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瑞特望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孩, 心神有片刻恍惚。

如果可以，他愿意为她献上整个世界。

可他最终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不可能, 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主？”

夏伊的指尖轻轻拨弄着他胸前勋章上的金色绶带, 语气轻飘地问。

“听说你们的政权刚进行了一次新老交替, 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第三执政官。”莱瑞特说。资料中都有，她明知故问。

“从黑晶城回去，你竟然还能升职？”夏伊嘲弄道：“果然是独裁制度，一切靠血脉。”

莱瑞特没有接话。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接受残酷的筛选，比起血脉承权, 他更是优胜劣汰的幸存者。

“那你们的头, 第一执政官有权决定吗？”夏伊问。

“首席执政官。”莱瑞特纠正她的称呼, 神情凝重了几分, “即使是他，也无法让步。”

“也就是说, 整个堡垒的哨兵集团都想要战争了？”

“如果你们愿意全盘接受我们的条件, 可以暂时避免开战。”

“暂时避免开战——也就是说，最终还是要打。”

夏伊嗤笑：“先用和平条约限制住我们的手脚，削弱我们的力量, 然后再挑起战火，那时你们的胜算就更高。打的真是如意算盘啊！”

莱瑞特移开目光, 望向远处飘雪的灰色天空, 语气低沉：“异种潮迟早会卷土重来。大陆需要统一, 只有集结全大陆的哨兵和向导的力量，才能保证人类的生存。”

夏伊不加掩饰地嘲笑出声：“你们就是被这套理论洗脑的吗？”

“每场侵略战争的背后，都需要编织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论。因为人类习惯于为自己的卑劣行为寻求正当性。否则——”

她指尖戳了戳莱瑞特的心口：“这里会过意不去。”

“这不是编织的理由, 是事实。”

莱瑞特脸上露出罕见的严肃，语气更加凝重：“西境裂谷近年出现大量异常现象，对岸的异种在蠢蠢欲动。”

“它们的登陆袭击比过去更加频繁，规模也在扩大。”

“堡垒正处在抵御异种的最前线。”

“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向导，也需要资源。”

“这就是你们急于发动战争的理由，听起来真是十分正当呢。”

夏伊尖锐地反驳：“如果真心是为了全人类的存亡，那就摆出正确的姿态，诚恳寻求白塔的合作，不行吗？”

“你认为可能吗？”

莱瑞特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犹如一把雪亮的剑光，直射夏伊。

夏伊想了一下，坦然摇头：“的确，可能性很低。”

“堡垒的政权，是建立在对向导的压迫之上的。若是你们和白塔真正握手言和，就等于承认自己国策的错误。对一个独裁政府来说，这是致命的。”

“在对付异种潮或外敌之前，你们内部会先乱。”

“你看的很清楚。”

莱瑞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白塔不也一样吗？你们打着‘解放全大陆向导’的旗号，才建立起如今的政权。”

夏伊坦率承认：“我无法反驳。”

“所以，意识形态的冲突，决定了我们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和平。两国要么维持现状，要么一方吞并另一方。”

“这场谈判，真是浪费时间。

ᶜʰᵘⁿʳⁱ

”

“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莱瑞特定定地望着夏伊，碧蓝如海的眸子里燃烧着惊心动魄的火焰：“至少，我见到了你。”

夏伊无视了他语气中的情愫，浅笑道：“还嗅到了白塔政权的虚弱气息，是吗？”

莱瑞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牢牢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低低地说：“如果有一天，白塔覆灭，我可以保你。”

“你又能保我什么呢？性命无忧，锦衣玉食，做一只金丝雀？”

夏伊抽回了手，反问：“更何况，你又怎么敢断言，白塔就一定打不过堡垒？”

“也许有一天，我会打到你们都城，把你俘虏。”

“你说，到那时，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那句“任凭你处置”险些脱口而出，莱瑞特却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此刻，他穿着堡垒的军服，代表着一个国家。

偏偏夏伊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你别那么容易屈服，否则我会觉得很没趣的。”

留下这句话，她越过莱瑞特，步履从容地向谈判厅方向走去。

中场休息，已经结束。

下半场谈判开始前，双方代表团各自进入私密会谈室，展开最后一轮内部磋商。

这是外交谈判的惯例，也是最后的准备时间——所有人都明白，走出这扇门，等待的就是摊牌。

白塔代表团敲定了最终方案，这是白塔在当前局势下，能够接受的最大让步。

夏伊作为谈判首席，需要在最终方案上签字确认。

她看着一项项协议，禁不住冷笑：“这分明是卖国条约，更何况，对方还不一定卖账。”

林仪低声解释：“议长已经默认了这份方案。”

“她既然不敢出面，就让我来做决定吧。”夏伊拿起电子笔，在协议上进行涂抹修改，划掉了几项条款，又修改了几个数字。

然后拿给诸位代表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林仪断然说：“他们绝不可能接受。”

“反正你们拟定的卖国条约，他们也不一定接受，不如就拿这个试试？”夏伊说。

一名代表神色紧张地反对：“这可能会触怒堡垒使团，关闭和谈通道。”

“试试吧。”夏伊还是那句话，眨了眨眼，暗示道：“我刚刚和莱瑞特阁下，进行了一番‘倾心’交流。”

难道，美人计真的奏效了？

代表们眼中浮现出惊讶和窃喜。

只有林仪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望着夏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

她太熟悉这个学生了。

但最终，她还是保持沉默，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一点，双方代表重新回到谈判桌前，最后的摊牌时刻终于到来。

