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0停战协议》是赛琳娜一手缔结的, 签署于八年前，夏伊刚到白塔的那一年。

这个协议给白塔带来了持续八年的和平局面。

国内生产全面恢复，经济迅速发展, 综合实力大幅提升。

想当年, 长期战争几乎拖垮了白塔的经济。

堡垒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年, 堡垒也在休生养息，恢复国力，却赶不上白塔的发展速度。

眼看综合国力被白塔赶超，堡垒无法坐视不理，只能通过战争，打断白塔的发展, 阻止白塔的崛起。

追不上你的脚步？那就让你停下来, 甚至倒退。

这大概是堡垒的真正打算。

夏伊这么想着, 却坐在保守派一边的席位上。

她的座席前方, 保守派议员赫兰正在言辞激烈地反驳弗莱雅：

“你知道修订停战协议，意味着什么吗？堡垒会以此为借口, 撕破停战协议, 发动战争！”

“当年我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牺牲了无数的向导和哨兵，才换来的和平局面, 将毁之一旦！”

“战火重燃，母亲们将被迫送孩子们上战场, 经济停滞, 人们将为一片面包挣扎。这些后果, 你想过了没有

𝑪𝑹

？”

“没错，那些逃亡的向导是很可怜，我深深地同情她们, 但是，我更应该关心的是，白塔人民的生存！”

“我们绝不能为了拯救堡垒的向导，而牺牲白塔的安全！”

弗莱雅冷笑：“这就是你们的投降主义、绥靖主义！一味忍让，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

赫兰毫不退让：“那你告诉我，白塔现在开战，打得赢吗？”

“不开战，怎么知道？”

“战争，绝不能沦为某些人攫取权力、实现野心的工具！”

“不敢战斗的都是懦夫，叛徒！白塔不需要你们，滚去堡垒吧！让堡垒的主子给你们带上项圈！”

赫兰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弗莱雅的鼻子说：“闭嘴，滚出去！”

保守派的议员们被激怒了，纷纷站起身来支援赫兰；激进派占据口舌上风，毫不退让，场面失控，从国家大义下降到人身攻击，指责，谩骂……

中午十二点，休会的铃声响起，议会在激烈的争吵声中结束。

夏伊走出星云厅，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明明没有精神攻击，她却像刚打完一场仗。

在耳朵承受噪音的同时，她的大脑也在被迫思考，并且不堪重负。

整个议会辩论，就像是两条蛇在撕咬，蛇头咬着蛇尾，形成一个闭环，谁也不肯松口，谁也赢不了。

撇开那些极端言论，其实激进派和保守派都各有道理。

但问题是，她们固执地认为，只有打倒对方，获得绝对的话语权，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激进派指责保守派是绥靖主义。

保守派指责激进派军国主义。

她们都给对方扣上帽子，贴上标签，并以此煽动仇恨，抢占大义，争夺权力的制高点。

夏伊轻轻叹了口气。

她什么主义都不是，只想当一头快乐的猪。

“夏伊。”

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夏伊转过头去，见是院长。

其实刚才开会时她已经看到院长了，只是坐的太远，不方便打招呼。

院长坐在中立派的一边。

虽是新晋议员，她的位置却比较靠前，而且居中。

像是众望所归。

“院长。”夏伊叫了一声。

院长微笑：“我现在已经不是院长了，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林议员。”夏伊从善如流，改了称呼。

林仪望着夏伊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感叹：“看到你成为辅佐官，我很高兴。”

“多亏你给我加了两百分，否则，我现大概率是去哪个边境塔所报道了。”夏伊回道。

林仪笑了：“那是你应得的。”

两人正交谈着，前方闪过一道身影。

是一名辅佐官，身穿干练的裤装，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剑徽章——激进派的标志。

她先朝林仪微微欠身，又看向夏伊：“克莱尔指挥官请你过去一趟。”

虽然用了“请”字，但她的话语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夏伊本能地反感，想拒绝，却听林仪说：“正好，我也有事找克莱尔，一起吧。”

