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荒诞世界 她在黑暗中行至终点,化作天……
白塔烈士陵园。
秋雨绵长, 细密的雨丝自低垂的乌云中飘洒而下,迷蒙了天地。
夏伊立在陵园高处,俯瞰着下方那场寂静冷清的葬礼。
以克莱尔生前的身份地位而言, 这场葬礼过于寒酸。
几乎没有外人参列, 只有家族内部的十几个人, 其他的,都是工作人员和卫兵。
即使是家人,也都非常克制。她们举着黑伞,一一走过墓碑,驻足,致哀, 献上白菊花, 然后黑伞流动, 下一个上前, 重复同样的举动。
唯有克莱尔的女儿,塞拉, 她一身黑色葬服, 长跪在墓前,任凭雨丝打湿全身。
因为暗网悬赏,她一直躲在家中, 很少出门,期间遭遇过两次刺杀, 但都逃脱了。
也因此, 她没有参加那场血腥议会, 幸免于难。
克莱尔是刻意不想让她卷入,还是仅仅是巧合,这就不得而知了。
当海伦娜出现时, 葬礼发生了骚动,塞拉揪住海伦娜的衣服,但立刻被卫兵分开。
塞拉挣扎着哭嚷,撕心裂肺……
夏伊默默移开了视线。
对撑着伞的叶沉说:“走吧。”
她今天来陵园,不是为了观看克莱尔的葬礼,而是因为这一天,恰好是叶沉母亲的忌日。
烈士陵园依山而建,半山腰的一角,生长着一颗枝叶繁茂的苹果树,叶沉的母亲就长眠在这里。
细雨无声洒落,打湿了黑色大理石墓碑,冰冷的石面上,刻着逝者的姓名与简短生平:
叶澜。
享年三十八岁。
墓志铭寥寥一行——
【她在黑暗中行至终点,化作天地长风。】
提笔人:赛琳娜
夏伊俯身,将一大捧洁白的花束放在墓碑前。花朵带着雨水与花露的清香,白色康乃馨、白菊花、白百合交错其中,安静绽放。
她从没见过叶澜,但她知道,这是一个传奇女子。
墓碑的右下角,雕刻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暴风雨中振翅飞翔的海燕。
夏伊纤长的手指,在徽章上久久摩挲。
叶沉在墓前静立许久,他撑着伞,但伞面都在夏伊头顶。
雨水沿着伞沿滚落,落在他的宽阔的肩膀上,打湿了黑色军官制服。
夏伊静静陪着他。
她心中生出些许隐秘的羡慕。
至少,叶沉还有一个母亲可以纪念。
而她,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
从陵园出来,雨大了许多,另一侧的葬礼也将近尾声。
夏伊的车从山顶的停车场驶下,行至山脚,被封锁道路的路障阻拦。
有持枪卫兵守在路障边,看制服是监察厅的宪兵。
前方路面停着一排气势森严的黑色轿车,雨水打湿了车身,反射出冰冷的光。人群簇拥中,海伦娜正向车门走去。
显然是因为海伦娜,陵园周边的道路被封锁。
中央城权贵如云,封锁道路的事情时常发生。平常夏伊也觉得无所谓,但今天,她直接按响了喇叭。
尖锐的鸣笛声划破雨幕,两名宪兵快步跑了过来。
叶沉放下车窗,夏伊语气冷漠地对他们说:“和海伦娜说一声,让她别挡道。”
她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
宪兵眼中,这位年轻美丽的女孩气度非凡,车是顶级豪车,为她开车的是位英气逼人的军官,肩章上闪烁着三颗校星,上校军衔。
想必是什么大人物,宪兵不敢怠慢,立刻跑去传话。
很快,路障被撤开,夏伊的车经过后,又重新摆了上去。
夏伊看着后视镜,扯了扯唇角。
经过海伦娜的车队时,因前方有行人,叶沉放慢了车速。
一名军官走上前,敲了敲车窗,礼貌地询问夏伊:“请问夏辅佐官是否有空,海伦娜议员想和您说几句话。”
