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们并不接受口头变更。

任务完成与否由平台判定, 只有指定目标死亡，平台才会将三千万转入他们的匿名账户。

除非重新接单。

于是，雇主在暗网上发布了一个全新悬赏。

他们立刻接下。

即使是一千万, 也是业界的天花板。

何况目标换成了一名落单哨兵, 任务难度降低了很多。

一切准备就绪, 钱在眼前，没有理由拒绝。

下班后，叶沉出了一次白塔，去办一些夏伊交代的事情。

回到宿舍时，已是晚上八点过。

白塔十点宵禁，这个时间段正是军官们外出放松的高峰时段。宿舍下层设有各类娱乐设施, 酒吧、健身房、战术模拟馆。

叶沉走进军官宿舍大门时, 正好遇到两个同事出去喝酒, 看到他, 还打了声招呼：“你家小伊不在？”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应。

他从不和任何人提起夏伊的事情。

今晚夏伊不在, 她和顾曜珩在一起。

叶沉有些失落, 连开门的动作都放缓了几分，因为打开门，就将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这个女孩, 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没有她的房间，连空气都变得稀薄的难以呼吸。

就门禁刷开的瞬间, 背脊倏地泛过寒意,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本能地低头下蹲。

“啾——！”

一颗装配消音器的狙击弹擦着头皮飞过, 精准嵌入合金门板，巨大的冲击力将门撞开！

火力自门内扫射而出，消音的子弹打碎门边装饰, 激射在墙角与地砖上，火星四溅！

叶沉急速后撤，动作快的犹如一道残影。

密集的子弹在身后紧追不舍，一发子弹打入了靴子，嵌入小腿骨。

热血汩汩涌出，灌满靴底，滚烫黏腻。

他却没有一丝迟缓，贴墙撤至楼梯口，压低身形，避免暴露影子。

扫一眼手环，没有信号，通讯被屏蔽，无法报警。

杀手选中了最完美的时间点。此时的军官宿舍，大部分人都在下层娱乐区。

杀手正在逼近。

对方是S级哨兵，精神体打头阵，一只铁甲蜥蜴，沿着楼道缓慢而又谨慎地爬行。

叶沉手握军刀，屏息凝神，雪狼在虚空显现，弓背低伏，蓄势待发。

他默数呼吸，三，二，一！

军刀闪电般掠出，雪狼怒吼着扑向蜥蜴！

杀手反应不慢，却没料到叶沉的出手如此凌厉，右手的枪被震飞。他左手弹出格斗刃，与军刀正面硬碰！

铛——

火星四溅！杀手臂力不敌，被震退半步。

叶沉正欲补刀，却猛然听见脑海深处一阵嗡鸣——

精神侵扰!

杀手背后，竟还有一名S级向导在远程压制！

叶沉的反应速度被干扰，手下慢了半秒。

高手过招，分毫之差，性命攸关！

杀手侧身下滑，格斗刃刺入叶沉小腹，叶沉向后猛然弓身，堪堪避过要害，血却溅射了出来。

杀手一击得手，连下狠招，将叶沉逼出楼梯口。

叶沉一边抵御精神侵扰，一边应战。

然而就在此时，脑后响起破空之声，是阻击子弹！

生死一线之际，雪狼凌空飞来，压倒叶沉，它的肩膀却被子弹打中，血肉横飞！

它痛吼一声，重重落地，旋即又和扑上来的铁甲蜥蜴，杀成一团！

精神体和哨兵同感，叶沉眼前发黑，几乎是凭借战斗本能和肌肉记忆，和杀手展开生死搏斗。

精神侵扰仍在继续。

犹如有千万只黄蜂在脑中轰鸣，噪音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严重影响着叶沉的速度和反应。

口腔中充满了铁锈味，腹部伤口大股大股冒出鲜血，被子弹打中的那只腿，麻木地失去知觉，鲜血在从军靴中不断溢出。

精神侵扰进一步加剧，黄蜂军团亮出狰狞的武器，千万毒针刺入叶沉的精神图景——

危急时刻，图景深处，一道向导标记猛然亮起！

如恒星爆发，光芒化作浪潮，瞬间将毒针吞没、碾碎、抹去！

𝑪𝑹

——是夏伊！

夏伊来了！

卡珊出身中央城，却是一名游离于白塔体制之外的S级向导。

她生性叛逆，不愿受任何体制束缚。十五岁那年，在家人计划把她送进向导学院时，她跟着一个S级哨兵私奔了。

那是一个来自自由城邦的佣兵，他身上那股亡命之徒的气质深深吸引了她。

从此浪迹天涯，过上杀人放火刀口舔血的生活。

十年过去，两人成了道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团队。

他们有四人：她、哨兵、一个狙击手、一个黑客，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四人联手，几乎从未失手。

他们赚了很多钱，但挥霍无度，到头来也没存下多少。

卡珊在考虑退休，想干完一票大的，再金盆洗手，找个地方归隐。

于是，这个三千万的悬赏进了她的视野。

非常凑巧，她正好回中央城探亲，于是便接下了这一单。

议会辅佐官，正好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类人。她们精致、虚伪，玩弄权术，还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高高在上，让世人膜拜。

可事实上，除了在电视里，卡珊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个辅佐官。

直到夏伊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同为S级向导的差距。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制，如同天敌。

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逼近。

精神图景一寸寸崩塌，大脑如万针刺穿，灵魂仿佛被业火焚烧。

她希望自己能昏迷，或是就此死去。

但显然，对方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她曾经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终于以千百倍的形式，反噬到了她自己身上。

