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再次开合。

夏伊手肘撑在桌面, 指尖揉着太阳穴，送走了今天的第八位访客。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下班依然遥遥无期。

大权在握的感觉的确美妙, 但要为此付出大量的时间精力。

醉心权力的人大概会不辞辛苦, 但对懒散惯了的夏伊来说, 她更想要的是——既不用辛苦做事，又能握有话语权。

但世上哪有这么美好的事。

门铃再次响起，机械电子音提示：“议员洛秋然来访。”

“请进。”夏伊打起精神，坐直了背脊。

洛秋然款款走进，她和顾清菲类似，都有一股深藏不露的气质, 只是今天, 她的眉头似有一股化解不开的忧虑。

停战表决中, 她投下的是弃权票, 但夏伊知道，她并非水滴持有者。

根据情报, 洛秋然曾经持有水滴, 但似乎融合效果不佳，去年年底，她以健康为由, 将家族权力逐步移交给女儿洛月华。

夏伊猜测，就在那时, 她把水滴传给了女儿。

也就是说, 如今, 洛月华也成了水滴持有者。

洛秋然此来，是为了商讨三日后将在黑晶城举行的和平会谈。

她提出质疑：“关于废除压迫向导的制度，如何确保堡垒方面能真正落实？”

这个疑问, 显然不止她一人，她代表着一大批心存顾虑的议员。

夏伊早有准备，她回道：“我的专属哨兵西塞茵，曾是堡垒的第二执行官。我打算与安维林协商，让他重返堡垒，官复原职。他将负责并监督这项政策的实施。”

洛秋然惊讶：“被向导标记过的哨兵，堡垒被视为叛逆，无法担任任何职位。”

夏伊勾起唇角：“也许这项制度，也应该一起废除。”

“西塞茵，他的评判并不好。”洛秋然指出，“他之前仇视向导，做过很多糟糕的事情。”

“若我们一定要清算过去，和平就永远不可能实现。”夏伊冷静地回道：“西塞茵现在是我的专属哨兵，他代表着我。”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洛秋然还要质疑西塞茵，就等于质疑夏伊本人。

夏伊把视线收回到工作屏幕上，手指在光屏上轻点，摆出送客的姿态。

洛秋然起身，迟疑地望着夏伊，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却难以出口。

就在她转身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夏伊质问的声音：

“关于停战命令，南境军区指挥部至今没有回复。这是怎么回事？”

洛秋然的脚步一顿。

她是军事委员会主席，南境最高指挥官正是她的女儿，洛月华。

她缓缓回头，脸色苍白，嗓音艰涩：“军部……还在确认。”

“通讯出了问题？”夏伊追问。

洛秋然摇头。

“你最后一次和洛月华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议会结束之后。”

“她当时的反应？”

洛秋然迟疑片刻，终究回道：“她……不赞成停战。”

“她这是违抗议会决议！”夏伊的口气陡然严厉起来。

洛秋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和无力。

夏伊心头一紧，追问：“难道，她已经被水滴控制住了？”

……

堡垒X3哨所，南方军区前线指挥部。

莱瑞特立于战术屏幕前，眉头紧锁，神情冷峻。

两个小时前，白塔与堡垒共同下达停战指令。

然而，侦查情报却清楚地显示——南境的白塔远征军根本就没有停战的意思。

屏幕上的白色光点犹如一柄锋利的尖刀，正沿着补给线迅速逼近X3哨所。

紧急军情已送回北极宫，但作为前线最高指挥官，他没有任何退路，必须立刻下令。

莱瑞特沉声下令：

“第一军团：立刻构筑前沿防线，布置重火力，死守X3哨所。”

“第二军团：机动出击，沿西侧林地迂回，切断他们的中路。”

“第三军团：立刻向C5高地进发，配合第二军团，包抄白塔军后翼。”

命令如同雷霆落下，大厅内所有军官同时应声：“遵令！”

莱瑞特死死盯着战术屏幕上不断推进的白色光点，低声喃喃：

“洛月华……你是反对停战，想借此破坏和谈吗？”

夜色沉沉，南境的群山和林海笼罩在黑暗中。

白塔远征军先行开火，数百枚炮弹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拖着炽烈的尾焰轰然砸向堡垒阵线。