夏伊转念一想，好吧，就去见见克莱尔，看看她对暗网上塞拉的悬赏令有何反应。

塞拉今天没来上班，估计是躲在家里保命。

跟着那名辅佐官，两人来到克莱尔办公室外的等候区。

助理进去通报，片刻后走出来，面带歉意地看向林仪：“林议员，您与指挥官的会面安排在下午三点，今天行程已满，恐怕无法提前。”

林仪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是我唐突了。”她又说：“我和夏伊辅佐官约好共进午餐，不介意的话，我就在这里等她。”

助理当然不会驱赶林仪。

林仪在向导学院任教十八年，议会里许多辅佐官乃至年轻议员，都是她的学生。

一个桃李满天下的院长，一朝成为议员，其影响力，不可估量。

就连克莱尔都不得不忌惮她三分。

夏伊走进克莱尔的办公室。

办公室装修风格犹如克莱尔一样，冷硬暗沉。墙侧有一面陈列柜，摆满了克莱尔的勋章。

夏伊来到白塔时，赛林娜已经和克莱尔关系交恶，所以夏伊和克莱尔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上次见面，是接受黑晶城任务时，克莱尔的态度冰冷强势，充满高压。

这一次也一样。

一进门，夏伊就感到了精神压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暴风雪，比上次更加凌厉。

但是夏伊已非昔日。

经过边境实习，她的实力突飞猛进。

若说上次她还在风雪中苦苦支撑，这一次，她稳如磐石，巍然不动。

克莱尔缓缓收回精神压制，眼中掠过一抹惊疑。

显然，她没料到夏伊的成长速度如此之快。

眼底的杀机，被她掩饰住了几分，不是按下，也不是退让，而是因为她不得不重新估量对方。

但她性格倨傲，目中无人惯了，一开口依然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暗网上塞拉的悬赏，是不是你干的？”

刺杀同僚，乃是重罪。

夏伊当然不会承认，她回道：“哦？塞拉也被悬赏了吗？多少钱？”

“三千万。”

“哇！这么高！”夏伊故作惊讶：“你看我像是能出得起三千万吗？我这个月刚工作，工资还没拿到一分呢！就算我不吃不喝，也得三十年，才能攒够这笔钱，我可舍不得拿去买塞拉的命。”

克莱尔冷笑连连：“你是没钱，可你的情人有钱！既然不是你干的，那就是奥菲斯干的了？”

“前天晚上，他派人袭击了雾渊城的暗网据点，第二天，你的悬赏令撤了，换上了塞拉的悬赏，这明摆着是报复！”

夏伊眨了眨眼：“奥菲斯为什么要报复塞拉，难道对我的悬赏令，是塞拉下的？”

克莱尔脸色一沉：“不要血口喷人！你的悬赏令，和塞拉毫无关系！”

夏伊针锋相对：“那你也别污蔑盟友，奥菲斯和塞拉的悬赏令，同样没有半点关系！”

克莱尔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奥菲斯的真正关系，你明明标记了奥菲斯，却隐瞒不报，是准备叛国通敌吗？”

“有证据吗？”夏伊浑然不畏：“我为白塔带来了切实利益，总比某些人纵容家人犯罪，扰乱军纪，祸乱边境的好！”

她是指缇娅。

若是没有海因家的支持，克莱尔的纵容，缇娅怎么敢做出那些可怕的事情？

她早就想骂人了。

克莱尔一时气节，死死盯着夏伊，眼中的怒火犹如实质，似乎下一刻就会喷发。

她最终还是按捺住了，一字一句迸射出冰冷杀机：“让奥菲斯立刻撤掉悬赏令，否则，黑晶城就等着战火！”

“你没有权力宣战。”夏伊面色冰冷，义正辞严：“黑晶城是白塔的盟友，议会认可奥菲斯给白塔带来的利益与和平。”

“我不会宣战。”克莱尔的声线平缓了下来，像是怒气已被吸收，语调中透出可怕的平静：

“A5塔所军事演习，几枚炮弹飞到黑晶城，炸了城主府，纯属意外，你觉得议会会如何反应？”

夏伊指尖微微收紧，她多想把克莱尔现在的威胁话语录下来。

可惜，议会核心区是黑匣子，手环录像录音功能都被禁止，无论克莱尔说什么，都无法取证。

“你，真令我失望。”

