点泛红。
这一次,星期日没有给她继续的放纵,而是抽回了手,并且在便签纸上写——
他只是刚刚将笔尖点在了便签纸上而已,还没来得及写下任何一个字母,瑞秋就已经被余光中所看到的、来不及再更做收敛,于是只能怀着心虚和歉疚抬起头来面对的情形带走了注意力:
须发花白、背部也有些佝偻的老教授走到了他俩的桌子前头,弯起来的食指指节叩在桌面上,“笃笃”地连着敲了两下。
什么都没说,但是那在厚镜片之后的眼睛里,确实透出了一点警告的光芒。
看在你俩是好学生的份上,看在你俩成绩是真的好的份上。
放过你们一次。
瑞秋这辈子就没有在教室里这么窘迫过——在生存压力之下,她是实打实的好学生,只可惜在生存的压力降低了之后还是逐渐开始朝着上辈子那种比较轻松的状态里头滑。
这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是被抓包了这件事呢……这件事本身……唉。
瑞秋垂下头去,长长的棕灰色卷发将她的两边脸颊都遮掩了起来,从而在她的眼前塑造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好让她在里头感受自己的面部是怎样充血变热的、又是怎样以比“病去如抽丝”更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降温下来。
她的头脑中回荡着先前教授敲在桌面上的声音,眼前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她不可控制的回想而复现出对方那双藏在反光的镜片后面、带着严肃的眼睛。
尴尬的瞬间回顾了一次又一次,以至于脸上的温度一点都降不下来,瑞秋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但她从小就容易在尴尬里面鬼打墙。
……这可能就是命吧。
她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就这样和自己僵硬着,一直到了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才终于从被石化的状态中退出,想要到教室外头去走走,让自然吹拂的风把自己脸上仍然没有完全散去,又或者可以说是几乎完全没有散去的热量带走一点。
从室外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颗用纸巾松松垮垮地包起来的蜜饯——虽然说是她花了知更鸟打给她的钱给星期日买的,不过最终归属确实还是落到了她这里。
瑞秋把它含进了嘴里。
再之后的这一节课,她和“万维克小姐”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互不干扰,并且将这种互不干扰持续到了这一节课的最后时分。
瑞秋在之后的课本上圈圈画画,翻看了后面的课程,没感觉到太多的难度,但她仍然非常认真地用了自己制定的全套自学标准。
也就是将试题从简单到难刷上那么两套。
在教授宣布,因为这场考试的成绩比起从前的每一次都更让他满意所以今天提前下课的时候,下课铃声还没有打,距离正式的下课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
(想想也能知道是为什么,毕竟那些觉得自己上不了这门课的人不都在先前的教学事故中转去了财富学院么?剩下的学生就全都是觉得自己至少能够在这门课的结课考试中获得及格成绩的人。)
瑞秋的舌尖顶了顶口腔中的某一处软肉,这儿还有一丁点蜜饯味道的残余。
如果是在现实中的话,咸甜的滋味会因为一开始很浓,而后来逐渐转淡,在实际尚且没有彻底散去的时候就无法被人感知到。
但是在匹诺康尼就没有这个困扰,她清楚地感觉到了最后的一丁点儿尾韵。
咸甜的味道嘛……
瑞秋收拾东西站起身来,她脸颊上的肌肉稍稍向上扬起了些许。
这个味道还是很能让人笑起来的,也很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
下午没课。
但是瑞秋想要提前回去也没有回成,因为筑梦学院的负责人在校园app上发了一封邮件过来给她——当然,也有一份是给星期日的,上面写着有个对学生要求比较高的项目,因为人数太少并且要求太严格,同时也能够为履历增光添彩太多,所以为了避免那些富家子弟打算花钱弄到这份资格,就特地把他们俩叫过去了。
具体呢,大概就是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实习项目,是流光忆庭和家族的合作项目,指定了筑梦学院的学生参加,学习成绩够好的,另外还要求了得是命途行者。
整个学校才能找到几个命途行者——真当命途这东西是什么不花钱就能弄到门票的公益公园呢?