轰鸣震彻天地，山谷间掀起一轮又一轮火光，仿佛夜空被焚烧殆尽。

震动波掀翻了防线，泥石和碎片混着烈焰倾泻而下。

首先遭到重创的，是堡垒的向导战队。

她们本以为停战在即，等待她们的会是和平与自由，谁知迎来的却是来自白塔的漫天炮火。

战车燃烧坍塌，被锁在其中的向导，有的当场被炸成灰烬，有的拖着火焰倒下，凄鸣惨叫淹没在炮火的轰鸣声中。

摧毁了堡垒的向导战队后，庞大的精神冲击笼罩战场。

洛月华现身。

她犹如死亡女神，眸子里不带有丝毫人类的情感，衣袂在烈焰与浓烟中猎猎飞舞。

身周十名临时标记的S级哨兵构成作战网络，犹如死神镰刀，冷酷无情地收割敌军性命。

堡垒前沿阵线即将崩溃！

千钧一发之际，最高指挥官莱瑞特的身影如一道黑色闪电陡然切入战场！

黑鹰振翅卷起罡风，狮鹫利爪闪电般撕碎三名白塔哨兵，硬生生在“死亡镰刀”中劈开一道缺口。

洛月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指尖迸射出一道浸染血光的月华，直击莱瑞特的精神图景。

莱瑞特精神图景骤然一震，反应慢了半拍，黑鹰羽翼被白塔哨兵的精神体死死咬住，黑羽染血漫天飘落。

他咬牙支撑，一边抵御精神冲击，一边拼死厮杀。

精神图景中，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伴随雷鸣电闪，洛月华的身影破空而来。

“哦。”她像是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原来我们还算旧识。”

“你本来濒临狂化。”

她俯瞰着海面上的浮岛，眼中杀机涌现：“是夏伊阻止了你的狂化，她，果然是白塔的叛徒。”

话音落下，她挥手掀起滔天怒涛，精神力如狂澜轰下，瞬间将那片由星光编织的浮岛击得粉碎！

现实中，莱瑞特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在半空中失去控制，重重倒栽而下。

两名白塔哨兵追击而至，军刀交错，斩出两道闪电，朝他迎头劈下！

模糊的视线中，他凭借战斗本能，贴地翻滚，险险避开要害，但左侧翅膀却被生生斩断了半截。

剧痛几乎麻痹了他的全身。

意识一片黑暗，精神图景中狂风暴雨，怒涛翻涌。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染血的额头浮现一片片黑羽——这是狂化的前兆！

洛月华却毫不在意，轻笑了一声：“有趣。”

说着，她抬手向下一压。

翻涌的海面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的漩涡，疯狂拉扯吞噬着哨兵残余的理智与意志。

她竟是在加速他的狂化！

就在此刻——

一声清喝撕裂风暴：“够了！”

漫天星光骤然倾泻，将狂暴漩涡硬生生定格。

洛月华抬眼，只见翻滚的乌云之间，一道身影踏着星光而来。

正是夏伊。

两人在风暴的海面上对峙，狂风卷起彼此发丝与衣袂，猎猎作响。

“你不是真正的洛月华。”夏伊冷声道，抬手凝出一柄星光之刃。

洛月华仰天狂笑：“真正？夏伊，你凭什么断定？告诉你吧——这才是真实的我！”

“我原是白塔的天骄，拥有一切。直到你出现，把我的光环和荣耀，全都剥夺，让我沦为你的陪衬！”

“怎么，还要我对你俯首称臣，赞美你、祝福你吗？”

她的笑声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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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尖锐，眼底翻涌着疯狂：“我嫉妒你，疯狂地嫉妒你！以前是因为你我力量悬殊，所以没法嫉妒。”

“而现在，我获得了力量，可以不再用那些伪善的道德说服自己，压抑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嫉妒你，挑战你。我要打败你，建立属于我自己的世界，我的伟业！”

夏伊冷静地注视着洛月华，缓缓回道：

“水滴会放大人心的黑暗面。我也有黑暗的一面，如果被侵蚀，可能会比你更糟糕。”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许：“洛月华，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忍耐的人。但是，你却忍耐了我，对此，我感到荣幸，也心怀感激。”

她抬起星刃，斜指向前，笑意清冷：“即使是朋友之间，也可以嫉妒。”

“来吧，把所有的嫉妒与不满都倾泻出来。你我之间，不需要伪饰的道德。”

“无论你是清醒，还是疯狂，我都愿与你痛快一战。”