夏伊透过车窗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海伦娜随意地倚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
她一身黑色军服,没有打伞,雨丝经过她时,自然地斜飘了出去。
夏伊也没有打伞。她让叶沉留在车里,独自推门下车。
周围人不少,但气氛非常安静。
车队间缓缓移动着一顶顶黑伞,那是参加葬礼的海因家人。
全副武装的宪兵在远处戒备,道路被封锁,没有车辆通行。
海伦娜调宪兵过来,也许是为了摆排场,也许是为了震慑家庭内部的某些成员。
她现身议会时,打出了家族元老会的名头,震慑住了激进派的议员。然而到底是真是假,已无从查证。
因为克莱尔已死,对海伦娜的家主任命随后而至。
海因家的元老们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现在,她又被任命为第一军区最高指挥官,监察厅副厅长的职位还没辞去,A5塔
春鈤
所指挥官的位置她也还占着。
夏伊走近时,海伦娜正低头,摘下她胸前那朵象征哀悼的小白花。
夏伊甚至怀疑,对方之所以穿黑色制服,是因为不想穿正式的葬服。
海伦娜抬眼,那双海因家族的冰蓝色眸子里一片深幽,脸上却显出几分刻意的温和:“现在,我们算是同一阵营,以前那点小过节,一笔勾销怎么样?”
“哦。”夏伊应了一声,审视海伦娜。
海伦娜和克莱尔不一样。
虽然她们在很多地方看起来很相似,但海伦娜会审时度势,而克莱尔绝不会妥协,不会低头,哪怕明知道自己是错的。
这是一个比克莱尔更可怕的对手。
夏伊压下翻涌的心思,切换到表演模式,淡淡回道:“你是议员,我只是一个辅助官,你的话太客气了。”
“辅佐官?”海伦娜把玩着手中的小白花,低笑了一声:“有战力,又有支持者。没有人敢只把你当成一个小小的辅佐官看待,你需要的仅仅是时间。”
夏伊沉默片刻,问:“那枚水滴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让海伦娜原本游刃有余的神色微微一顿,目光变得谨慎了几分:“你知道些什么?”
“你夺走了克莱尔的水滴。”夏伊盯着海伦娜,语调笃定地说。
在场人的眼中,是她杀了克莱尔,但是她明白,克莱尔的真正死因,是海伦娜夺走了克莱尔的水滴。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克莱尔,顾青菲也承诺过给她审讯克莱尔的机会,然而这一切,随着克莱尔的死亡,而无法兑现。
作为补偿,顾青菲给了她更高的权限,她可以调阅国家情报机构的机密档案,可以指挥特工们为她办事。
但是,顾青菲却不愿提及当年赛琳娜昏迷的事。
“这件事关系重大,你还太年轻。”
顾青菲总是这么说,她态度温和,眸光诚恳,甚至还带着丝丝哀求的意味。
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一个刚刚经过血腥清洗巩固权势的议长,用这样的语调,这样的神态,和她说话。
绝非示弱。
而是说,不要再逼我。
在外人看来,她现在是顾青菲麾下第一人,人们不再议论顾曜珩自降身份甘做小三,而是偷偷猜测,顾曜珩是顾青菲笼络她的手段之一。
她以一个议会辅佐官的身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的权势和威望。
所以,海伦娜要向她主动示好。
但这点示好,已是海伦娜的极限。
海因家的基因中,铭刻着目中无人和心狠手辣。
表演不是她们的强项。
听夏伊提及水滴,海伦娜的语气骤然森冷:“你果然看到了。”
见夏伊默认,她撕破了示好的伪装,肆无忌惮笑了起来,一脸惋惜地看着夏伊:“真想杀人灭口啊!”