警报再次长鸣，短短两天内，白塔第二次被全面封锁。

直通议长府的电梯里，顾曜珩搀扶着叶沉，夏伊紧紧握着叶沉沾满鲜血的手。

各层警戒灯齐亮，红光闪烁；空中探照灯交错，武装直升机拖着蓝色尾焰划破夜空。

上升的电梯玻璃上映出飞逝的光影，反射着三人凝重的面孔。

就像电影里一样，警察总是在坏人被制服后出现。

地下停车场待命的黑客、八楼餐厅埋伏的狙击手、主攻的哨兵、远程支援的向导——四人杀手小队被一网打尽。

夏伊特地交代，不能送往军情处。于是，杀手们被押往议长府直辖的安全局。

怒火在她的胸中熊熊燃烧，身体因为激动的情绪而轻颤不已。

她不敢想像，如果叶沉真的被暗杀，她该如何面对。

她可能会失控，会发狂，会杀人，会血洗白塔。

叶沉反倒安慰她：【我没事，不用担心。】

他把一个金属小盒塞进她掌心：【奥菲斯带给你的。】

他今晚出白塔，就是为了和奥菲斯联络，调查暗网上悬赏令背后的雇主。

暗网的据点在自由城邦，比起白塔情报机构，奥菲斯的资源显然更有效。

白塔实行通讯监控，夏伊不便和奥菲斯直接联系，都是通过黑晶城在中央城设置的秘密据点，进行点对点的联络。

【奥菲斯说，他会立刻着手调查，叮嘱你务必要小心。】

叶沉还不忘替奥菲斯带来问候。

夏伊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她没事。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逮不到她，竟会对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

这一刻，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你死我活，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叶沉伤势不轻，抵达议长府后，立刻进医疗室急救。

议长府的医疗室，拥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随时待命的顶尖医生。

夏伊不敢把叶沉往别处送，整座白塔都被敌人渗透了，议长府，是她目前能够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目送着叶沉进入医疗舱，夏伊深深地沉了一口气，握紧了双拳。

今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必须冷静。

顾曜珩的大手覆上夏伊紧握的拳头，把她紧绷的手指缓缓掰开，他柔声安慰：“放心，叶沉没事。”

又补充了一句：“是我大意了，应该让叶沉一起住进议长府。”

他脸上浮现深深的懊悔。

夏伊摇头：“和你没关系。”

她从不会将责任推卸给他人。如果要追究，也是她自己大意轻敌，低估了敌人的心狠手辣。

顾曜珩心中却更不是滋味，他低低地说：“如果可能，我愿意代替叶沉。”

“代替什么？”

“代他受伤，代他去死。只要你别那么难过。”

夏伊心头震动，抬眼望向顾曜珩，只见他眸光清冷决然，犹如夜空两点寒星，孤独而又执着。

“你胡说什么？”

她眼眶发热，胸中情绪涌动，却是狠狠踩了他一脚，丢下一句：“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出事！”

顾曜珩愣了半秒，随即快步追上。

夏伊那一脚踩的够狠，可他却丝毫不觉得痛，反而胸口一阵狂跳——

她在意他。

什么时候，他在她心里，也变得这么重要了？

议长府是顾青菲的地盘，眼下只能说是“暂时安全”。

夏伊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她已经检查过，这里没有监控。

关上门，她取出奥菲斯交给的金属小盒，打开。

盒中是一只小巧的耳麦。

她心头微动，戴上耳麦，注入精神力。

耳边传来一连串清冷的机械提示音：

【精神力认证通过。】

【正在启动……】

【正在选择安全通讯频道……】

【正在链接……】

【滴——】

短促的连接音落下，一个熟悉动听的男声响起：

“小伊？”

“是我，奥菲斯。”夏伊低声回道。

奥菲斯察觉到她的情绪异常，追问：“出什么事了？”

夏伊把叶沉的遇刺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耳麦那头沉默了一瞬，奥菲斯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很难过。出了这样的事，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

“你在黑晶城，更能帮到我。”夏伊问：“暗网那边，有线索吗？”

“刚查到一个据点，在雾渊市。我打算亲自过去处理。”

“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另外，明天上午你再主动联系我一次。这个耳麦通讯器只能由你发起连接。它的原理是将通话伪装成白塔的军用信道，理论上不受监听，但使用次数越多，越容易暴露，所以需要谨慎。”

通讯结束后，夏伊在顾曜珩的陪同下赶往安全局。

四名杀手被分别关押，送进了刑讯室，正在接受脑机审讯。

脑机审讯是一种粗暴的入侵大脑、读取记忆的手段，高效可靠，但会对神经系统造成损伤。

约一成的受审者会在审讯中精神崩溃。审讯结束后，头晕、呕吐、虚脱等后遗症会持续好几个月。

夏伊到时，初步的审讯结果已经出来。

四人从暗网上接单，和雇主的交流全都通过平台，因此对雇主一无所知。

目前能追踪的，仅有两条线索：

其一，雇主对白塔极为熟悉，能够获得军官宿舍安全系统的临时口令；

其二，对方还知道下水道检修计划，提前提供了工作车辆的路线，让杀手拦截后伪装成检修工人潜入白塔。

调查方向转向内部人员，分两路进行：

一路顺着这两条线索继续追查源头；另一路，则秘密锁定最大嫌疑人——塞拉。

再次返回议长府时，已是深夜。

叶沉仍在医疗舱中接受治疗，顾曜珩劝夏伊回房休息，但她摇头，坚持留下。

无数次，她昏迷后，只要睁开眼，叶沉一定会在身边。

她想，这一

春鈤

次，应该轮到她守在他身边了。

况且，那名向导杀手重创了他的精神图景，她刚才只是紧急净化帮他稳住，还需要一次完全彻底的疏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