中央大屏幕一分为二，左右两侧，分别投影出白塔与堡垒各自拟定的最终条款。

空气瞬间紧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双方最后的试探与较量，也是和谈能否取得成果的关键。

堡垒方的条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显然，他们并不准备让步。

白塔方代表们的脸色刷的变了——这和夏伊先前的暗示，完全不同。

白塔的最终条款，变了很多——更加强硬。

堡垒方的代表一个个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

这些天的谈判到底在谈些什么？

这些软弱的白塔向导，居然敢拟定这样的条款？

夏伊站起身来，走到大屏幕前，语调清晰，逐条解释：

“首先，关于军事管控区。我们坚决反对堡垒单方面划定任何区域。一切越过现有边界的军事行动，白塔都将视为入侵，并坚决回击。”

“其次，自由城邦利益归属。我们愿与堡垒展开合作，寻求双方利益最大化。”

“第三，压缩军备。可以谈，但必须是双方同步，而不是白塔单方面缴械。”

“最后一点，关于白塔的哨兵人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堡垒代表团，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笑。

“白塔可以出示一份公开的、详尽的哨兵人权报告，而你们，敢出示一份堡垒的向导人权报告吗？”

“我敢肯定地告诉你们，白塔的哨兵境遇，要比堡垒的向导境遇，好上一千倍！”

“至少，他们是人，不是工具！”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林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情绪汹涌澎湃。

在胸腔中积压了三天的郁气，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夏伊点燃了她的血液。

对面，莱瑞特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望着台前的女孩，目光深沉至极。

这一刻，夏伊美得不可思议——像燃烧的流星，划破漆黑的夜幕，耀眼、危险、不可触碰。

使团的副代表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语气凌厉地威吓道：“白塔这意思，是准备开战吗？”

夏伊语气平静地回道：“白塔渴望和平。”

“但是，白塔也从不惧怕战争。”

“放马过来吧。”

她明亮的目光扫过堡垒使团的每一个代表，唇角缓缓勾起危险的弧度：

“我倒是很期待，能在战场上，和在座诸位一较高低。”

堡垒首都。

北极宫，荣耀厅。

寒风呼啸着掠过雄伟的建筑，夜色漆黑如浓墨，荣耀厅尽头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深长的大厅，拱顶高耸，廊柱威严。

平日里，这里能容纳上百名高级军官与政要，而此刻，厅中只坐着四人。

最深处，代表着堡垒最高权威的位置上，年轻的首席执政官安静地端坐着。

他一头铂金色长发垂落至肩侧，墨蓝色军服笔挺肃冷，肩上披着雪白滚金边的军大衣，肩头垂落金色流苏。

他的面容宛若刀锋雕刻，线条冷峻利落，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眉眼间也看不到情绪起伏，整个人像是冰雪与钢铁铸就的雕像，冷静、严密、不可撼动——

他是这片大陆上，最冷酷的权力符号。

下方左右各摆着两张造型威严的椅子，四椅之中，唯右侧末位一张空着，椅后灯光未亮，沉入一片阴影。

左首第一位，蓝发青年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椅扶手上，身形微倾，注视着悬在空中的光幕。

他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凉薄的唇线勾勒出一抹兴味的笑意。

蓝发青年的旁边，灰发青年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他带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克制，戴着雪白战术手套的手指轻抚着下巴。

右侧首席，莱瑞特双手交握，碧蓝的眼眸中暗涌着情绪。

屏幕上，定格着一幕画面：

“放马过来吧。”

“我倒是很期待，能在战场上，和在座诸位一较高低。”

画面中，少女气势凛凛，笑意张扬，惊雷之下云淡风轻。

“想不到白塔还有这等人物。”

蓝发青年击掌笑道：“要不逼白塔把她交出来，送去白鸽院调教几天，看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话音未落，冰寒的杀气从对面席位骤然袭来。

蓝发青年不以为意，反而挑衅地看向莱瑞特：“你不同意？不会是被她标记了吧？”

莱瑞特眼底寒光一闪：“西塞因，闭上你的臭嘴！”

“有没有被标记，我已经通过检测。”

“她让我们放马过去，你却想用这种下作手段，还有没有一点哨兵的荣誉感？”

一旁的灰发青年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带温度：“白塔还没虚弱到交出向导求和的地步。”

“不过，这个向导，确实危险。她在裂谷之战中声名崛起，又在血腥议会中杀了克莱尔。此外，种种迹象表明，她拥有深度标记多名哨兵的能力。”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若是落入我们手中，比起送进白鸽院，最好的做法是立刻杀了她。”

一直沉默的首席执政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

ᶜʰᵘⁿʳⁱ

清冷，像是雪山之巅的寒风。

“使团带回了一张照片。”

他抬了下手，虚空中又投影出一个光幕，上面是一张照片。

莱瑞特心脏骤然一紧。

正是夏伊与叶沉出席晚宴的照片。

另外两名青年的目光，立刻锁定住夏伊。

她一身黑裙，烟视媚行，危险又诱惑。

莱瑞特简直恨不得关掉光幕，不许他人窥探她的美。

首席执政官随手一挥，画面移动放大，定格在叶沉身上。

他的声音冷漠如初：“你们不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吗？”

另一张照片浮现在光幕上。

画面中，黑发少年穿着预备军官的制服，意气风发，透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少年感。

两张照片重叠，冰冷的AI系统声音随之响起：

“正在比对——”

“特征匹配中——”

“比对完成：两人为同一人。”

“身份：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