瑞秋看着这份邮件上提及的要求,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东西:
一般来讲,这种限定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两个人的资格要求,她上辈子是管这些叫“萝卜坑”的来着。
一个萝卜一个坑,专门给这萝卜留的坑,正常情况下别人弄不走。
瑞秋看了看身边的星期日,想到这种联排萝卜坑,基本上就已经可以确定和前两天特地跑过来,嘴上说得很好听,是给她确认一下能力极限在哪里的黑天鹅有关。
黑天鹅……星穹列车。
是流光忆庭又观察到了某个已经覆灭的世界,所以打算带上星穹列车这种事件发生器,或者干脆可以称之为意外打火机的有生命体的“奇物”,去这个世界试试看能不能撞出一点希望来吗?
不无可能。
随后在校长办公室里头,学院负责人的话进一步肯定了她的猜测,毕竟这一项目的持续时间是真的很长——整整一个学年那么长。
正常的实习项目要那么久?
多半就是黑天鹅还有星穹列车在憋什么幺蛾子,现在顶多就是出现这个幺蛾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大一点这么个情况。
瑞秋叹了口气,她当然不会拒绝,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很不错的选择:锻炼自己、获得漂亮的履历,对于她的当下和未来来说都是很不错的。
更何况,还是和她很喜欢的星穹列车组一起行动。
当然,还有很多的钱。
自从流光忆庭开始和星际和平公司联手搞光锥这种东西,并且靠着这项技术吃专利之后,流光忆庭里就再也没出现过一个穷忆者。
瑞秋没忍住,有点没出息地在心里数了数那些零。
真的……好多哦……
危险么,危险当然是会有的,说得好像匹诺康尼就没有什么危险一样。
她转过头,朝着星期日看了一眼。
匹诺康尼安全状况出问题的最大因素啊!就在这里啊!
星期日当然也是乐意出去走的:如果不是因为星穹列车先前没有启航,而瑞秋这儿也确实有很多他感兴趣的书籍,他本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离开匹诺康尼。
学院负责人很高兴地看到这两个学生都选择了在他看来“正确”的那条路,将相关的协议合约推给他们俩,随后说:“项目应该就是在最近了,你们可以做点准备,比如说……嗯,我建议你们再多花些时间享受享受匹诺康尼。”
这话是不假。
匹诺康尼的生活待遇放在整个寰宇里也是出了名的顶尖,离开了这里,到外面去估计就是要吃点苦头的。
星期日当然不会在意,匹诺康尼确实值得留恋,但也没有那么值得留恋,然而瑞秋是真的才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要“返贫”,因此在回去的路上她坚定地与星期日分开走:她要去多买点好吃的,趁着在梦里吃不胖也能用一些特殊手段做到吃不撑,她要好好地让自己多享受两天。
吃腻了好的再出门。
星期日肯定她:“正确的想法。”
瑞秋:“还要大量的甜品!应该把一部分甜品转移到现实中去,还可以带在路上吃。”
她看着星期日的神色——在从容中,他的眼底出现了一抹被说动了的向往。
虽然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啧。
她在心里笑了笑。
小鸟可爱呢~
对于瑞秋来说,购物从来都不是什么很花时间的工作,她效率够高,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就算遇到了计划之外的心动产品也会很快下定决心,要或者不要,只在三秒钟之间。
所以,没过半个小时,她已经推着购物车站在门口,闯进门随后超有仪式感地对着屋内大声说:“我回来了!”
推门的一瞬间她看到星期日正在修剪一盆盆栽的顶芽,剪刀下得很轻,此时循声侧目,猛然间,她竟然久违地听到了bgm。
瑞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外面:没人。
她朝前走了两步,bgm只是在变得更为响亮。
竟然是星期日……瑞秋有些不太敢信,因为这不是那首她已经在太一之梦中听过很多遍,以至于将本来就很深的印象又给加深了许多的《YMCA》。
而是一首有着无数个转音,原唱还活着却已经成为了绝响的曲子,她的童年之一——《月光》。
而此时,在她确定了这首歌来自星期日的时候,歌词正好唱到这里:
“过~情~~~关~~,谁~~~~敢~~~~闯~”
瑞秋:“……”
瑞秋:“…………”
等等?
瑞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