“你可以试试。”夏伊波澜不惊地回道,“如果你没有自信一击致命的话,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既然是同一阵营,以后想好好相处的话,就拿出点诚意来。”
“我很有诚意。”海伦娜回答,语气坦然地说:“那个水滴是海因家的传家之宝,上代家主临死前会传给下代家主。”
“你吸收了它,它增强了你的力量?”夏伊问。
海伦娜笑了笑,算是默认。
“你确定没有副作用?”夏伊继续追问。
海伦娜露出几分玩味的兴致。
“吸收它有条件吗?”夏伊接连发问,“比如只有海因家血脉能吸收,或者,只有S级向导才能吸收?”
海伦娜摊手:“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研究水滴的谢清寻,而不是我。”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夏伊遗憾地摇头,“你只知道它能带来力量,却不知来源,也不知代价。”
“重要吗?”海伦娜反问,“我们吃一只鸡,需要研究它是怎么长出来的,吃剩的骨头怎么处理?”
夏伊笑了:“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水滴不等于一只鸡。”
海伦娜:“但就像人无法拒绝食物,向导也无法拒绝水滴带来的力量。”
谈话到此结束。
人生信念上几乎是背道而驰的两个人,不可能有更多的话题。
之所以还能保持和平,仅仅是出于忌惮。
彼此都在等待,能给对方那个一击致命的时刻。
夏伊回到车里,身上也没有沾一丝雨滴。最近实力飞速上升,她也可以做到精神屏障实体化,遮风避雨。
叶沉帮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缓缓开出。
就在这时,海伦娜信步过来,敲了敲车窗。
夏伊放下车窗。
海伦娜:“你不是要诚意吗?我给你准备了一份薄礼。”
她指了指车右前方。
夏伊循着方向望去,只见塞拉被人搀扶着,从墓园的台阶下走来。她满脸泪痕,衣衫尽湿,昔日公主般的矜贵和骄傲,已荡然无存。
就在此时,夏伊的感知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遥远的杀机,她瞳孔蓦然收缩,只见塞拉的额头上,出现一个红色激光瞄准点。
有阻击手。
下一秒,血花迸溅。
塞拉额头冒出鲜血,软软倒下,周围一片惊呼混乱。
“区区薄礼,请笑纳。”
留下这句话,海伦娜飘然离去。
夏伊的车驶出陵园。
很快,道路上警笛长鸣,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过,武装直升机在低空盘旋,轰鸣声震破雨幕。
途中,车辆还被拦下一次,叶沉出示军官证件后才获准放行。
“这是在浪费警力。”
夏伊从长长的窒息感中缓过来,冒出这么一句。
“这是程序。”叶沉回道,“必须得走这个过场。”
夏伊打开暗网页面,看到塞拉的悬赏令的状态被更新为:【已完成。】
这意味着,奥菲斯需要支付那笔悬赏款,三千万。
这哪是薄礼,分明是敲诈!
“我不想让奥菲斯支付这笔钱。”夏伊冷冷地说。
“酬金由平台保管,这时候应该已经自动打入杀手账号了。”叶沉回道。
“那就像上次那样操作。让奥菲斯查出杀手的设备序列号,再交给安全局调查具体住址,总能查到和海伦娜相关的蛛丝马迹。”
“不错的主意。”
夏伊关闭暗网页面,转头望向窗外。
雨丝沿着车窗滑落,天地间一片灰蒙,就像这分不清白与黑的世界。
她发布了悬赏令。
海伦娜派人刺杀塞拉,斩草除根。
她要给警方提供线索,引导警方去调查海伦娜。
议会是黑匣子操作,但外面有法律和道德。
就当做是三千万的代价吧。
这真是一个荒诞的世界。
然而,这世界还有更荒诞的。
堡垒轰炸白塔边境,引起了民众和军队的强烈愤怒。
顾青菲宣布实施报复,向堡垒军事基地发射了同等数目的导弹。
国家电视台浓墨重彩地播放了这一幕。
新闻滚动播放袭击画面,镜头特写导弹升空的瞬间,配以激昂的音乐,和胜利的字幕。
街头民众欢欣鼓舞,塔所士兵们激动拥抱,庆祝这伟大的“反击”时刻。
只有议会成员知道内幕。
顾青菲在发射导弹前,提前通知了堡垒。
四十五枚导弹被堡垒尽数拦下,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