愤怒令夏伊无畏。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认为自己可以俯瞰克莱尔，俯瞰这些位高权重的高官们。

她直视着克莱尔充满威压的眼睛，语调清晰冰冷地说：“我一直以为，虽然你的政见偏激，但出发点是白塔，并非全然是个人野心。”

“可惜，我高

春鈤

估你了。为了私怨，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测，不惜攻击给白塔带来巨大利益的盟友，挑起战争。”

“克莱尔，权力腐蚀了你。你和缇娅一样，都是白塔的蛀虫！”

留下这句话，她扭头就走。

在她关上门的瞬间，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重物砸门的声音。

力道之大，几乎砸破门板，令守候在外的辅佐官和助理，面面相觑，大惊失色。

林仪放下茶盏，施施然地起身，波澜不惊地询问夏伊：“可以走了？”

“走吧。”夏伊回道，声音中余怒未消。

“那就去外面吃饭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林议温和地说。

走廊上都是克莱尔的人，一个个目光不善地盯着夏伊，但有林仪在，也无人敢阻拦。

走出那段高气压弥漫的走廊，林仪轻笑着说：“难得见你这么生气。”

夏伊反问：“你好像从来不会生气？”

“我是不怎么生气。”

“怎么做到的？”

“也没多难，早上起来练练瑜伽？”

夏伊忍不住笑出声。

林仪也跟着弯了弯唇角：“你看，控制情绪没那么难，有时候只需要深呼吸，或者，一点小小的幽默。”

夏伊说：“我记得开学第一课，你跟我们说过：愤怒只是徒劳无功的消耗，改变需要耐心、坚持，一步步向前推进才是真谛。”

“那不过是照搬前人的话。”林仪问，“你听进去了？”

“每个字都听进去了，连在一起就不知所云了。”夏伊回道。

林仪笑。

说话间，两人走出议会核心层，穿过门禁，来到中央花园。

天空飘着几缕浮云。

花园正中有一颗枝叶茂密的银杏树，白塔的奠基者似乎偏爱银杏，几乎每一层的花园里，都有这种树。

经过几十年的生长，眼前这棵树干已有半米粗，据说银杏的寿命极长，甚至能达千年。

即使她们化作尘土，只要白塔不倒，这些树，便会一直生长下去。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站在树下的，又会是谁？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照下来，在林仪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站在光影分界线另一侧的夏伊，望着对方在阳光照耀下年轻鲜活的容颜，微笑着补了一句：

“年轻人还是需要愤怒，如果年轻人都不愤怒了，那么这个时代就彻底没救了。”

秋风扫过，银杏树叶染上了秋日的黄意，片片落叶在空中翻滚，飘落在过往行人的肩头。

和克莱尔正面冲突后，夏伊曾以为对方会报复，但是，也许是因为焦头烂额的政局，克莱尔并没有对她立刻下手，也没有对黑晶城展开军事行动。

顾青菲以缇娅事件为开端，着手整顿军队，第一军区的问题接连浮出水面，她对克莱尔的质问也变得步步紧逼。

九月末，因派系斗争几乎停摆的议会，终于做了一件实事——任命欧琳为向导学院的院长。

幸好，欧琳当初没有承认莫德雷的昏迷是因为她的疏导事故，否则会失去资格。

此举，被看作是两派对中立派议员林仪的示好和拉拢。

十月初，夏伊从在安全局工作的薇薇安那里得知，海伦娜秘密返回了一次白塔。

令夏伊惊讶的并非事情本身，而是安全局直接对顾青菲负责，而顾青菲竟然没有告诉她这个重要消息，甚至连顾曜珩都不知情。

政局波诡云谲，形势越发紧张。

十月的一个周三，天气阴云。

上午十点，议会召开每周一次的例行会议。

夏伊和平常一样，九点五十分，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前往星云厅出席会议。

顾曜珩带队巡视，路过议会核心区，从外面看来，里面风平浪静，和以往的任何一天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权力的黑匣子。

白塔无数次权力的洗牌就是在这个黑匣子中进行。

不知道今天，黑匣子中会发生什么。