话音落下，翻涌的海水骤然凝固。

一圈绿色极光自夏伊周身扩散开来，开辟出独立的战场，隔绝了对莱瑞特精神领域的影响。

与此同时，她手中星刃划出一道瑰丽弧光，横贯长空，向洛月华拦腰斩去。

洛月华冷笑，身周浮现一轮巨大的血月，光华森冷，垂落的光幕化作防护光罩，重重迎上星辉。

轰然之间，弧光炸裂成漫天星屑。

然而每一缕星光都被血月染红，反过来化作利箭般的锋芒，席卷向夏伊扑去。

夏伊旋身闪避，血色星屑擦身而过。

就在这一瞬，她的意识骤然一沉，坠入那片绿色森林。

林木森然，雾气氤氲。

莫德雷，或是谢清寻，正静静地立在前方，等候着她。

夏伊只觉自己的意识被切分成了两半，一半仍在战场，星刃挥斩，与洛月华拼死对峙；

另一半却被困在森林，脚步被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

“宝贝儿。”他笑容温柔，透出丝丝危险的气息，“真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来。”

“你明明知道，我可以借水滴控制宿主……为何还要冒这个险？”

夏伊当然明白。

只是，如果不使用水滴的力量，她和这洛月华的这场战斗，会彻底撕碎莱瑞特的精神图景。

而且，她也没有把握，在没有水滴加持的情况下，能否战胜洛月华。

“放了洛月华！”夏伊冷声喝道。

“你刚才也听到了，她说，这才是真实的她。”他回道。

“不，那不是真正的她。”

他低笑了一声：“哦，宝贝儿，你所了解的，不过是你眼中的，或者说——你希望看到的洛月华。嫉妒是人的本性，没有人可以超越本性。”

“或许你自认为不会嫉妒，那只是因为你尚未遇到，能让你嫉妒的存在。就像明月，怎会在意萤火虫的微光？可一旦面对太阳，它也会失去光彩。”

夏伊冷冷反驳：“明月也会嫉妒萤火虫。因为萤火虫能自由飞舞，有群体和家园，纵然生命短暂，也曾闪耀。”

“但，这并不妨碍明月皎皎，灼灼其华。”

他微微沉默，然后笑了：“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不过，你可知道水滴如何影响宿主？它无法改变人的本质，只会放大内心的欲念。”

“所以，赛琳娜可以抵住水滴的侵蚀。”

“而洛月华则坠入和你一较高低的执念。”

夏伊目光一凝，敏锐捕捉到线索：“那么，水滴收集的究竟是什么？”

“欲念。”

“为什么偏偏是向导？”

“因为只有向导的精神力，才能激活水滴。”

“收集欲念，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个问题……如果你想知道，就来时光塚找我吧。”

夏伊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目光灼灼：“我会去时光塚，只要你放了洛月华！”

他却垂眸，看向她紧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眸色暗沉，声线低沉柔和：“好。我可以放了她。毕竟，我真正想要的——是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骤然消散，连同那片绿色森林一同消失。

下一瞬，莱瑞特的精神图景中，水滴闪烁，开辟出的战场轰然收束，将夏伊与洛月华同时弹出。

现实世界中，洛月华身形一晃，晕了过去，一个哨兵及时扶住了她，但战斗网络陷入瘫痪。

莱瑞特濒临狂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兽化，气息暴烈如风暴。

密林的另一侧，一颗古树下，夏伊缓缓睁开了双眼。

叶沉和西塞茵构成双星战斗网络，在她身周形成密不透风的防线。

她再度阖上眼帘，感知扩散全场。

挂在胸前的绿色水滴绽放出璀璨光华，放大精神波动，将她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名哨兵和向导的意识深处：

“白塔与堡垒已达成停战协议，所有交火部队，立即停手！”

“白塔指挥官洛月华已昏迷，指挥权由议员夏伊接管。”

“堡垒各作战指挥官，立刻收缩兵力，返回哨所，等待北极宫指令。”

“违令者，军法处置！”

宛若神谕降临。

激烈的战场骤然静止，炮火声和厮杀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夜风呼啸，林海涛声。

夏伊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命令，生效了。

她快步走出林间，映入眼帘的，是狂化边缘的莱瑞特。

他犹如一场席卷雨林的黑色风暴，双翼怒张，罡风横扫，狮爪如刀，参天古木接连折断，枝叶如骤雨般四散飞舞。

他似乎捕捉到了夏伊的气息，身形猛然一顿，随即张开双翅，直扑而来！

叶沉与西塞茵欲要拦截，却在精神链接中同时接到夏伊的命令：【住手！】

狂风骤起，枝叶漫天飞舞。

莱瑞特一把将夏伊揽入怀中，振翅冲天，拖曳飓风般的气流，直入无垠夜幕。

叶沉与西塞茵意识层面，传来夏伊冷静的声音：【放心，他不会伤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